第240章 无所遁形·江户,妓女与僧·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
你说这是恋爱游戏?327 · 给我一杯可乐 · 8,108 字
厚岸町警察署的动向,水谷诚这边并不在意。
他只是在想,这警察署压舆论的工作搞得还不错。
修学旅行的第二天,带队老师并不了解厚岸町近些时日发生的事情,选了处地点就浩浩荡荡出发。
沿途水谷诚并不怎么在意这趟行程,只是在想着今晚的事情。
而松下启也是在琢磨着这件事。
直至入夜,
两人各有理由从旅馆离开,水谷诚在前,松下启在后,灵鸦则在天上飞。
悠月子将全程护航——本来灵鸦是轮班制度的,但由于某个笨蛋兄长的出现,悠月子自告奋勇地担任起了这七天修学旅行的全程哨兵。
加班,自愿加班!
至于另一只陪同的灵鸦,依旧是当初的小怨灵吉田明,这俩也是做了个朋友的关系,它已经提前去开路了,给水谷诚等人提供一个“定位”。
而站在松下启的视角,说来也奇妙。
松下启跟西田明佑已经组队两个多月,并且完成了许多次任务,但西田明佑给人的感觉却始终不像个老大,反倒像个老好人的前辈,兴许就是缺了这种……安全感?
松下启再次确认——没错,这就是安全感。
纸阶位除灵师,每次出任务都是得保持十二分警惕,毕竟敌人最低也是纸阶位,而纸阶位之间其实很难说有什么阶位压制,遇上些稍强点的对手,除灵师也会自身难保。
要是遇上并阶位的妖怪……并下位还能打一打,但并中位的话,除非是那些种族特别弱小跟路边野狗一样的小妖怪,否则大概率都得走为上策。
因此,在松下启两个多月的高强度除灵师生涯中,西田明佑教给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保持警惕心。
这是好事。
但也不可否认,他们完成的除灵委托,始终少了那么一丢丢胜券在握的“安全感”。
而现在,安全感来了。
水谷诚展现过的暴力太吓人了,松下启是姑获鸟一案的亲身经历者,尽管没参与战斗过程,但也算赶上了结尾,目睹了水谷诚最后的审判。
而在后续的了解中,他也知道水谷诚斩了一头并上位的姑获鸟。
直到现在,松下启也还不知道水谷诚的境界在哪里……之前西田明佑曾说过,水谷诚应该是并上位级别的高手,但松下启感觉不像。
他是半妖,妖怪终究是弱肉强食的,因而对于“强弱”的判断会格外敏锐……他不是没见过并上位除灵师,但在他的直觉中,水谷诚跟并上位完全不是一回事。
……强阶位吗?
夜色下,松下启望着那被清辉笼罩的身影,心中之情已经很用震惊来形容。
他觉得这不对……他也是除灵师了,当然知道什么是“天才”的标准,但也正是了解的多了,才会更加感觉天方夜谭——水谷诚才十六岁,怎么会有十六岁的强阶位?
但是……
松下启深吸一口气,跟在水谷诚身后,总之是腰杆先挺直了,甚至都没怎么去戒备周遭的动静。
大概率也不用他去侦查了。
“矢岛同学不跟上来吗?”
“不用,让她好好在旅馆待着吧,我们就足够解决了。”
水谷诚不需要真衣跟着,就算有用到真衣的地方,那用【无形之鸟】这个媒介进行呼唤也就足够了。
“你们以前是怎么协助破案的?”水谷诚边走边问。
松下启道:“会先跟当地的协会通报一声,按西田前辈的话来说,这叫‘拜码头’,除非是比较紧急的情况,当场就得紧急处理,否则都得先通报当地的协会,再继续行动。”
水谷诚点头。
这就跟他的应对差不多?
水谷诚去过京都,对于“强阶位”的身份地位还是有点逼数的,因而在今早就跟化屋茶茶提了一嘴,由她去转达他的意思。
拜过码头就没问题了……嗯,一般情况下是这样,琉璃子小姐属于是特例中的特例了,全日本可能就矢岛家搞得这么离谱,而她不过是精准踩到地雷了。
不过,松下启很快又聊起了一些特殊的情况,譬如说案件若是没有妖怪出现,除灵师要当热心群众也不会有人拦着,前提是别暴露。
“要是确定有妖怪的话,就会开始追踪其妖气……不过这就得到案发现场去看看了,一般情况下,是会有专门的除灵师负责这个环节。”
“用的是阴阳术?”
“没错,听说算是结界术的分支……不过我修行的时日尚浅,也搞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阴阳术。”
说起这件事,松下启也是尴尬。名门正派的阴阳师,一般都是从小就开始修习阴阳术,但像他这种半路出家的外行人就没这样的底蕴了,对于阴阳术真的就是半知半解。
西田明佑知道他这种情况,教导他阴阳术,也只是教导一些简要的木行之术——按照西田明佑的意思,就是“古椿之心”对于木行之术的适应性好,别浪费了。
至于追踪妖气……低级别的小妖,用批发的符纸来追踪就够了,要是遇到批发符纸追踪不了的妖怪,那也轮不到他们来处理。
水谷诚大致明白了这些除灵师的破案流程。
其实还挺高效的。
追踪妖气、确定传说种族、退治,总共就这三个环节。
什么证据、调查、来龙去脉这些事情其实是不用管的,要管就是除灵师自己的决定,一般情况下就是退治妖怪就算委托结束了。
“这应该是飞缘魔。”
不管是警察署那边,还是水谷诚这边,双方都很默契地对妖怪的种族做出判定。
松下启低声道:“现在比较困难的就是她的出手频率……从她杀人的频率来看,她杀人的频率并不高,一般会相隔十天左右才去杀害下一个人,但距离上一个死者,现在才过去几天,要等待她重新出手,还有得等,所以得主动出击。”
“但是,厚岸町这边的除灵师,肯定已经尝试过追踪妖气了……不知道是追踪不到,还是追踪到了却不敢退治。”
“说起来,水谷你又是怎么定位妖怪的?”
闻言,水谷诚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他从统子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拎在手里轻轻摇晃了两下,却没有碰撞声。
松下启定睛看去,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玻璃瓶,唯一不同的是里面飘浮着灰红色的雾气,犹如一个混沌的星云漩涡,水谷诚摇晃的动静并没有令这团雾气溃散,依旧在以缓慢的速度圆旋着。
——【罪痕嗅盐】。
琉璃子小姐的家传秘方之一,源于稻荷大明神御馔津的神力体现。
同时,这也是水谷诚的“剧情一键跳过”器。
水谷诚从来都不干什么调查线索之类的事情,参照他往日的除灵流程就会发现,他的做法一样很简单,就是扔下【罪痕嗅盐】,搞懂来龙去脉,然后就可以盒武器定点爆破了。
而【罪痕嗅盐】的条件,仅仅是抵达案发现场。
水谷诚跟松下启最终前往的地点,也正是前几天“藤本浩夫”这位中年受害者所在的林子。
夜色渐深。
厚岸町临近海边,空气中总是带着点微微的咸味,并有潮湿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而在藤本浩夫遇害的林子边缘,警戒线如蛛网般层层封锁,几辆印有“厚岸町警察署”字样的警车停在林外,红蓝警灯无声闪烁着,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厚岸町不过一处小镇子,这里的基建安排也不像城市那般森严。这里其实就是一段山路,小树林也是紧挨在路边,当初藤本浩夫应该就是在路上遭遇了飞缘魔,中年老男人在绝美女子的勾引下,去到了路边的小林子里。
摄像头没有捕获到飞缘魔的踪迹,倒是看到了藤本浩夫的身影从监控中忽然消失。
想来,应该是飞缘魔展开了“扭曲”,在临时的结界中勾引了藤本浩夫,把他诱骗到林中,吸干他的精血,将他活活榨死……这种类似于“神隐”的手段,真的是妖怪们的杀人利器。
警车?
松下启忽地一愣。
尽管跟着西田明佑历练了一段时间,心性上也有所成长,但松下启确实也只是个十六岁的高中生,距离“波澜不惊”这个心态还远得很呢,跟警方接触,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压力的。
“以前的话,一般都是我跟西田前辈独自调查……”
他下意识推了下鼻梁,却发现他早就不戴眼镜了——他如今是生命力澎湃的半妖,要是再近视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不过他对外是宣称去做了视力的矫正手术,倒也很容易就糊弄了过去。
前方,几名身穿警察制服的警员正在忙碌着,将调查档案从公文包里提前拿出来。并有一名穿着深灰制服、胸前佩戴着“特别顾问”,正在最附近等候。
年约四十岁的高瘦男子,也就是木下泽,这老烟民难得没抽烟,尽管神情难掩疲惫,依旧背脊笔直,在此等候着。
永田渚则跟在他身旁,年轻的助手小姐略微好奇,却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两名少年的身影正在靠近,为首的少年神色格外平静,对这地方似乎略有审视的意味在内,视线毫不客气地从这林间扫过,最终定格在自己以及助手小姐的身上。
木下泽已经不怀疑对方强中位的身份了。
为什么?
“嘎~嘎~”
灵鸦从树枝上飞了起来,于空中盘旋数秒,缓缓落在了少年的肩头上。
从傍晚六点钟开始,厚岸町警察署就已经忙碌了起来,跟迎接领导视察的班子一样提前跑来案发现场,重新审视这边的封锁工作,并开始了等待。
对于警员们来说,他们是在等两名新的“特别顾问”,如此隆重的态度,倒是让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批“顾问”跟木下泽以及永田渚的不同,但他们不知道内情,最多就是怀揣着好奇的心理,在这里等候。
但对于木下泽以及永田渚这两名知情人士来说,这次的等候就不一般了。
等待进行到七点多钟,就有一只灵鸦在案发现场周遭盘旋,警员们要驱逐这只乌鸦,却被木下泽抬手制止。
这是一只灵鸦。
灵鸦就站在树冠的枝头,垂下眼眸与他对视。
还特么的是并下位的灵鸦!
有什么人,会蛋疼到把灵鸦给喂到并下位?
而且从灵鸦的身上感知不到任何阴阳术的气息……意思就是还没签订式神契约,却成天在外面遛鸟?
在意识到这只灵鸦可能象征着的意义之后,木下泽就已经彻底释然了。
这摇人……摇得好啊!
摇到超人了。
水谷诚的肩头上,一左一右立着两只体型硕大的灵鸦,他有些好笑地弹了下,两只灵鸦从他肩膀上振翅飞起,在木下泽的注视下近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至此,他的视线终于停留在前方那仍然透露着些微稚气的少年身上。
相貌甚是英俊。
“水谷先生。”他上前一步,按照惯例深深鞠躬,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恭候多时。”
水谷诚微微点头,抬手招呼松下启往前。
“现场大致还保持着原状。”木下泽将“特别顾问”的胸牌递给了水谷诚,侧身让开通道,“除了把死者的尸体清理以外,这一处现场还没有移动任何东西,除了扫除落叶以外,基本都保持着死者遇害时的样子。”
松下启忙不迭地将胸牌给绑上,视线从周遭的警员身上扫过,发现警员们的视线也格外惊愕。
他们实在太年轻了,身上穿着的甚至是常规到不能再常规的休闲服饰,与这里要么警服要么西装革履的成人比起来,简直像是误入了案发现场的倒霉学生,连面容上都是如此。
但是,木下泽的敬畏却又真实无误。
警员们经过这些天的提心吊胆,也渐渐明白了一些诡异之事。这时候迎着松下启的目光,又不禁把头埋低,有心要避开这些显然并非常人的“特别顾问”。
松下启收回视线。
他没什么值得令人敬畏的,也无心给这些警员施加压力,现在就是跟在水谷诚身后,看看他打算如何行事。
藤本浩夫倒下的地方,有线条圈起来。
正如之前调查所说的那样,这地方没有任何血迹,水谷诚瞥过这片幽深的林子,也只看到附近有几根被折断的树枝,断口不齐,却也没有更多的线索。
至于被爆成英雄碎片的尸体,水谷诚没有去看。
水谷诚不再多言,迈步踏入林中。
木下泽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对旁边的助手小姐道:“可以通知这地方的警署了,那些警车都在在等着了吧,那后续的行动,全部听他指挥……”
林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带来的错觉,总是弥散着阴冷的气息。
水谷诚淡然地掏出口袋中的【罪痕嗅盐】。
松下启已经好奇很久了,他从方才就在猜测着嗅盐的作用,但无奈水谷诚也是带着点谜语人的玩心,在他面前晃了两下那瓶子,就没多解释,直到如今才重新掏出来。
他会怎么做?
这时,松下启却察觉到了异常。
在那玻璃瓶上,竟然缓缓渗透出了鲜血。
鲜红如胭脂的液体顺着瓶身蜿蜒滚落,一滴又一滴地滴落在枯叶与泥土之上,这象征着此处有“罪孽”。
咔嚓!
清脆的破碎声。
水谷诚松开手掌,那染血的玻璃瓶坠落在地,瞬间粉碎。灰红色的雾气自碎片中喷涌而出,如同活物般贴着地面迅速蔓延,又向上蒸腾而起,扩散开来的嗅盐雾气,迅速将在场的松下启、木下泽也一并包裹入内。
助手小姐来晚了一步,堪堪止住了脚步,惊愕不已地望着前方的浓雾。
那灰红的雾气如此翻涌着,就犹如送行的冥火。
……
……
宝历五年,也就是后世眼中的1755年,距离现代约两百多年。
在后世人眼中,这个时代名唤“江户时代”,乃是德川家康开创的幕府统治,而宝历年间已经算是江户时代的中叶,距离老美的大黑船撞开小日的小港口,还有差不多百年的倒计时。
梅子不过是一风尘女子,不识什么大道理。
她自幼生在织布匠人家中,父亲的手艺精良,曾一度供到京都之外。可惜苍天无情,家道中落,一场疫病轻易夺去了双亲性命,只留下她与年幼的弟弟相依为命。
为了活命,也为了凑够弟弟进染坊当学徒的束脩,她十一岁那年便被牙人带进了吉原游廊,签了卖身契,成了一名小女郎。
六年的生活其实并无波澜。
吉原游廊那地方不过男子寻花问柳之地,遍地娼妓。
要说梅子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估计就是听闻前些年出了个“女艺妓”,因而稍有幻想。
但“艺妓”可并非娼妓。
艺妓相较于娼妓,还是有一定地位艺妓身价的,甚至在1750年第一个女艺妓面世以前,所有的艺妓通通都为男性,这个群体压根就不是搞性服务的,甚至“不卖身”都是硬性规定,像是娼妓之类的女子,几乎是不可能成为艺妓的。
她的梦来快得去得也快,很快便被埋入吉原游廊这处糜烂的尸骸堆中。
直至她遇到了一个僧人。
那僧人以一卷经书为质,赎了她的自由。
这是何意?
梅子是不理解的。
若是要问姿色,她并不觉得自己姿色有多么美艳,若是要求回报,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何报酬能赠与这僧人……甚至她都不理解,这经书又有何贵重的,竟然能赎得一人的自由。
那一日的雨,倾盆而下,就砸在吉原的朱红门廊上,像天公在敲打这座金丝牢笼的铁栏。
她便跪在湿冷的石板上,鞭痕一道道绽开在肩背,火辣辣地疼。她低垂着头,发丝黏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
这样的羞辱,她早已习惯了。
娼妓当然是没有人权的,仅仅是有贵人嫌弃她的眼神不够柔顺,便掷下财物,要她当众受罚。游廊的“妈妈”笑着应下,就好像她不过是一件可租可卖的器物……
她也早已习惯了这些痛楚,毕竟总会有某些客人嗜好比较特殊,只要他们出得起钱,这吉原游廊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她不习惯的是他人的善意。
她问了那僧人,她不过一介寻常贱妓,又有什么理由值得别人为她赎身?
那僧人答道:
“小僧云游多年,金银早施于饥者,衣食赠予寒人,连最后一只钵也给了路边病童。此经,算是小僧身上最后之物,这《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小僧日夜诵读,早已烂熟于心,今日为女施主赎身,也是一桩善事。”
她看,那僧人掀开斗笠,露出的是一张清瘦却平静的脸,眉目间不见尘俗之气。
她再看,那僧人一袭褪色的墨染僧衣,显得衣衫褴褛。他披着破旧的蓑衣,芒鞋踏水而行,步履沉稳,仿佛这漫天风雨皆不能扰。
她又看着,他孤身独臂,不贪不惧,唯独目光如炬。
“经书可再抄,小僧抄一卷经书也用不了多少时日。但人一旦沉沦,便再难觉醒。你心中有苦,却未失本心,若是能为女施主守住本心,那便是这经书最有意义的用途。我以经赎你,非为经贵……经不过死物,又如何能与人相提并论?”
“愿众生无病无苦,愿饿者得食,愿囚者得脱,愿迷者得悟。”
她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一路同行,却是那僧人护她重返京都。
她一路随那独臂僧人穿山越岭,风餐露宿。僧人从不多言,只在夜宿荒寺时,借着油灯抄写经文,墨迹工整如刻,一字不苟。那僧人不收她跪拜,不纳她奉茶,自始至终都只有一句话——“你已非他人之物,行止由心”。
待抵达京都,他将她重新安置,并为她寻人递上一封荐书,找了处正经的生计,便转身离去。
那袭破旧的僧袍在风中飘荡,就犹如孤鹤振翅,再不见回头。
她又何曾受过他人如此恩惠?
“唯望施主斩断业缘。”
这赎身女子跪在泥地上,跪泣“愿为禅师结草衔环,生生世世……”,可那僧人已走入暮色,再未回眸。
此行一别,她以为是重获新生。
女子寻遍市井,终于在一家染坊找到了弟弟。六年光阴,弟弟已长成沉默的少年,眉眼依稀有父亲的轮廓。她含泪扑上前去,唤他乳名。可那弟弟却后退一步,眼神惊惧,称自己已无亲可认。
一日为妓,便是一辈子洗不净的污痕。
她无家可去,只得依了旁人的介绍,嫁与一织布匠为妻。那人初时温厚,言语体贴,见她信佛虔诚,竟还称赞与她。这不免让人觉得这是上天垂怜,赐她一段安稳岁月。
可好景不过数年。
那织布匠人的织坊本来小利薄,后来经营得当才越发蒸蒸日上。但也正是在这时候,织坊被他人家臣看重,强行以低价征用,转手献给了藩主。匠人申诉无门,自此日日借酒消愁,醉后便摔器砸物,欺压妻女。
而娼妓这身份,这辈子也逃不掉。
“你也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贱人,就该被压着!”
从这句话出来的那一刻起,过往的一切一切基本都被掐死了。
鞭子依旧会落下来,与当年吉原的雨夜重叠。
她蜷缩在地,怀里却有女儿得护着。就好像命运的轮盘从未停止转动,她逃出一座牢笼,却跌入更深的深渊。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等到再相逢,已经是她因为弑夫而入狱,在狱中获刑。
在这世道,妓女嫁人后若弑夫会触犯“大罪”,无论缘由是什么,这都是大逆不道的罪恶。狱卒虐待囚犯也是由来已久的老传统,女囚犯在狱中的遭遇本就不可能多好,更别说是妓女杀夫。
窑姐儿还敢杀人?
这确实是反了天了。
石牢之内并无窗户可见天光,阴湿森严就犹如坟墓,死刑已经是必然,但在行刑前仍有一段难熬的时光得过。
冬寒刺骨,夏如蒸釜。
鞭打、饿囚、凌虐,样样不缺。
在寒夜中,她却不禁记忆起了二十年前,她被人以一卷赎身的经历。她已经记不清那僧人的名号了,同样也记不得他来自何方,可唯独有某些时刻,譬如他抄经时的侧影,却如琉璃光般清澈照人。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僧人常抄写的佛经,其为“药师经”,僧人主尊“药师如来”,其为药师琉璃光如来。在神宫神官的口中,祂似乎又是举世皆知的“须佐之男”,其信仰不衰,无论是神社还是佛寺,似乎都有其踪影。
须佐之男,便是药师如来?
药师如来,便是须佐之男?
什么垂迹,什么化身,什么神佛俱为一体,她听得不是很能理解,但只要信奉佛教,总会渐渐明白药师如来的十二大愿,也会明白这是一尊救苦救难的大佛,祂愿为众生解除疾苦,愿使具足诸根,趋入解脱,如琉璃光般澄澈明净,遍照寰宇。
祂之世界,无有歧视,亦无恶趣以及苦音声。
凡贫苦者、凡病苦者、凡诸事不顺者、凡灾难重重者、凡愿求解脱者、凡一心向往极乐者,皆可修“药师经”。
梅子没能把“药师经”给背下来,她大字都不识几个,也看不懂那些经书上的经文,但她依稀还记得一些话语,那就是僧人曾说过的言论。
“愿众生无病无苦,愿饿者得食,愿囚者得脱,愿迷者得悟。”
“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
相隔狱中铁栏,一位独臂僧人立于铁栏之外。
古旧的袈裟依旧墨染,如二十年前那般洗得发白,边角补丁层层叠叠。二十年风霜岁月,为其曾经清秀的面容刻满了苍老的痕迹,其眉骨凸起,眼窝深陷,唇边沟壑纵横,那双眼睛好似深潭古井,映着牢狱昏灯,看遍人间悲欢疾苦。
二十年岁月能改变许多事情,她不知道这僧人二十年间经历了什么,但好像又明白他在思索着些什么……那是往日那位清秀的僧人不会思索的事情,是更加触及深层的,令人感觉其佛性本心的事物。
她蜷在稻草堆中,发如枯草,指尖抠着冰冷的石缝,迷惘地盯着那僧人。
她喃喃自语:“禅师当年若允许我跟随,何至今日?”
有恨?无恨。
有怨?也无怨。
这不过是一声穿透二十载沉沦的叩问,像一个迷途的孩子,在她所捧着的烛火将熄未熄之际,终于望见了曾擦肩而过的那盏灯。
僧人没有回答。
他好像失去了言语,只是缓缓单手行礼,垂目闭眼,唇间吐出低沉而平稳的低微的诵经声。
“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
他见她伤口生蛆,便为她敷药。
他见她心生迷惘,便在此处为她诵经。
他见她无衣裳可着,便赠她衣裘,此行不会有罪孽加身,也不会有业火能烧她本心。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光明广大……”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
愿我……
低沉的诵经声,将女子低声幽怨的哭诉掩埋了下去。
在她死后,江户的冬夜落下了第一场雪。
狱中无人为她收骨,差役只将她的尸身拖出牢门,弃于乱葬岗边缘。她的女儿在她入狱前就已经嫁作人妇数年,父母的逝去纵使对她有所影响,却也不会令恩爱的夫妻闹出隔阂。
僧人依旧为她诵经,并无欲念,也并无痴心妄想。直到送完了经,他将珍贵的衣裘裹着那女子的尸身一并下葬,为其立了个无名墓碑,便再度转身向大山走去。
在梅子死后一十七年,才有飞缘魔从坟墓中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子,肤如冷玉,发如墨瀑,相貌是倾国倾城的妖媚。
她仗着其所着衣裘隐去踪迹,日间游历,夜间食人,两百年以来皆是如此。
世人惧她,称她为“夜袈裟”,说她是地狱逃出的女妖。
这尊女妖在数十年前被故技重施,以死脱身,仍然在世间游荡……倒也懂得同一处地方不宜久留,往往是吞食数人就转移阵地,向着其他城市游走而去,以此躲过除灵师的眼线。
数日前所食之人,不过寻常的食粮,以前如此,今后依旧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