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往世·姐与弟·我要离开这里·断剑·神明为祭品
你说这是恋爱游戏?327 · 给我一杯可乐 · 8,217 字
水谷诚也很难说得明白,他究竟是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状况。
他应该是已经死了。
天与地混沌如虚无,日与月并列悬挂于苍穹之上,却不再散发任何的光与热,就仿佛只是个象征物,黯淡,且透露着腐朽的暮气。
所以,死后的世界是冰冷的。
视线所及之处,灵魂都行走在这片荒芜的原野之上,那由灵魂排列而成的队伍是那么的长,漫长到看不到尽头。而他们又是那么的沉默、呆滞、毫无意识,就像是一队队没有自我的木偶。
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处。
远处那个犹如漩涡般的盛大光芒。
那是通往现世的门。
数之不尽的灵魂队列往那光芒汇聚而去,所有灵魂都投身于其中,重新去往人世间。
“所以,这里就是往世。”
老黑在背刺前,跟他聊过的世界观,并且在古屋琉璃子口中也曾听说类似的描述。
死者灵魂的归宿,也是投胎转世的起点。
水谷诚冥冥之中有种感觉,他原本也应该出现在这些灵魂的队伍里,失去一切、浑浑噩噩,就那么麻木地跟着灵魂的大部队走,直到进入那处灵魂的终点,再一次转世投胎。
但他好像是走了贵宾通道,如今就单独跟在某个熟悉的身影身后,看着她的发丝随风轻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犹如太阳般温暖的气息。
他跟她,就行走在荒芜的高原上。
太阳,在这苍穹之上悄然追随。
湿冷的云气从身侧穿梭而过,水谷诚手贱地碰了碰这些云气,这时突然弹出了一个有趣的弹窗。
【灵魂+1】
“?”
这一瞬间,水谷诚释然了。
他不禁嘀咕起来,他娘的统子神力啊,在这破地方都能继续发光发热。
等等啊,我拿的该不是“水谷诚正在杀出冥界”的剧本吧?
嘶,你还真别说,这地方放眼望去貌似全是灵魂,要是他从这跳下去逮住那些灵魂大队伍就是一把抓住顷刻炼化,那他的灵魂不得坐火箭似的噌噌噌往上涨?
但他的防火女都已经寄了,且空有灵魂又没有强阶位的灵核来破境,也无处升级。
这么一想,就又有点索然无味了。
水谷诚停顿了一下,就这么往下俯瞰,除了那如行军的蚁群般密密麻麻移动着的无数队列之外,还有高耸入云的巨神,又有无数瑰丽色彩组成的形如鬼魅的存在,他们就犹如移动的山岳,亦或者徘徊在天地间的灵,在这往世中巡视着。
“那是什么?”水谷诚好奇地问。
“往世的神明们。”少女答道。
水谷诚不禁追问:“在往世,也有神明吗?”
“有,但也只是我们自作主张地将其认知为神明,而往世跟现世的规则并不相同,所以两个世界的神明相差甚远。”
“现世的神明,就是你理解中的神明,在神谱上记载神名,有其传说有其信仰,在人世间彰显神圣。”
“而往世的神明……他们就是这个往世的本身,你看吧,他们以各种无序的姿态诞生,其诞生与毁灭的意义都是为了维护往世的稳定,没有‘自我’,也不存在‘意识’,甚至连这千奇百怪的形态,都是受附近灵魂的影响……”
水谷诚定睛看去,发现这一切还真就如少女所说的那样,有巨神般宏伟的存在从灵魂的队列中穿梭而过,眨眼间就化作了犹如顽石般的形象,但下一刻飘渺如青烟,整体就像是某些克苏鲁的视觉污染图一样,通体遍布着流动的色彩,形体变幻就犹如梦中的产物。
看久了眼睛疼。
水谷诚道:“我还以为会是黄泉跟伊邪那美。”
“伊邪那美在黄泉,这里是往世。”
似乎是走到了合适的位置,黑发少女终于站定了脚步。她就位于这处悬崖边上,远远凝望了那处漩涡一眼,似是轻笑地说着:
“就像是十殿阎罗在地府,哈迪斯在冥府,阿努比斯在冥界……他们都有权力将归属于他们的死者纳入他们的世界,由他们去掌控逝者的投胎转世,但事实上那些死后的世界并不存在,至少在如今的现世中,这些掌管死亡的神明并不存在。”
“灵魂、生死,乃是无比唯美且庄严之物,就算是神明也不得轻易把玩逝去者的灵魂……从这一点出发,在神谱中越是被传颂的死亡之神,他们就越不可能降临在人世间,亦或者在他们即将分割往世的权柄时,就会被纳入往世之中。”
“要说有什么可以苟且偷生的方法,我想想……假设一下,大概是死神不沾染其死神的权力,只要机缘巧合诞生于世,并且不要试图创造‘死后世界’这个概念,说不定就能在现世中苟活下来。”
“所以,这里是往世,与人类所传颂的神明无关,与人类的人种、地域、文化无关……仅仅是往世,仅仅是所有灵魂的终点,甚至不单单是人类的,而是所有的灵魂,包含那些妖怪、只剩本能的动物、无意识的植物,其灵魂的归宿通通都是往世。”
那这“死神”的神格,也太霉逼了。
在已经存在“往世”的前提下,所有神话中的死神,其路途完全就等于是死路。
往世,是跟现世对等的存在。
这个“存在”,指的不是“神明”,而是“世界”。
现世的神明,也不过包含于“现世”这个大的概念之中,但往世却是跟现世对等的存在,而现世的神明想要沾染“死后世界”这个权能,就得想方设法过往世这一关。
相当于现世是娘,往世是爹,神明是儿女,有不孝儿女打算抢老父亲的工作,这仰头一看老父亲的七匹狼就在那甩得虎虎生风。
这一刻,曾当过一小会“大祸津日神·残”的水谷诚,也变得深有所感:“这辈子都不要跟死神沾上关系,不然会变得不幸。”
“你这么想也对。”
说着,眼前的少女施施然转过身来。
乌黑亮丽的长发,属于是非常优雅的黑长直发型,眼睛同样是幽邃的黑色,身高没记错的话,她十七岁时是一米六五左右,身材层面近乎完美得无可挑剔,那细枝结硕果的完美比例,比起他赞叹过的矢岛真衣都要更加吸引眼球。
仔细一想,真衣跟她还真挺有相似之处的。
不过真衣比起她还是要矮了不少,如今的矢岛真衣肉身也就十六岁,身高凭感觉来判断都没过一米六,感觉就是一米五七或者一米五八这里,青春活泼确实不假,但也少了那股学姐辈分的气质。
“……水谷绘花。”
“你就这么直呼我的名字?”
听到水谷诚这称呼,水谷绘花当即就笑了起来。
那张素来自信从容的脸上,流露出分明的温柔的笑意,她轻咳一声,脸上的笑容竟然渐渐转为了恶趣味的笑,随后抑扬顿挫地说道:
“我愚蠢的弟弟啊。”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水谷诚的嘴角终于绷不住了。
他在这悬崖边上坐了下来,使劲地瞅着这个总是扫墓的对象,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庆幸还是悲伤。
这就是他的姐姐。
从小就在照顾着他,却又在三年前逝去的姐姐。
他这辈子的亲人,严格来说,其实就只有水谷绘花一人。
父母死得实在太早了,早到翻阅这辈子的记忆,都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真正从小陪伴着长大的也就水谷绘花这一位姐姐。
他无比地敬爱这位姐姐,而她的死也一如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把曾经那位少年的人生浇得一塌糊涂。
“我感觉我应该有挺多话想跟你说的。”
水谷诚叹息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不感觉诧异……你这样还算活着吗?”
“当然不算。”
水谷诚陷入了沉默,他又问道:“你是神吗?”
“这就是秘密了。”
水谷绘花悠然地弯下腰来,抬手便是掐住了他的脸庞。
就像他小时候,这老姐也总是喜欢这么捏着他的脸,就像是在揉捏果冻一样。
她说道:“给你姐姐保留点神秘感吧,要是全部的秘密都被你给知道了,那不就被你给看透了吗?这可不行,你仔细想想,从来都是姐姐拿捏弟弟,哪有弟弟拿捏姐姐的?”
“所以,别问太多了。”
她的脸庞,她的气味。
水谷诚并不迟疑,抓住她的手。
“这不是能简简单单就糊弄过去的事。”
他沉声道。
那个在暴雨中被淋得跟落汤鸡一样狼狈的少年是他,那个跟狼一样凶狠,拎着把菜刀就往那死教士的胳膊上剁的少年也是他,水谷诚松开了水谷绘花的手,就那么抬起双手,狠狠地摁住了水谷绘花的脸庞,一瞬间像是捧起了她的脸。
她离得很近,那股太阳般温暖的味道也很近。
水谷诚直勾勾地注视着她。
两张俊男靓女的脸庞贴得很近,这时,他又听她冷不丁地说了一句:“阿诚,你现在只能问一个问题。”
“水谷绘花——”水谷诚拔高声音。
“在。”水谷绘花跟答题一样,悠然地响应了他的呼喊。
“你是我姐姐,我是你弟弟。”他认真地说道。
“我知道。”
这时候,这姑娘也跟着伸出手来,竟然是捧住了他的脸,使劲地揉捏了两下,随后往前一顶,两人的额头轻轻碰在了一起,就这么亲近地贴合着,随即少女以无比傲然的语气坦言道:
“你是我的弟弟,所以,这世界上就只有你能让我驻足于此,也只剩下你有资格向我发问……无论接下来你问出什么样的问题,我都会给你答案,一个绝对真实,毫无欺瞒的答案,这就是我对你的爱。”
水谷诚终于意识到,水谷绘花是认真的。
这位少女,他的姐姐……毫无疑问,她就是三年前踏足罅隙的“神明”。
水谷绘花……她斩碎了矢岛津的成神梦,把作为希望的“役神降灵”留在了罅隙内,又予以了古屋琉璃子新的使命与意义,同时还把身为“神魂”的矢岛真衣给带出了罅隙,可谓是把所有能安排的事情都安排了个遍。
而古屋琉璃子,对于水谷绘花身份的猜测,也格外敏感。
神道教里,能跟“太阳”扯上关系,又如此强大如此耀眼的神明,其实就那么一位。
……天照。
天照大神、天照大御神、天照皇大神、皇大御神、天照坐皇大御神、天照日女之命、大日孁贵神、大日女尊、大日灵、大日女、天照孁女贵……这一连串称呼拽出来,简直就是让人吐槽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但这么多尊贵的称呼,指的就是太阳女神——“天照”。
日本神话中的三贵子之一,高天原的统治者与太阳的神格化,其被后世供奉为日本天皇的始祖,其神格性质包括高天原主神、太阳神、幡帜神、农业神、皇祖神等诸多领域,乃是神道教的最高神。
甚至在“神佛习合”时期,天照还被视为大日如来在日本的化身。
而其在神话中的配偶,则是同为“三贵子”的须佐之男,也就是天照的弟弟。
在传说中,天照与月读决裂,自此日月分离,永不相见,接着天照又与须佐之男生育了三女神、五男神……嗯,这姐弟俩的骨科破事,可以说是日本神话中相当重要的环节。
只能说,这位女神的名号,说出来实在吓人。
水谷诚也不敢把水谷绘花往这方面去想……
就像古屋琉璃子也曾说过,天照大神不曾真正降临于人世间。
像这般立于神话顶点的伟大之神,要是降临在了现世……水谷诚是不敢想的,这还有战斗的必要吗?
天照大神的光辉普照万物,岂不是所有的妖魔鬼怪荡然无存?
但是,他能问的问题只有一个。
仅有这一次提问的机会……
水谷诚屏息凝神,也不去试探她的底线,而是就这么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活过来?”
面前的少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你真是问了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她抬起手来,明明已经比水谷诚要矮上一些了,却仍然像个长辈似的摸着水谷诚的头顶,这越摸越上瘾,越摸越爽快,就像是有意要把他的头发给弄乱一样,等她松手时,就只剩一个鸡窝一般凌乱的脑袋了。
水谷诚觉得这老姐正在使劲地占他便宜,但苦于这种气氛之下,他却没有证据能拍开她的爪子。
“我的生命是注定要停留在十七岁的。”
“但让我那没有意义的生命诞生出意义的人……是你啊,阿诚。”
水谷绘花站起身来,这时候转了个身,像是眺望一般注视着往世的尽头。
“想让我活过来的话,不管怎么想,都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就算是我聪慧如我,竟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清楚……那种事情太遥远了,知道那么远的事情,对你来说不是好事。”
“有些事情,就算你只是单纯知道了,也是会死的。”
说着,这姑娘露出一个头疼的表情,托着下巴好似陷入深思,等到水谷诚也从地上站了起来,跟她并肩眺望着远处的漩涡之光,她才轻声说道:
“但我能给你承诺,如果你真的那么想,那你迟早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这不就是给我画饼吗?”
“哎,你对你老姐我就这么不尊重吗?这是承诺,怎么就成画饼了?”
“虚无缥缈的承诺,不就跟给员工画饼的该死的老板一样?”
“我爱你啊,你要相信我对你的爱,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你了。”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是在风中飘荡的呢喃,
水谷绘花像是变魔术一般,手中捧起了花束。
她轻轻地嗅了嗅花束,嘴角浮现出一抹满足的笑容:
“你看看,我想给你献上这世间最美的花朵,无论是我,还是其他人。”
她把花送给了水谷诚。
在这花束落入水谷诚手中,他同样捧起来轻轻嗅了下,闻到的却是钢铁的气味。
那束花,变成了一把剑。
断剑。
【不知名的断剑·其一】
【描述:一段残破的剑身碎片,仅是原本长剑的三分之一,其断裂处参差不齐,似乎在沉睡中等待着重聚完整的那一天。】
【评价:让我看看是怎么个回事……卧槽,金色传说!】
水谷诚愕然地望着手中的断剑,水谷绘花却什么都不打算解释,而是就这么眺望远方,话锋一转道:
“能再见你一面,我还是挺开心的。”
“都过去三年了,你现在也都十六岁了,真遗憾没能看到你渐渐长大的过程,明明那时候你才那么小一个,现在站起来比我都要高了。”
这姑娘比划了一下身高,这种老妈子一样的语气让水谷诚的表情隐隐绷不太住。
颇有种“我小时候抱过你”的黑历史感。
“仔细一想,你跟我都快算作是同龄人了,毕竟我死的时候也才十七岁……再过两年,你这个弟弟是不是要比我这个姐姐还要年长了?”
“想想都令我无比心痛。”
“不行……让我想一想啊,对了阿诚,你要跟我一起留在这里吗?”
这一个问题,令水谷诚犹豫了许久。
他往后退了一步,摇头。
“不行,要是有得选的话,我不能留在这处往世……现世还有人在等我。”
同时,他所有的希望都在现世。
留在往世,不管是现世的人,还是往世的人,他一个都干涉不了,也救不了。
“我必须去到现世,才能找到真正的未来。”
水谷诚的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晰。
水谷绘花也很高兴,她就使劲地拍了拍水谷诚的肩头,一副大姐头的气派,语气高昂道:“那就好,不愧是我亲爱的阿诚……就这么走下去吧,顺道,听一听你老姐我给你最后的建议。”
“什么建议?”
“有喜欢的姑娘了吗?”
她轻轻歪了下头。
水谷诚不禁语塞了,过了许久,他才轻轻点头:“算是有了吧。”
“那就放心地、大胆地、毫无顾虑地去爱吧。”
“去爱她、爱她们,不管是多少人都行……”
“要是畏畏缩缩的话,以后迟早会遇上许多令人后悔莫及的时刻的……所以啊,我祝福你,遇到值得爱的人,就尽情地去爱吧,去捧起这世间上最美的花朵……你值得去捧起她们,也值得被她们所爱。”
说到此处,水谷诚其实已经看不太清楚水谷绘花的身影了。
她的身形一瞬间有所模糊,同时有一股狂乱的风暴从这荒原之上席卷而来。
那灾厄的风啊,就从他背后吹来。
“有人来接你了。”
水谷诚转过身去,满脸震撼。
在往世的天穹之上,就像是镜子被打碎一般,无数细密的蛛网裂痕从空间上浮现出来,而从那色彩混沌的通道之中,有不详的神明强硬地挤进了这处往世。
那如山岳般宏伟的神明之躯,通体流淌着金色的血,就像是一场金色的雨,倾洒在了往世的荒原之上,那煌煌神性引得无数灵魂驻足停留,甚至有往世之神出现了停顿,那冰冷的眼神瞥向了高远的天穹之上。
“往世的秩序,便是轮回。”
“这是不能被打破的。”
水谷绘花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阿诚你也清楚的吧,当一个人真正死去,那他的处境就只有两种。”
“一是变成妖怪。”
“假如灵魂驻留在人世间,尽管再也无法以纯粹的人类的身份生存,却也能以‘妖怪’的身份继续存在下去。”
“而假如灵魂进入往世,那就只能是以思念亦或者执念的方式,侥幸从往世归来,但归来的姿态也不会是单纯的灵魂亦或者人类,其身份仍然会转化为‘妖怪’。”
“这就是第一类的处境。”
“而其二嘛,就是去往投胎转世了。”
“人在死后还想以人类的姿态复活,那简直就是逆反生死常理,往世的规则又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通常情况下是绝无可能之事。”
水谷诚怔然:“……通常情况?”
那么,非常规的情况呢?
水谷绘花飒然一笑,那模糊不堪的身影,指向了天穹之上那雄伟的神明之躯,那神俊的兽形竟然从天空之上一掠而下,径直地朝着远方的光之漩涡飞了过去。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她问道。
水谷诚摇头。
“那是‘大源’,你也可以理解为一切、所有,那里就是往世的根基,甚至也可以说是现世的根基,人们所有想象得到的,所有想象不到的,全都汇聚在了那里。”
“神明,是现世的宠儿。”
“要是有神明愿意与这‘大源’交换的话,也未尝不能将往世的灵魂带去现世,逆转生死,死而苏生。”
水谷诚就这么震撼地凝视着。
天穹之上,那大祸津日神震动无形的羽翼。
大祸津日神,这一神格乃是亡者之污秽所成之神。
其为伊邪那岐从黄泉逃离时带出的污秽,在清洗时所成之神,天然就与“黄泉”这一概念紧密相连,也正是得益于这一神格性质,矢岛真衣才能悍然飞翔,一头撞进这寻常神明都难以进入的“往世”之中。
但她穿行于两个世界的夹缝,其神躯也不可避免遭受重创,金色的雨近乎洒满了她飞过的每一寸荒原,直到她一头撞入那缓缓旋转着的光之漩涡,类似于虎鸫的清澈啼叫声,近乎响彻整片荒原。
在正式成为神明的那一瞬间,她就知晓了许多身为神明的“常识”。
在那大源之中,那雄伟的神躯融汇了进去,在那灵魂转世投胎之处挣扎着,向着“往世”高声呼唤着。
她要跟“往世”交换。
在这一瞬间,蠢蠢欲动,打算去制裁现世之神的往世之神们,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转世投胎的灵魂队列停止了脚步,整个天地都在这一瞬间寂静了下来,聆听着神与世界的低语。
“交换何物?”
冥冥之中,身为神明的她,好似听到了这低沉的呢喃声。
灵魂!两个灵魂!
“代价为何?”
神名!
“大祸津日神”的神躯、神魂……构筑成“大祸津日神”的神名!所有她能献出的一切,她都能献给往世!
“无论如何,生、死,这都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你以后就会明白的……就算是从往世逃离出去,就算是转化为妖怪的形态苟且偷生,但生就生,死就是死……死亡的性质,在你死去的那一瞬间就被确定了。”
“甚至于,在死前转化为妖怪延寿,跟死后转化为妖怪速生,都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生与死的界限,不容模糊,也不容亵渎。”
“你必须要明白的就是,你不能以‘亡者’的身份离开往世……就像她现在正在做的这样,她要你以‘生者’的姿态离开往世,这对你来说很重要……从今以后,你都很少会遇到像现在这么重要的时刻。”
“她正在以神明为祭品,换得一场真正的死者苏生。”
对。
她要呼唤着归来的,并不是身为“死者”水谷诚。
而是身为“生者”的水谷诚。
这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若是她真打算呼唤“死者”,那她身为神明的特权,大可以把水谷诚以“眷属”或者“妖怪”的形态转换出去,何至于来此逆转生死?
但那种糊弄小孩一样的把戏,怎么能让已然知晓神明秘辛的她满意?
水谷诚不该被囚禁在“死者”的身份里!
他已经救了她。
那么,现在就轮到她来救他了……
伴随着神明的高声啼叫,神与世界的契约就此成立。
水谷诚神情肃然地望着这一幕,把这一幕永远记在心底。
那令人遥不可及的宏伟的神明之躯,在那大源之中缓缓消失了。
就像是被消化掉的祭品一样,矢岛真衣把“大祸津日神”给奉献了上去,而与那缓缓飘散的神明之躯相呼应的,便是水谷诚灵体上飘浮起来的光芒,他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往前伸手,最后地搭住了水谷绘花的脸。
“我一定会救你的!”
毫无疑问,这是他的承诺。
面对这倔强到让人头疼的弟弟,水谷绘花也是露出一个充满宠爱的灿烂笑容:“那我就安心等着你来救我了。”
她那模糊的身影,上前两步,也是抱住了水谷诚。
她贴着他的耳畔低声道:
“那就加油了,记得要毫不迟疑、毫无悔恨地走下去。”
水谷诚眼前的视野逐渐被黑暗所填充。
那紧贴在身前的触感也迅速消失了。
他整个人好似坠入了无边的黑暗,意识却在冰冷之中逐渐清晰起来。
但很快,他感受到了。
又一道好似灵魂层面的触感,轻轻搂抱住了他。
在这片混沌的夹缝之中,没有时间的流动,也没有空间的边界。
只有他们。
只有水谷诚,以及矢岛真衣。
矢岛真衣眷恋地拥抱着他,少年少女的灵魂就这么赤丨裸裸地飘摇在现世与往世的夹缝之中,他们的身影是那么的透明而脆弱,就像是风一吹便要飘零而起的蒲公英,却如此幸运地依赖在一起,便有无穷的勇气共赴远方。
他们的灵魂啊,向着现世坠落而去。
“那你呢?”
水谷绘花转过身来,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少女身上。
真正的真衣,也就是少女的灵魂,正静静地站在悬崖边上,凝视着那大源的方向。
“她跟往世交换的是两个灵魂,你也是其中一个……你就不想跟她一起走吗?”
少女的灵魂,只是轻轻摇头。
“……我的故事,在很早之前就结束了。”
“但神大人还有属于她的故事,我怎么能像个小偷一样,卑劣地偷窃属于她的爱与故事呢?”
她摇头,轻轻地摇头。
真衣,这位少女啊,她在现世早就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事物了。
她不是被某人杀死的,而是自己放弃了自己的生命……若非神魂与罅隙之间的联系,她其实早就该来到这往世,转世投胎了。
“不会觉得遗憾吗?”水谷绘花问。
少女仍然摇头。
“我祝福神大人获得属于她的幸福……就连同我的那一份,交付给她,拜托她替我走下去了。”
水谷绘花摇了摇头,却也牵起了这少女的手。
便有往世的神明在她面前俯首,以那巨大的手掌托起了水谷绘花以及少女,带着那少女的灵魂踏向了远方。
“那就上路吧。”
在大源的尽头之处。
有一对早就该投胎转世的父母,在等待着他们的女儿。
那里,才是“矢岛真衣”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