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西线无战事·神魂与神躯·何为善·斩我神躯
你说这是恋爱游戏?327 · 给我一杯可乐 · 1.3万 字
“哇~~!”
当一声惨叫发生在屋外时,西田明佑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娘的,这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
感受着空气中躁动不安的气氛,西田明佑直接召唤出自家最信任的式神嘿咻石,力士老哥就犹如一堵城墙般站在他的面前,小心翼翼地朝着这户院子外探索过去。
“你们先别怕。”
西田明佑安抚屋内的委托人,自个则深吸一口气,在旁边松下启那诧异的目光中,招呼上这位萌新当即就往屋外走去。
如今,西田明佑敢肯定这夜灯市大有问题。
这逼地方的领主不干净!
参考于牢日半资本半封建半殖民地国家的特色,穷乡僻廊的地方存在领主天龙人也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了。
阴阳师世家扎根在地方上,东京总部对于区域外的领主们,管理能力与监督能力都很低,也就起个威慑作用,但连威慑能力都很有限,地方上真要搞什么大事,东京总部基本也是管不了的。
一条条规定,就是血淋淋的案例……地方上家族作乱的事并不是没有,每次发生后都会有相关的条例被记入总部,但会不会被遵守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想让这些世家大族自愿让出权力……这天高皇帝远的,想屁吃。
“有阴谋……”
西田明佑向外跑,此刻不断擦去额头冷汗,只能寄希望于这是他的错觉。
妈的,标准的地方作乱的前兆。
他不禁想起了这一切的开端,松下启向他求助,让他调查一些内幕情报,这要求一听就很乐呵,显然跟他想的一样,有大佬打算通过松下启来跟他保持联系。
这可太好了哇!
能多条人脉怎么会不好呢?
西田明佑的生存法则还是挺简单的,再加上身为官方除灵师,他的权限办不了大事,但调查一些基础的灵异案件、杀人案件,还是很有能耐的……于是就这么顺藤摸瓜地查下去,直到把他查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已经准备跑路了。
也不好说什么,他留在这没什么用,不如去东京试试看能不能告状。为数不多的善心就是拽上松下启这小菜鸟,用“出差”的理由把他拉去东京。
但是,他今晚票都定好了!现在应该在坐在新干线上向着东京飞驰而去了才对。
谁知道出门买包烟,都能遇上被恶灵缠身的倒霉鬼。
那是个六岁的男孩儿。
他能看着那孩子被恶灵弄死吗?
西田明佑当即就是英雄登场,思虑再三还把松下启给带上,一个除灵仪式磨磨唧唧闹到了深夜,好不容易把恶灵给驱散了,如今却顿生变故。
“这地方的灵脉,气息很奇怪……”
力士老哥顶在最前头,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堵移动的城墙,却在此刻微微绷紧,头一次发出“嘿咻”以外的声音。
松下启也小心翼翼,原先跟着他的两只乌鸦就像受到了什么召唤似的飞走了,如今他也感受到了心脏正在加速跳动,那源于古椿的心脏正好像在警醒着什么,令他感觉冥冥之中发生了令人不安的变化……
松下启抬头望天。
夜幕深沉,本应明亮的月亮此刻却被一层阴影缓缓遮蔽。
不是被乌云所遮蔽。
那是像日蚀一样的黑影,从月亮的一角开始吞噬光明。
“哇!”
此刻,院落中的大门被推开,一头好像蛤蟆一样的妖怪急匆匆从门外挤了进来,边挤还在边喊着“哇哇哇!”的叫声。
“哇?”西田明佑愣住了。
这是哪来的小妖怪?
但令其瞠目结舌的还要数哇妖背后跟着的一众小妖怪,他粗略一扫特娘的小小老头、鸣屋、夜啼石……一堆纸下位纸中位的小妖怪,竟然一股脑朝他这边涌了过来。
这什么低等级妖潮?
西田明佑当即就气笑了。
但下一刻,伴随着一道火光冲天而起,他抽出来查探妖怪的符纸瞬间就燃烧起来。
并阶位的妖怪?
西田明佑的眼神当即就清澈了。
在院落之外,只见一头笼罩着红色光芒的半透明女鬼,正神情凶悍地朝着这处院落飞翔过来,其形象身披白衣,身形纤细,面容凄厉,眉眼间满是怨毒与执念,头顶上戴着一个插上了三支蜡烛的铁圈,这三支蜡烛乃标准的古老诅咒之术的媒介。
这经典的形象,当即就让西田明佑感觉牙疼:“丑时之女!”
丑时之女,日本传说中的幽灵,其为胸中充满妒火与怨恨的女子所化,这名女子因为失身又被人抛弃,死后含恨变成厉鬼——在日本,幽灵和厉鬼划分得很清楚,一般的幽灵通常是呈半透明或是笼罩着白色雾光,但是厉鬼却是呈现出红色的光。
西田明佑只觉得后背发凉,牙齿都在打颤。
“完蛋了……”
但他没有退缩。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纸,动作干脆利落,已经顾不上是不是暴露底牌,得抢在被弄死之前把结界给打出来,否则就真是路边一条了!
“结界!”
“快点成型!!”
就在他准备布置防御时,在那些无害小妖之中,一根沾着绿叶的树枝从妖潮里扔了出来。
嘭!!
在夜空之中,一声闷响炸裂。
只见一个外貌娇憨、神情却异常恼怒的少女猛然跃出虚空,手持一把巨大的铁锤,双眼圆睁,嘴角紧抿,凌空跃起,抡起铁锤就是高声怒喊:
“吃我一锤!!”
狠狠砸下!
那一锤之力,宛如雷霆坠地!
丑时之女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这一击正面命中,她整个人被砸进了地面,掀起一片尘土与碎石。
烟尘散去。
那个跃出的少女稳稳落地,一手撑地,一手举锤,姿态帅气得不行。
“哈?”西田明佑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在他惊愕不解的注视下,那少女的身材似乎又缩水了一点,眨眼间就从少女变成了……偏幼态的少女,贫瘠的身材简直要列入萝莉的范畴之内了。
这玩意也是妖怪?
啥妖怪啊?
“化狸大人无敌吔!”
背后,传出了小小老头呐喊助威的动静。
“别吵了,快躲起来!”
化狸,也是化屋茶茶,恶狠狠地瞪了身后那群小妖怪一眼,让它们麻溜地躲起来。
如今的她,在形象上简直就是个十三四岁的贫瘠少女。
一想到方才发生的事情,化屋茶茶就只感觉奈子疼。
夜灯市的状况简直瞬息万变。
她前些天才跟宫水稻羽交代了夜灯市的危机,随后召开她所有能联系得上的抱团的小妖怪们。
夜灯市的小妖怪,向来有抱团取暖的传统。
化屋茶茶身为并阶位的化狸妖怪,就算只是并下位,也足够担任这群妖怪的领袖了……她在夜灯市的情报网,也正是由这一只只散落在夜灯市各处的小妖怪所组成。
她试图用这个情报网络了解更多的线索,却不料今晚遭逢异变,临近的小妖怪直接冲上门来寻求庇护,为了保护身后这群无处可去的小妖怪,她不得已跟传说中的化狸妖怪那样,以“神通”便化作铁锤展开激烈的战斗。
一路上,他娘的撞上了两只并阶位的妖怪,都是趁其不备将对方打懵过去,然后就趁着对方懵圈时领着小妖逃跑。
杀不掉的!
想要杀死同阶位的妖怪,太难了。
如今的丑时之女,已经是化屋茶茶遭遇的第三头并下位的妖怪了,而她的灵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那对与“明月之光”相辉映的温暖人心,都直接缩水成了可悲的平原。
……没错,这就是闪光个头的代价。
身为现代传说中诞生的现代母化狸,化屋茶茶除了罩杯会随着灵力变强而越发具有母性以外,也继承了一个非常生草的特征,那就是灵力消耗会影响她的罩杯与体型……
像现在,她灵力基本快被榨干了,整个人晕乎乎的,离变成真萝莉也不远了。
随着外在年龄的下滑,这位本来就活泼的化狸妖怪,如今总算有了符合性格的机体。
“一本踏鞴呢?”
“哇说,铁匠好像也在抡锤子打坏妖怪!”
“说起来,哇一直在吹的水谷大人呢?他人捏,上次给的小灵魂很好吃,应该是个可靠的好人吧!快来救救妖命啊!”
“哇哇哇哇!”
“哇妖说,乌鸦来通知过它了,让它躲起来,他家水谷大人肯定是去打更厉害的坏妖怪了!”
吵死了!
二十来只小妖怪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动静简直跟一群鸭子在叫一样,化屋茶茶刚想怒斥着让它们静下来,这时忽地一滞。
一只血色的爪子,停在了她面前。
化屋茶茶僵硬地扭过头去,只看到一尊通体赤红的恶鬼,那血气浇筑成的巨爪就那么停在她眼睫毛前。
“原来是你啊,母化狸。”
她听到前方的恶鬼传来笑声,那血色巨爪猛地缩了回去。
这时,化屋茶茶才发现方才的丑时之女,已经被碾成了碎片,那灵核直接就扔进了恶鬼的嘴里。
“不能吃的,不然兔子要生气了。”
那充满血腥味的话语,近乎是裹挟着腥风扑在她脸上。
化屋茶茶呆滞地看着面前的恶鬼,依稀还能从这张脸上看见她熟悉的宫水稻羽的特征。
“你在怕什么?”
“这不就是你希望看到的,能够拯救这座城市的力量吗?”
酒吞戏谑地拍了拍这少女的脸颊,随后仰起头来,又将残暴的视线掠向了远处。
“啊,滚吧,既然没有什么能力,那就躲在这里面呗,这次就别在外面晃荡了,不然莫名其妙死了,我可管不着你们。”
这尊凶残的鬼王,也没功夫陪这群菜鸡玩过家家。
她还得去猎杀更多的妖怪。
平日里想找点并阶位的妖怪,都得往深山老林地毯式搜索,又或者是去阴阳师世家的式神里找,才有概率能找得到,现在矢岛家竟然把这么多妖怪被聚集在一起,酒吞可真是嘴都快笑裂开了。
吃吃吃吃……
她这次拿走了宫水稻羽的肉身,为的就是不断增强她那鬼血的纯度,令宫水稻羽的肉身与灵力更上一层楼。
酒吞脚掌踏地,整个人如炮弹一般弹射出去。
不过是去往夜见高中路上的顺势而为罢了。
沿途见到了越来越多的妖怪害人,那放出来的妖怪已经开始袭击民众,可以预见,这场人为制造的“灾厄”将会导致多少无辜的伤亡。
真是可悲啊。
但这跟她一介恶鬼,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可不在乎人类的生或死,要不是宫水稻羽执着地让她清理沿途的妖怪,她压根就没想搭理这些菜鸡。
她真正的大餐,果然还是在夜见高中的罅隙那一块地方。
酒吞就犹如在夜幕下狩猎的猛兽,以无比狂野的速度,终于来到了夜见高中的周围。
在那群妖环伺,阴阳师镇守的重要之地。
矢岛家的老家主矢岛恭,此刻也静静守在此处。
矢岛诗音被孤峰一云招呼了过去,这位僧人倒是喜欢跟年轻人混在一块,正悠哉游哉地扇着扇子,面露笑意地凝望着身后的罅隙。
如今的罅隙,已经是不能进入的了。
神之卵孵化在即,神域在排斥着所有人,连孤峰一云都被排挤开来。
他固然能够强行挤进去,却没有那个必要。
与其进去参与些不必要之事,倒不如在这陪年轻人聊聊天,按现在的话来说算是……吹水?
“但不得不说,芦洲禅师还是挺有本事的……若是遇上活着的他,恐怕我很难全身而退,可惜镇纸上的力量,终究是死者的残留,掀不起什么风浪。”
人类的强者,其上限就在强阶位。
不管芦洲渡雁生前的实际战力如何,他都只是个强阶位。
身为强阶位,芦洲渡雁能靠自身对佛法的顿悟,将佛性残存世间九百年,且在百年前对上孤峰一云时仍有一战之力,就已经是令孤峰一云无比惊叹的奇迹了,但也逃不过被孤峰一云打得近乎毁损的结局。
那白玉镇纸,就是被他所破坏的。
矢岛诗音的耳朵敏锐地动了动,此刻微微蹙眉。
“外面,好像有动静。”
她转过身,视野中就看到了一条战线,正朝着此处横推而来。
……
……
水谷诚望着前方的僧人,此刻竟也有种好似穿越时空的光怪陆离之感。
但伴随着对方朝他微微颔首,那双平和的眸子迅速令他冷静下来。
眼前这位僧人,自称“芦洲”,其法号“芦洲渡雁”。
水谷诚认真观察着芦洲渡雁,这位老僧人的面貌跟他在古椿记忆中所见的九百年前的僧人一模一样,岁月不曾在其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但贫僧只是一段执念。”
他朝水谷诚温和道。
“……执念?”
“数百年间所残存的意志,说是执念也最为妥当。”他说道。
水谷诚点头,眼前的老僧却是微微一笑,那微弱的佛光普照过来,将他覆盖在内。
霎时间,周遭的一切都好像安静了下来。水谷诚诧异往四周观察,却惊愕地发觉空气都停止了流动,连带着他的肉身中不堪重负的心脏,也停止了跳跃。
只剩下意识还在活跃。
不单单是他,千鸟、佳子,两位式神的灵也从静止中挣脱出来,一同笼罩在这佛光之下,步入这意识层面的交汇之中。
“在这里,小施主就可以不必那么急切了。”
很显然,这是芦洲渡雁的手笔。
这一刻,水谷诚能感受到外界的时间仍然在缓慢地流逝,他本以为完全静止的心脏,其实也在缓慢地跳动……但这种缓慢是真正的缓慢,那种本该一秒钟就过去的细微举动被无限拉长,好像是百倍千倍地延伸。
这就是“心灵”,类似于“心灵空间”的地方。
水谷诚定了定神,倒也开门见山道:“我想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走向了芦洲渡雁,却发现自己就好像灵体一样,从肉身中走了出来,他索性就在芦洲渡雁面前盘腿坐下,跟这位老僧面对面地交谈。
他要问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大祸津日神,祂的孵化正式开始了。”
“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水谷诚显得有些迟疑。
“是因为我吗?”
“跟小施主的行为无关……与其说是‘突然’,倒不如说是‘终于’,是时隔三年,伴随着神魂的清醒,那位女神所残留的封印之力逐渐衰弱,当初那侥幸苟活的式神也在今晚打通了罅隙与现世的隔阂。”
“于是,这个本该在三年前就出现的‘日蚀’仪式,终于再次启动了。”
是“终于”。
今晚所发生的一切,跟水谷诚的行为并无关系。
无论他今晚有没有在罅隙,影女都会打通前往罅隙的门户,而矢岛津也一定会跟影女沟通,这个仪式仍然会启动,而影女也会在水谷诚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遵从矢岛津的意志,杀到水谷诚面前。
他,没有不死人祖传手贱破坏封印的环节,并不存在“拖延几天”的选项。
这罅隙最后也是最大的BOSS,在三年前心理阴影的驱使下,为了摒弃一切意外,在苏醒之后,判断近乎万无一失,就悍然进入了最后的剧情CG。
在芦洲渡雁的解释下,水谷诚终于理解了今晚之事。
他本来还在循序渐进地探索罅隙,结果现世的影女推动了最后的剧情。
“照这么说,是矢岛津复活了。”
“他正在跟神躯融合。”
“神躯,日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就是百年前的故事了。”
芦洲渡雁的视线越过了少年的肩膀,落在了他的身后,好像是透过他的身影,看见了什么事物。
“阿弥陀佛。”他低声颂道。
水谷诚也终于得以理解,百年前在私立柊丘学院所发生的最后的恩怨。
也就是,学生会最后的那段故事了。
矢岛津占据了柊原宗一郎的肉身,并以学生会作为祭品,打算再次将鵺复活,并且展开“日蚀”仪式。
“九百年前,柊原家的先祖以42名孩童的怨恨与执念,糅杂灵脉之力,创造出了为祸一方的鵺,他们本想驱使鵺兽征战四方,却不料被鵺所反噬,整个家族被杀到只剩下一个年幼的孩童。”
“那鵺兽最终被我们所镇杀,其怨灵也在八百年的传承与赎罪中往生极乐。”
而矢岛家的家主,矢岛津,他则是看上了鵺那“灾祸之兽”的性质。
他要复活鵺。
阴阳师的仪式与阵法,同样有着“象征意义”的需求在内,就像西洋魔术那般,总归是得要素齐全才能达成目的……而这42个亡魂的怨恨所成的妖怪,自然就该用42个特殊的亡魂来重新塑造。
学生会,就是他选中的祭品。
在百年前,当柊原宗一郎的肉身被矢岛津所夺走,就已经无人能够遏制矢岛津了,他借助在夜灯市的影响力直接开办了学校,在学校里肆意妄为地执行着他的一切想法,直到一切准备就绪,那一届的学生会成了牺牲品。
如果不是柊原宗一郎的灵魂在灵脉的震颤中苏醒,将镇纸交予了小泉花子,并跟着阿鵺撞向了私立柊丘学院,为那可怜的少女开辟最后的道路,那这件事在百年前就该落幕了。
是小泉花子手持镇纸的出现,以及小泉花子在那起事件中成为了“不该死去的第43名死者”,整个仪式功亏一篑。
那时,矢岛家的仪式甚至都不叫“日蚀”,也不需要日蚀来陪衬。
他们要做的,就是一鼓作气推动鵺化身为半成品的神之卵,再由矢岛津入主神之卵,与混沌状态的神魂合二为一,成为神明的幼体,直接由他亲自将灾祸陷于夜灯市,以完成“大祸津日神”这个神名最后的传说。
传说、事迹,仪式。
将该对应的传说与性质对应上去,最终披上神明的“神名”,让自身成为穷凶极恶的灾厄之神。
在芦洲渡雁的时代,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修行法门。
“这是不可能成功的。”
按老和尚的理解,这套修行法门又如何能成功?
无数野心家都曾绞尽脑汁地思考过——如果披上妖怪的传说便有概率成为半妖,那披上神明的“神名”,岂不是就能成为永生不死的神明?如果这件事真的做得到,那这个世界早该乱套了。
但矢岛津成功了。
他走的路子与其说是成为神明,倒不如是在极端苛刻的条件下夺舍神明……可以预见这其中肯定还有不少猫腻,至少矢岛津敢如此奋力一搏,就一定有其成功的可能性,但这些内幕就已经不是芦洲渡雁所能了解的了。
他所能看到的,仅仅是故事的过程。
那仪式算是成功了。
鵺的存在,已经被烙印上了“大祸津日神”的神性,它已经成为了神之卵,且那混沌的神魂也在其肉身中孕育着,它就是最佳的神之卵。
但那仪式也算是失败了。
镇纸的镇压、灵脉的暴动、第43位死者的出现,使得仪式大幅度错乱,使得本该凝聚成型的神之卵险些崩溃,连带着矢岛津一同元气大伤,这才有了后续策划火灾,将即将溃散的神之卵转入罅隙重新培养的计划。
在矢岛津的暴怒之下,佐藤绫子被剪去声带,沉进了湖底。小泉花子的灵魂被拘留住,困在尸骸中被蹂躏至一年后,伴随着火灾的焚毁才一并坠入罅隙,成为了构成罅隙的重要执念。
“这就是罅隙的由来。”
“由执念所成的异空间,这里的源头就是当年鵺溃散的肉身,也就是还没能孵化的神之卵……那肉身一直深埋在罅隙的大地之下,在这处无人问津之地,寻求神躯的重新塑造。”
“这一等,就是来到了百年后。”
“百年间,罅隙发生了影响不到的变化。”
“大祸津日神的神躯、神魂,如今彻底分离了。”
神躯便是神之卵。
而神魂……本该由42个死者的亡魂来构成,但那些死者的灵魂却抗争到了最后,宁愿化作粉碎,也不愿成为神魂的基石。
他们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最原始的执念。
那恐怖的执念与憎恨,令矢岛津都误认为其灵魂尚在,唯有等罅隙彻底构建完成,那批由执念所成的怨恨,在执念构成的罅隙中无限放大,属于神魂的那一环节就陷入了崩溃。
连灵魂的基石都没有,又如何成为神魂?
这就相当于构成大祸津日神的基石已经彻底崩溃,那些执念反而裹挟着反抗的意志,盘踞在了濒临粉碎的镇纸的边上,在这处罅隙之中形成了与神之卵遥遥对立的第二股力量……也就是令矢岛津都感到棘手的咒死之地。
那咒死的力量,是真正源于“大祸津日神”的力量。
这跟雪花球那种能消弭的咒死之力,都不是同种力量。
“那神魂的环节呢?矢岛津肯定也进行了补救……他究竟做了什么?”
水谷诚说着,好像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曾经受困于罅隙的千鸟,也在静静听着。
这片大地上,连绵了九百年的因果与恩怨,最终塑造出了跨度极长的故事,其中老妖怪们接连登场……连她这百年前诞生的妖刀姬,在这群老东西面前都显得像个乖巧小孩。
芦洲渡雁低声道:“小施主,你已经猜到了吧……没错啊,既然旧的神魂已经崩溃,且裹挟着原先神明的力量出逃,那为了神之卵的完整性,自然是迫切得孕育一个新的神魂。”
“那就是神之卵的灵魂。”
鵺的诞生,是有其意识的。
就像九百年前肆虐的鵺,它的意识就不属于42个亡灵,而是怨恨所成的憎恨着整个世界的崭新的灵魂。
既然旧有的神魂已经溃散,那就只能就地取材,以神之卵的残躯,重新孵化出一个最契合神之卵的神魂。
“而那神魂生来就是残缺不堪的,属于神魂的力量基本都被执念们所卷走,只剩下神躯的力量……但矢岛津又不可能让祂染指这份神躯的力量。”
神之卵,其孵化出的神魂,也就是真正的“大祸津日神”的神魂。
祂以鵺的形态为基石孵化出来,所有的力量都被执念所卷走,甚至由于执念那边神魂力量的存在,这个从神之卵中孵化出的混沌意识,都只能算是半个神魂,无法完整,连自我意识都诞生不出来。
这个混沌的神魂,在罅隙吸收了不知多久的憎恨与污秽,终于爬到了强上位的水准。
直到三年前,祂被摘离出去,化作面具的形态附着于死去的少女的身上,借由少女的人生与记忆,才塑造出了真正的“自我”。
祂有了个名字,就叫“矢岛真衣”。
一个新生的意识,一个残缺不堪的神的灵魂。
一个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沦为祭品的悲哀的神。
三年前,策划了近百年的“日蚀”仪式,就是对原初仪式的补救。
培养新的神魂,孵化神之卵,塑造灾祸的仪式,推动矢岛津舍弃凡人之身,登临神明的领域。
但伴随着一尊女神踏足此处,连补救的仪式都被打了个血崩。
“往后之事,小施主你应该都了解了。”
水谷诚沉默了许久,微微颔首。
在这场时间流逝极为缓慢的心灵对话中,他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也搞懂了接下来的方向。
那么,事到如今,身为神魂的矢岛真衣呢?
芦洲渡雁微微仰起脸,相隔大地,望着那樱花树的方向:“在神之卵的地方吧。”
“我要阻止这一切。”
没有任何的迟疑。
水谷诚目光炯炯地望向了芦洲渡雁,【沸血秘药】的效力结束,却并不影响他那沸腾的意志。
他本来就没有退路,如今前面又有人为他铺路,又有人等他去拯救……他怎么能因为畏惧而停在这里?
有个恋爱脑的蠢货,曾经跟他说过骑士与公主这种幼稚到没边的话题。
她就像是个新生的婴孩,将所能想象到的一切美好的故事都往身上贴,好像贴的够多,就能跟故事里的主人公一样获得令人羡慕的幸福。
蠢、太蠢了。
他深吸一口气,捏紧了胸前的胸章,轻声问道:
“这个胸章……那他们呢?那承载了神魂力量的执念呢?”
那无死无生的咒死之地……他隐隐约约捕捉到了某个信息,某条能让他成为“骑士”的路。
“他们在向你请求。”
“请求什么?”
“小施主,静下心来,认真倾听……”
在他的世界中,黑暗包裹而来。
水谷诚忽然浑身一颤。
他的肩膀,好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搭了上来。
一只接着一只,有无数只手压在了他的肩头,就好像是当年在咒死之地死亡那一幕的重演,冰冷得令他感觉像浸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污秽之中。
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
“……”
不止一个人在说。
“……”
更多,更多的声音,甚至已经越过了四十二的重声,那属于别的时代的执念,那灵魂被粉碎了也仍然要滞留于此的执念,他们也在低声说。
“……”
“……”
你听,你听……
他们在说什么?
那呢喃般的低语声就犹如海浪打来,由远及近,在哗啦啦的浪花浮沫中,有什么呼喊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
水谷诚一哆嗦,就像是回魂一般,猛然从那片恐怖的黑暗中回过神来。
【咒死:55/100】
他呆滞地望着面前,统子弹出了一个提示窗,竟然是许久未见的咒死条。
他差点就死了。
溺死在了神的低语之中。
那承载了近乎所有神魂力量的执念啊,他们的低语声述说着的究竟为何物?
水谷诚沉默了。
那象征着“会长”的胸章,正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们在求救。
他们在请求。
神魂与神躯近百年的对立,他们都深陷在混沌之中……若非神之卵那边有所异动,他们都不一定会醒过来。
而等到日蚀仪式的完整,那神之卵的神躯彻底孵化,大祸津日神从樱花树下冲天而起,他们真的还能实现那执念吗?
所以,我们请求你……
“……”
“……”
……可以。
千鸟仅仅是感受着那散发出的浓郁的污秽与死气,就已经露出惊骇之色。
“你想干什么?”
她震撼地望着水谷诚,旋即猛地打了个寒颤,转过身去,迎面对上的是42双不再空洞,而是饱含复杂期许的眼睛。
你们……又想干什么?
千鸟死死抓住水谷诚的臂膀,却发现浓郁的死气在他身上扩散开来。
水谷诚轻轻拍开了千鸟的手掌,重新望向了芦洲渡雁。
他张了张嘴,几经犹豫,终于是问了出来:
“当年,你为什么要保护柊原家的子嗣?”
芦洲渡雁轻轻摇头,平静道:
“小施主,你觉得什么是因,什么是果?”
“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是种因得果,秩序井然吗?”
也不用等水谷诚来解答,芦洲渡雁就低声喃喃道:“不是。”
他叹道:“并不是种下什么因,就会收获什么果。”
在佛教的修行中,便有佛门六神通的说法。
在水谷诚所了解到的往事之中,老阴阳师就曾对芦洲渡雁提过——芦洲渡雁已顿悟了“天耳通”,这天耳通就是六神通之一,能听闻三界六道众生苦乐忧喜之语言,及听闻世间一切之音声,无有障碍。
这神通使得他听清了何人为善,何人为恶。
而在这“六神通”之中,又有一宿命通,又作宿住通,能知自身及三界六道众生之百千万世宿命及所作之事。
当然了,修行者们的神通,跟完全由宗教编纂的神通肯定是不尽相同的,就像天耳通能听闻三界六道众生,芦洲渡雁也确实能听闻任何人之语言,乃至于心的语言,但他不可能做到原地不动就听闻一切。
他能听得到的,只有他身旁的人与物。
且超乎他能力范围的声音,他也是听不到的。
而这宿命通,芦洲渡雁悟了一半,不像描述中所说的那样知晓百千万世宿命及所作之事,也不知晓超乎自身能力范围的事,却让他意外之中看透了所谓的“因果”。
“小施主,所谓的因果啊,从来都是纠缠不清的。”
他摊开手掌,掌心中有微弱的光芒浮现,令水谷诚的视线不禁被吸引了过去。
“在贫僧还活着的时候,贫僧就曾预见过一件很可悲的事……在大洋的彼岸,有两个毫不相关的人吵架,那么在当时贫僧所处的年代,另一个人就会在两年后死去。”
“他们之间有关系吗?”
“真相很残酷……那就是没有。”
“他们三人没有任何的联系,他们的前世今生也无任何瓜葛。那位受害的死者不曾种下什么因,也不曾犯下什么恶,但仅仅是因为大洋彼岸的那两人吵了个架,他就得承担这一份可悲的果,为此死去。”
“为恶者,也能善终,为善者,也会以凄惨的结局落幕。”
“因果从不偏袒任何人,也从不抛弃任何人,那因与果的螺旋,平等地从众生万物身上一掠而过……有的人因此受益,有的人因此受难,这就是因与果。”
“蝴蝶效应?”
有着“天耳通”的老僧,自然是会心一笑:“不尽然,但小施主也可以这么简单地理解下去。”
“贫僧啊,也曾尝试救治过一名本该死去之人,那时贫僧的宿命通就有所预感……她之所以会死,死因有许多,但从因与果的层面来窥探,那就是三百年有人在东方古国中焚烧了一座寺庙,所以三百年后就有一个老妇人会因此而死。”
“那老妇人,就问贫僧——那女子是否是她的前世,她是否在为前世的罪孽而受罚。”
“贫僧告诉了她真相,一切都与她无关,那名女子并非她的前世,佛祖也不会为此而惩罚后世之人……她的死,仅仅是因为三百年前那场火的燃烧,所以她会死。”
那老妇人,始终是不理解这因与果。
她执着地说这就是佛祖的惩罚,肯定是她前世犯了错,佛祖要她三个月后死去。
“但那一次……贫僧救活了她。”
“三个月后,贫僧帮她治好了她的病,于是她没有在风寒中死去。”
“然后,关于她死相的预感,就又发生了变化,她从本该在那一刻受风寒而死去,变成了五个月后,会不幸跌落山崖……贫僧就陪了她五个月,在那一次的悬崖中救了她。”
一次、两次、三次……十一年间,受无数人期待有所作为的佛门佛子,就守候在那老妇人的身侧,照顾这么一个平平无奇,脾气暴躁的老妇人。
照顾了她十一年。
解救了她二十六次生死之难,直到她寿终正寝。
“我救了她。”
“三百年前种下的因要她死去,但三百年一位僧人的善,却能让她平安活到寿终正寝。”
芦洲渡雁道:
“而她所遭遇的劫难,也都是些日常中的琐事,就算我不是修行之人,只要我保持善意,愿意照顾那位孤苦伶仃的老妇人,她就能安详地走完她人生的最后一途。”
“甚至,不需要我,可能只是街坊邻居过一段的关照,就能替她接触许多次的劫难。”
“从那之后,我就明悟了我要走的路。”
从三十三岁到四十四岁,芦洲渡雁以十一年时光明悟了他从因果中窥见的道。
“善。”
“行善。”
“并不单单是我行善,亦或者是小施主你行善……想要从这因与果的螺旋中获得解脱,就必须得人人行善,所以就需要教诲,教导世人往善的终点去走,直到世上再无恶人,人人皆善。”
“届时,因与果的螺旋,其可悲的恶意才会最大程度被掩盖……”
所以,芦洲渡雁的人生就是在传播“善”。
他开宗立派,教诲世人向着善的方向坚持不懈地走着,期许着世界上有朝一日再无恶人,将人间也建设得犹如极乐净土一般。
“真正的乐土,假如它真的存在,那它肯定不该存在于往世,而应该存在于人世间。”
他教导给历代柊原家家主的,从来都不是佛教。
而是善、恶、生、死、空……归根到底,就是如何“做人”。
历代的柊原家家主,也并非佛教信徒,而仅仅是芦洲渡雁在凡俗间的学生,认可并继承了他行善的理念,行走于世间,去践行他们心中的善。
“……只是掩盖吗?”水谷诚问道。
“小施主,因与果的善意不会消亡,其恶意也不会被根绝。”
芦洲渡雁微微垂眸,语气平和道:“假如小施主能理解贫僧之前所说的因与果,那应该也能猜到……就算贫僧在行善,那兴许世界的另一端,就有人因为贫僧行善的举止而遭受厄运……因与果向来如此,如此平等,也如此残酷。”
“善行,该为此而停下吗?”
他这么问水谷诚。
水谷诚沉默了片刻,摇头道:“我不懂这些,我也没有你的领悟……但如果你真的放弃了,那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小施主,你也很有佛性啊。”
水谷诚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位老僧人的笑声。
“对啊,我们能做的,就是以善心与善意面对这一切。”
“善,便是我要走的路。”
水谷诚依旧摇头,他垂眸道。
“受教了,但那不像是我要走的路。”
“小施主你有你的路要走,当然不用走贫僧的路了。”
“我现在只想救一个人。”
“……哪怕是为此而献出生命吗?”
“哪怕是我的生命。”
水谷诚确定道。
“那么,就请把这两样拿去吧。”
芦洲渡雁道。
其一,
【一颗糖】
【描述:一颗表面写着苹果味的糖果,寄宿了一份纯粹的爱,虽然已经过期三年了,但吃下去仍然会感觉很甜。】
【评价:我只是死了,又不是不爱你了。】
其二,
【损坏的白玉镇纸】
【描述:一块残破的镇纸,原本通体洁白如云,温润如玉,如今却被细密的裂痕所覆盖。它曾是佛堂中镇压经卷之物,长久浸染诵经声,即便破损,也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气息。】
【评价:心中尚存一片白云,便可守住一方清明之地。】
水谷诚眨了眨眼,在看见这糖果的时候,不禁怔了一下。
“这是什么?”
“一位女施主拜托我交给小施主的遗物。”
芦洲渡雁坦率道:“她自称是小施主的姐姐。”
“?”
水谷诚站在原地,突然就不动了。
他的瞳孔微微扩大,下意识攥紧了左手上的糖果,直勾勾地望着芦洲渡雁。
芦洲渡雁,其身形逐渐变得透明起来。
“我不知道小施主的结局究竟会走向何方,贫僧这份微弱的佛性,也已经走到了尽头,能给予小施主你的帮助,也就剩下这两样东西,以及最后一份微弱的支持。”
“小施主,贫僧也曾修行佛们护法金刚入体的神通,所以也能给点忠告,你的肉身已经抵达了人之极限,请来神明的恩惠还有缓冲,但如果是请来真正的神明……就算是如此极限的肉身,也不免会迎来毁灭的结局。”
“而肉身已经抵达极限,能决定毁灭何时到来的……就只剩下意志了。”
“最后,去呼唤吧。”
“那神魂……或许还没被彻底毁灭。”
老僧的声音,也随风而散。
这心灵搭建的空间,彻底消散。
心脏重新跳动,空气也重新流动。
无数的手,从水谷诚的背后伸了上来,那一只只神明的手揽住了他的手臂,揽住了他的肩膀,轻轻遮住了他的视野,就犹如一捧捧黄土从天而降,要将他埋入地底。
那冰冷的触感,如无尽的污秽与黑暗,将他尽数淹没。
“水谷!!”
“大哥哥?”
水谷诚将千鸟以及佐鸟佳子通通收了起来,将各自的媒介通通装进了系统的背包,在那片封禁了所有的黑暗之中,他取出了芦洲渡雁最后赠与他的那颗糖果。
……苹果味的糖果。
在黑暗到来之前,水谷诚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拆开这颗过期了三年的糖果,把糖纸给扔下去,糖果则送进了嘴里。
呸。
他就知道,这玩意分明就是草莓味的……
味蕾传来丝丝缕缕的甜味,伴随而来的就是更多更多要将世间一切都淹没殆尽的黑暗。
“——役神降灵。”
他的声音也被淹没在这黑暗之中。
但很快,又传来了一股冰冷中的上升感。
他像是坠入了深海之底,但有无数只手推着他的后背,那学生会最原初的42个执念啊,正推着他不断往上升起,就好像要推着他离开这深海,直达高天之上。
【咒死:?/100】
咔!
——【不死图腾】
根本没有任何停滞的时间,一份不死图腾直接粉碎。
从那校舍中走出的,是一具连皮肤都被焚烧殆尽的漆黑人形。
其毛发、皮肤、五官都已经彻底消融,毁损在了那纯粹的污秽与死亡之中,就好像只剩下一具空空荡荡的尸骸,在原先眼睛的位置燃烧着一片煌煌的金色,就好像是火焰,也好像只是单纯的光芒。
他就像是行尸走肉,在朝着某个方向前进。
肉身,就像是被在气球里强行塞下了一个巨大的水缸。
那沉重的压力,使得肉身正在极速毁损,就算是这样狼狈不堪的姿态,兴许也只能支撑不足两分钟。
甚至连这两分钟,都是靠意志换取而来的……承载了神魂的力量,整个肉身都已经毁损,就算是神魂们尽数离去,也已经是一具被腐蚀得一干二净的尸体罢了。
水谷诚僵硬地侧过头去,那动作从生硬到流畅,就好像一具死尸正在重新焕发活力,某种恐怖的鬼气就在他的身上扩散出来。
脚掌踏足之处,草地顿时化作一片焦黑的土壤,所有的生机都被灾厄所掠取,在毁灭中崩塌。
但也正是在这片纯粹的灾厄之中,水谷诚好像听到了呼唤之声。
他微微仰起头来。
他看到了。
金田隼也坐在他脚边的台阶,托着下巴朝远处望去,好似在凝望着远方。
土方优依就坐在校舍天台的护栏上,小腿悬空轻轻晃悠着。
更多、更多……
那四十二个执念啊,他们就坐在高楼上,站在树荫下,躺在草地上……就像是死去了百年的灵魂重新复苏,在迎来彻底的毁灭之前,再睁眼看看这令人眷恋的美好的世界。
这群执念所成的死灵们啊,也在水谷诚走过时纷纷朝他挥手,欢快地唱着。
小泉花子与今川瑛,她们并不算“神魂”的一员,其执念却也出现在了二楼的走廊上,朝着下方的水谷诚投来视线,那狰狞的脸庞也恢复到了最初的模样,干净、秀丽的两位少女露出清澈的笑容,嘴巴微微张开,就那么歌唱着。
跨越了百年的时代,那不断汇入咒死之地的无辜的死者们啊,他们仍然在唱。
他们在唱,就好似天地万物寰宇都在齐声高唱。
“斩我神躯!”
我们,一起走向毁灭吧。
不单单是你,也不单单是我,而是所有的一切……包括“大祸津日神”。
那声音越传越远,越传越远……
在污秽与黑暗所构筑而成的血污之中,矢岛真衣浑浑噩噩地颤抖着,耳畔好似听到了什么声音,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