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爱丽舍宫的风(103)

　　随着那架瘸腿的美联航737客机用引擎盖在哈马德机场的跑道上划出一道伊拉克战损级别的丑陋瘢痕，哈马德机场两条跑道中的一条正如车尔尼绍夫预料的那样被迫关闭。

　　但他没算到的是，他前往里森堡的航班直接被延迟起飞到第二天了。

　　看着不远处墙上的航班时刻表上代表延误的那一片片红色，车尔尼绍夫感觉最近自己一遇到波音就要倒霉。

　　此刻他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波音工厂出的这些毛病最好只有波音有，这倒不是因为他因为莫名其妙的“多元化问题”而提前退休对波音心怀恨意，而是美国世界三大航空发动机巨头中的两位，普惠和通用电气，都是在美国注册生产组装，要是这些老牌工业巨头的员工也出了问题影响生产，那才是真正的要完。

　　又在多哈耽搁了一天，直到1月8日的中午，车尔尼绍夫才和乔纳扎坐上了前往卢伦贝格的飞机。

　　这次两人乘坐的伊比利亚航空的飞机虽然飞机很新，但却十分罕见的没有配备机上WiFi，在得知伊比利亚航空亦是全欧洲最后一个为洲际航线配备个人娱乐屏幕的航空公司后，车尔尼绍夫不禁用质疑的眼神看着负责买票的乔纳扎。

　　负责买票的虽然是乔纳扎，但是负责买单的可是他这个只剩半个教职的波音退休员工，看着导师那不言而喻的“有些人还有五个月毕业，但有些人还有一年零五个月毕业”的眼神，乔纳扎赶忙解释了起来。

　　“老板，你也不想洲际航线坐经济舱吧，你看咱们两个人高马大的，往经济舱一坐腿都伸不直啊。”

　　“机票这么难买？”

　　“谁让我们撞上了圣诞节和新年旺季呢？国内不少人都有这个圣诞节去里森堡的教堂转转的想法，有些时候过惯了商业化的圣诞节，也应该体会一下不那么商业化的圣诞。”

　　车尔尼绍夫不以为然，哪怕之前里森堡的圣诞不商业化，这么多人往里森堡一挤，不商业化也商业化了。

　　看着老板的表情，乔纳扎继续补充道：“很多人都说里森堡是传说中传说中洗涤灵魂的地方，经过“圣地”的洗礼，他们的心灵都得到了净化。”

　　车尔尼绍夫很确定自己的好学生不可能是在书本里得到的这种知识：“我认为你即便需要从tiktok中获得休息，也应该看一点有意义的内容，我敢保证我以前在哪里听到过一个别的什么地方也是这么说的，什么去哪里哪里心灵就能得到净化，灵魂就能得到升华。”

　　乔纳扎笑了起来，车尔尼绍夫说怪话的时候的腔调就和刻板印象里的俄罗斯人一样有趣：“老板，我当然也看有意义的内容，比如tiktok上就说伊比利亚航班在里森堡机场还从来没有使用过远机位，因为里森堡贵族正在二级市场从英国人手里交易这家公司的股票，不久就会私有化退市，成为真正的伊比利亚航空。”

　　车尔尼绍夫对这些商业内容完全提不起兴趣，能确保不在远机位下机坐摆渡车当然好，但是没有wifi的洲际航程实在无趣，在挂上了无需用餐的牌子后，便关上小门呼呼大睡了起来。

　　从多哈到卢伦贝格的九小时航程便这样被车尔尼绍夫睡了过去，在飞机进入下降阶段以前，才终于醒了过来，向空姐要来了一顿餐点。

　　糊弄着在机上对付过一顿后，车尔尼绍夫发现飞机已经进入了里森堡空域，下降阶段中冬季也不落叶的常青深绿树木和浅绿的草地交相辉映，看上去还是虽然到不了净化心灵的程度，但令人心旷神怡也是实话。

　　飞机后轮落地不久，车尔尼绍夫的手机接收到了漫游的信号，开始滴滴滴滴的响了起来。

　　这里面有通讯公司发来的欢迎入境里森堡短信和一些旅行须知，一些友人询问是否平安落地的问候，还有就是上一代孽徒的讯息。

　　另一边的乔纳扎的手机也叮叮咚咚的响了起来，甚至在乔纳扎按下机身旁的静音键后，通知也像洪水一样奔涌袭来。

　　这反而是个稀罕事，因为车尔尼绍夫的学生都是学业上最优秀的一批，通讯交往的圈子比较小，和隔壁学代码的并称nerd（书呆子）双雄。

　　不过毕竟是学生的私事，车尔尼绍夫也没有多想，很快走在前面准备提起两人的行李。

　　几分钟后，打完电话的乔纳扎跑了过来，经验老道的车尔尼绍夫在远处就发现乔纳扎的情况不对，挺乐天派的一人此刻却眼睛都红了。

　　“出什么事了吗？”

　　“老板，我可能得马上回去一趟。”

　　虽然乔纳扎早就已经成年了，但毕竟他作为学生是车尔尼绍夫这个导师带过来，车尔尼绍夫不可能不明不白的让乔纳扎走人。

　　“我之前给您说过的那个在空军的朋友自……自杀了，我的曾祖父希望我能参加他的葬礼仪式。”乔纳扎斟酌了一下自己的用词。

　　车尔尼绍夫一听也吓了一跳，乔纳扎最近几天算是才结识这位他口中的空军朋友，考虑到乔纳扎出自空军世家，双方在曾祖父那辈又都是二战战友，他的这位空军朋友也应该出自一个相当不错的家庭。

　　美国军队的自杀率不低，车尔尼绍夫听说过一些军队内部互相迫害和霸凌的事情，但拥有这样一个家庭背景的空军人可不太可能被霸凌，其实这种背景的人往往也不太可能自杀，他们的一生都顺风顺水的，能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但车尔尼绍夫决定尽一个导师的义务。

　　抱了抱安慰一下乔纳扎后，车尔尼绍夫决定让乔纳扎一个人冷静一下，在确定乔纳扎的目的地是德克萨斯的圣安东尼后，很快拿着三张打印好的值机单走了回来。

　　“三段航程，这已经是现在能买到的最快的票了，不过都是头等舱，我可不能让我的学生在伤心的时候还要憋屈的伸不直腿。”

　　来自导师的打趣稍微转移了一下乔纳扎的注意力，现在乔纳扎不是沉没在悲伤之中，而是开始面对悲伤了。

　　“我只是难以想象他为什么能有这么大的决心选择去死，他只比我大一岁。”

　　车尔尼绍夫也没见过乔纳扎说的这个朋友，心想也许他只是一时冲动，他听说过很多人因为冲动而自杀，被救回来后又后悔的，不过作为局外人，车尔尼绍夫只是拍了拍乔纳扎，试图让对方坚强起来。

　　“你说得对，我得坚强起来，现在全世界都是关于他自杀的报导，但我还得回去安慰我的曾祖父，他已经一百岁了，而且认识亚伦的时间更长，他肯定更难过。”

　　车尔尼绍夫看着乔纳扎多少看上去比之前好上一点后稍微放心了一些，另一边，他也好奇了起来，怎么一个自杀还全世界都在报道，顺带记住了亚伦这个名字，打算待会查一查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远处卢伦贝格城内的圣米歇尔堡中，泽维尔和恩迪亚耶跑进了国王的办公室，对着卡尔焦急的说道：“我们终于找到了完整的直播了，现在到处都在删资源。”

　　“是的，我们之前看见一个一分钟前发布的视频，然而再点进去的时候页面就已经不存在了，好在有好心人手快获得了资源并在网上做种。”

　　此时，一名身穿美国军装，名叫亚伦布什内尔的人在以色列驻美国大使馆前高呼巴勒斯坦解放自焚的新闻已经到处开始传播，但大多媒体引用的视频却只有几十秒钟，从稳定的镜头和固定的视角来看，视频显然不是旁观者手持拍摄的。

　　既然不是手持拍摄的，那就是固定机位，然而谁会在面前发生这种大事的时候还有心思找固定机位，不被震撼得手发抖就算对得起观众了，所以卡尔断定媒体发布的几十秒视频必然是完整版视频的一部分。

　　果不其然，秘书处的一群人找来的资源一开始，就是一个身着军装的人拿着保温杯开始自我介绍。

　　“这是亚伦布什内尔，我是美国空军的一名现役成员，而且我将不再是种族灭绝的帮凶和同谋，我们为巴勒斯坦人今天的悲剧负有责任，为圣诞节空难中牺牲的里森堡飞行员负有责任，我即将进行一次极端的抗议行动，但与巴勒斯坦人在他们的殖民者手中所经历的相比，这一点都不极端。”

　　卡尔泽维尔和恩迪亚耶三人在书房中面面相觑，以美以关系这个比英美共轭父子还要更上一层的倒反天罡关系来说，美国空军为巴勒斯坦人今天的悲剧负有责任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但众人却想不通美国空军为什么会为圣诞节空难中牺牲的里森堡飞行员负有责任。

　　总不能真是美国空军打下来的吧，卡尔还从来没想过美以关系已经倒反天罡到了如此程度。

　　不过再多疑问都没有影响视频的播放，画面中身着军装的亚伦仍不急不缓的向画面右方走去。

　　视频中的亚伦没有说话，但每一次脚步声都像踏在了众人心里，房间里的三人知道故事的结局，视频中的亚伦当然更知道故事的结局，他是在一步一步走向自己预定的死亡。

　　沉默着走到了以色列驻美大使馆的铁门前后，亚伦将自己的直播的设备放在了地上，独自走向大门之前，用保温杯向自己的头顶浇去，随后戴上了绣有军徽的军帽。

　　“那是汽油。”卡尔心里想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不小心说出来，也有可能是泽维尔或者恩迪亚耶不小心说出来的。

　　在戴好军帽过后，亚伦掏出打火机，在自己身上点火，先是右腿右侧，再是右腿左侧，然后是右腿右侧，三个位置每个位置他都数次尝试点燃，整整十三秒，没人知道他具体按下了多少次打火机，但他就是这样一直将点火的位置换来换去，直到十三秒后，将最后一次点火的位置换成了已经被油液浸润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