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596 节

第二百零二章 交易

门户 · 守玄 · 2,465 字

  战胜,在一整场战争当中,是最要紧,但也最简单的事情。

  如今战胜了,士兵们其实没有多少实感。

  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觉得胜利来得太容易了,有些不真切。

  就好像是假的一样。

  对手也太弱了。

  大多数的对手是无甲的。

  他们这些着皮甲的去打无甲的人,几乎是在虐杀对方。

  而在战后的安排,才真正叫他们感觉到困难,感觉到痛苦。

  ——战后他们被道士们安排着要去处理尸体。

  因着头颅被割下作为战功的证明,因此战场处整片大地都已被鲜血染红,散发甜腥臭味。

  自己人的尸身需要妥善安置。

  不过也没有死多少自己人,因此大多数人并不感到悲伤,心头也没有多少气要发泄。

  于是尸身就只是麻烦和脏污。

  太平道是不允许士兵在河中洗澡的。

  平素在军营里,有专人烧水,以热兑凉,专以大浴桶承水,每日要求士兵用温水冲洗身体。

  出征以来,显然是没有这般的条件,于是战士们是不洗澡的。

  聚居而跋涉,不行洗浴,已经叫渐渐习惯洗澡的士兵们不适应。

  如今又要处理尸体,身上要沾上大量血渍,加上跋涉之后身上里的臭味,士兵们自己都觉得是一种刑罚。

  但是不做又不行。

  “我们是济世救人的队伍,所杀所伐,都是害民残民的恶贼。”

  太平道一贯是如此告知士兵们的。

  士兵们因着这份“荣耀”而能够建立起自己的尊严和骄傲,从而维持“认同感”和“责任心”。

  但也因此,很多事情,一般人可以不做,他们是不能的。

  譬如眼下的处理尸身。

  尸体堆积不行处理,就很容易引来野兽蛇虫。

  进而,瘟疫会生发。

  因此在有余力的时候放任尸体露天,无异于刻意制造瘟疫。

  这是太平道的纪律所不允许的,也是士兵们如今的道德标准所不容许他们去做的。

  但做,就意味着苦难疲累和痛苦。

  这种持续和累加的痛苦是超越战争时候的痛苦的。

  但痛苦也还是要做。

  战士们骂骂咧咧,也就开始收拾尸体、开始挖坑,开始刨土、开始砍伐树木,并且还需要将战场上死掉的马匹收拾起来。

  这些马匹,都可以当成食物分发给周遭民众。

  战前,太平道从施舍菜饭的两日之中,就已经看得出来九原周遭民众的困苦贫穷。

  这样贫穷困苦的人,正是最好收买的。

  他们是太平道天然的根底。

  但收买他们也颇是需要一些手段。

  道士们对此手段已经熟稔。

  战争开始之前,乔瑜等人便已经做好了计较。

  战后立刻开始掩埋尸体,也有着这方面的考虑。

  ——这地方太穷了,穷到了尸体也能被当成肉的地步。

  如果太平道不管,那么周遭饿疯了的农民很可能会把战场上的尸体拖回家去当成口粮。

  这自然是需要防备的。

  掩埋下去,一面是预防瘟疫的准备,也是增加农民取食尸身的难度。

  但光是增加难度是不够的。

  不填饱他们的肚皮,千难万险都挡不住他们。

  这个时候,战场上死掉了的战马,便派上用场了。

  马肉,也是肉。

  相较于常见的羊肉狗肉和非常规的牛肉,马肉更韧。

  这意味着难嚼。

  要做成能够让牙口普遍不好的贫苦农民都能吃的饭食,必须要大量的烧柴进行炖煮。

  这也是士兵们所肩负的责任。

  他们在挖坑处理尸体之余,还要兼一份伐木寻柴的责任。

  这些都要比单纯的作战要累得多。

  骑兵们方结束了战争,原想休息,但道士们只给了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紧接着便安排了换班前往伐木。

  骑兵们自然是不满的。

  但是也没办法。

  他们的确有这个责任。

  于是再是不满,再是嘴上辱骂道士,手上干活也并不含糊。

  并且奇怪的是,越是如此卖力干活儿,越是如此受了罪,士兵们反而越是心里舒坦了。

  行动至于半夜方结束。

  当最后一班的伐木工点着火把将伐来的木材堆放在木材处并且在轮班道士跟前确定了回返之后,这忙碌的一日战争的日子方才结束。

  吕布正在与乔瑜吃酒。

  察觉营帐外面的动静,他抬头朝外张望。

  当然是看不到什么的。

  乔瑜开口解释:“应当是派出去伐木取柴的士兵回来了。”

  “他们……”吕布有万千疑问。

  这些士兵都是能够在夜间活动的。

  这件有些违反常识的事,此时都不算什么了。

  “这些战兵,都是精锐。”吕布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算是精锐吧。”乔瑜笑了笑:“是我道中一手打造出来的队伍,虽说很多时候这群小鬼不那么乖顺听话,但一些常规的命令,是没有什么的。”

  叫他们吃苦去做苦力活,也只是常规命令。

  叫人吃苦,比叫人掏钱还难。

  吕布当然知道对方的用意。

  这些东西,也是展示手腕的一部分。

  游侠之间的争斗,有收买对方小弟以达到杀死对方的目的。

  但太平道能叫人吃苦。

  这意味着,他们手底下的兵,是基本上不可能被收买的——要收买这些士兵,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一定比想象中更大。

  很有可能,臣服太平道,都不需要付出这般大的代价。

  根本划不来。

  “陈师弟是很欣赏你的。”乔瑜笑了笑:“不过也说了,你不是那么好收服的,就算降了,终究还是会离开。”

  “那……”

  “接受你的投降,是因为我们都觉得陈师弟的颜面,比你的命更值钱。”

  “大贤良师天下至贵,他的颜面,自然要比吕某性命要贵重得多。”吕布拍了个马屁。

  “陈师弟在出发之前就有交代。”乔瑜拿出了一卷竹简。

  “如果我们要接受你的投降,那么并州就不会再有你的立足之地了。”

  吕布黯然点头。

  “所以陈师弟为着他于你的一点交情,为你准备了另外一个去处。”

  “需要我作甚么?”

  “顺道送一封信。”乔瑜将竹简放在桌上,身旁道士便将它拿到吕布面前。

  “这是……”

  “一卷已故之人留下的兵书,是交给你的新上官的。”

  “凉州,董仲颖。”

  “你拿了这卷兵书去见他,他会为你安排前程。”

  “我道的打算,是让你找机会,筹集一些粮食来卖给我道。”

  乔瑜笑了笑:“太平道从不赊欠任何一两钱。”

  “道中乏粮至此吗?”吕布一惊。

  “我太平道又不是你们。”乔瑜自矜:“你们只需管自家兵马吃饭。”

  “我道中要管底下农民吃饭。”

  “几十万口人,每天单躺着不动,都要耗掉大把粮食。”

  “一定为道中办妥。”

  “你的人马你都可带走。”乔瑜摆了摆手。

  吕布也知道,对方坐拥如此忠心耿耿的精锐队伍,是看不上自己手底下的这么点人的。

  “大贤良师的恩情,吕布没齿难忘。”

  “今夜就走。”乔瑜想了想,又说道:“走时可以去洗劫一些豪强大户,弄点钱。”

  “董仲颖如今在中原何大将军手下做事,华夏大地自古繁华,你要去那边讨生活,没钱是不行的。”

  吕布重重点了头:“多谢道长体谅。”

  “我体谅了你,你也该体谅我。”

  “明日正午之前,我手下的人才会开始追杀你,为被你洗劫了的人家主持公道。”

  “你可别死在我手底下。”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