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剑意近
门户 · 守玄 · 2,021 字
处在社会最底层的人想要往上爬,初期不给人当狗是不行的。
不给人当狗,靠着老实本分地种地、做工,每月每年拿那么仨瓜俩枣,永远都只够果腹。
吕布自小便见到自己的祖父辛勤劳作。
每一日,天还未亮,祖父便会入林打柴。
柴火挑到五里地之外的城中去卖,可得铜钱四两。
然后,有其中的一两钱,是要上交。
一个早晨忙活下来,得钱三两。
完整的铜钱圆溜溜的,六枚,躺在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里。
有时候是掰开来的钱币,也很有些分量。
幼时吕布最爱的便是拿那些不完整的铜钱去向货郎换些好吃好玩的。
祖父每每也只是笑呵呵看着。
那是他幼时最开心的时刻。
中午时候经常要去田地里巡视。
这时候祖父爱带着吕布一起。
祖父用裤腰带将肚皮勒紧,背上吕布,两人一起到田里去转个圈,祖父看向地里的庄稼,分外较真。
遇到田鼠、兔子,他也去撵,但往往抓不到兔子,而只能逮到田鼠和田蛙。
那自然也可以成为祖孙两人的口粮。
用石刀将头斩了下来,而后顺着将皮往下一扯,胡乱捡些枯枝落叶的,堆起来生了火,略微一烤,便是一道美味。
吕布很爱吃这个。
但每到月底,祖父都会把积攒了一个月的钱拿到秤上。
而后分出其中的大多数,恭恭敬敬的交给那下来收数的老爷。
祖父在那人面前点头哈腰,苍老的脸上挤出傻笑。
吕布问时,他也只是以崇敬又感激的语气告诫道:“人家可是善心的哩,许了咱们可以砍他们家林子里的树木,算是给了咱家一条活路,是带着咱挣钱求活哩,是咱家的大恩人。”
“人要知足,要懂感恩。”
他一直如此说。
也一直如此勤劳能干。
直到他死去,吕布长到八岁,一共制了两身新衣服。
父亲就没有祖父那么能干,祖父在时,常常喝骂说他不务正业。
但不务正业的父亲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让吕布吃到了比烤田鼠更好吃的东西。
那东西叫做牛肉。
父亲养育吕布到十三岁。
然后在某一次因大人物之间的口角而去与另外一位大人物派来的人斗剑的过程中被人当场砍死。
吕布从来没有过为父亲报仇的心思。
但父亲侍奉的那一位说他这样的好孩子肯定是会为父报仇的。
并且给了一柄宝剑。
还给了钱。
一大笔的钱。
比祖父过去一辈子辛苦勤劳得来的钱,都要多。
那之后,吕布知道了,原来老实干活儿,所谓“务正业”,是过不好的。
一辈子积攒,也就是勉强够一家子或者而已。
真要发财,真要过的好,还得把手往那些大人物口袋里伸。
十三岁,吕布第一次杀人。
他杀的是他父亲生前的挚友。
父亲死后没几天,父亲生前侍奉的那位叫做“王球”的大人物给了钱和宝剑之后,父亲的挚友前来吊唁。
他以长辈的身份,告诫吕布,说他一个孩子,守不住手里的那许多钱。
所以吕布应当把钱给他,由他代为保管,每月给上一些。
如果有心为父亲报仇,那就留下剑,苦练剑术,过上一段时间,剑术有成,再去报仇。
如果无心报仇,那么就把剑也与钱一并给他。
他去为吕布安排娶妻,再买些田地,此后仇由他来报。
这是两条路。
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但吕布一条也没有选。
他把钱给了那人,然后抱着剑在他面前下跪。
趁着那人双手掂钱,喜形于色的功夫,吕布骤然拔剑,埋头冲入他的怀抱。
宝剑绕开钱袋子,扎入毫无防备的腹。
一剑过去。
吕布选了第三条路。
他拿着钱,打问了贵人王球的宅邸,连夜抱着染血的剑和一袋子钱跪在那贵人门前。
直至他被官差带走。
而后贵人将他从牢狱中救出来,给了他更多的钱,给了他大宅子、给了他牛肉吃,给了他漂亮的小女子,给了他好看的新衣,并请了人教他剑术。
他在那宅子里住到十五岁,贵人又给了他一把剑和一袋钱。
他拿了剑出门,连杀十一人,为父亲报了仇,为贵人雪了耻。
此后从最底下开始往上爬。
午夜梦回。
吕布从噩梦中惊醒。
醒来之前的最后一个幻梦,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父亲的挚友。
吕布坐在床榻上,身旁暖风萦绕,温柔解意的小女子被他惊醒,却从背后抱住他:“作噩梦了么?”
吕布没有看那小女子,穿了衣服,自提剑出门。
“什么时辰了?”吕布问道。
守卫回答了时辰,吕布抬头看向天空。
天还黑着。
夜空深沉阴冷。
“大贤良师。”吕布喃喃自语。
他从杀第一个人开始,没有怕过,也没有过噩梦。
这一晚,他没睡多久便被惊醒。
虽是面无异色,口中也无呓语,可吕布清楚的知道,自己怕了。
手里的一千六百人兵马,是自己“勇武之名,彰于并州”的本钱。
贵人们给了钱,又下了严令,催促着要他带着这一千六百多人,去打散太平道。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吕布可是听说了的,那太平道带了几十万上百万人来并州。
几十上百万人,那得能有三四十万兵马吧?
不愧是席卷天下,糜乱大汉的黄巾贼。
拿一千多人去打三四十万人……哪怕对方的人数缩到只有十分之一,三四万人,吕布也完全看不到胜机。
想到这里,吕布大约明白了,这是贵人们见不得自己嚣狂不听他们的话,要给自己碰碰壁。
吕布拔剑,在武场中开始练剑。
想得真好啊!
给我个教训?还是别的什么?
这群人不知道吧?
我早与太平道有了联络的!
剑光在月光之下挥洒流动。
一剑刺出。
反射月光如情人眸子般柔冷。
陈舒看到剑光,愣了一下。
身边的道士一下连醉意都没了,根本来不及拔剑,只是身体往那边靠拢,同时手中推了一下,腰间一凉的同时,口中高声呼喊道:“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