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抉择
门户 · 守玄 · 4,042 字
十常侍在宫中服侍皇帝多年,出入内外,享受的是三公九卿的敬重与巴结,享有的是泼天的权势与富贵。
这些人的权势与富贵,虽说到底是皇帝给的,但皇帝又不是他们亲爹,给他们权势富贵,那也是他们要自己去争取的。
用什么争取呢?
阿谀奉承?伏低做小?
绝不是!
愿意对皇帝阿谀奉承的人多了。
能够对皇帝伏低做小的人,更多。
至于俯首称臣,三跪九叩的,就更多。
皇帝根本不缺这样的手下。
皇帝要的是,有利用价值的!
能够揣摩上意,办些皇帝不好亲手办的事;能够做账弄钱,供给皇帝内帑花用;能够打压士人、合纵连横,维持朝堂平衡;能够作恶多端,吸引士人仇恨,必要时候被丢出去祭旗。
这些,才是皇帝真正需要的东西。
十常侍祚居高位,在皇帝面前,也能算得上是个人,凭仗的,就是这样的利用价值。
因为这样的价值,他们在皇帝身边,实际上是随时都可以被丢出去的狗。
狗,是不会有什么安全感的。
所以这群狗,拼了命的帮助皇帝搞钱的同时,也在拼了命的帮自己搞钱。
拼了命的要展现自己的价值,要攫取权力,为自己的人身安全作保。
因为长期的培养和刻意磨练,他们早已经习惯了拥有权力的生活。
也习惯了被人利用。
对于他们而言,被利用反而算是一件好事。
因为这证明了他们还有被利用的价值。
与陈舒的合作,是一次豪赌,也是一次重新选择。
可是到了太平道这里之后,陈舒并不去利用他们。
这对于一群政治生物而言,是不折不扣的危险信号。
一等危险!
没有利用价值,对于宫中出身的人而言,就意味着,随时都可能被抛弃。
这如何能够接受?
因此,这群宦官自打来了太平道这里之后,其实就始终在想办法展现自己的价值。
无论是对道士们的指导,还是对于太平道的献金,又或者,是把自己辛苦筹了来的骑兵奉给陈舒,都是如此。
乱世当中,钱,保不住命。
区区的一千多骑兵,更是无法对生命安全做出保障。
但,拥有稳固的基本盘,并且拥有自己独特的政治纲领,并且,真的拉起了一支军队的政治力量,是可以保证的。
太平道就是十常侍的最优选。
这群宦官的第一要务,是保命。
第二要务,是恢复自己的身体,由残缺变得完整。
第三,才是维持住过去锦衣玉食的生活。
至于其他,都是可有可无的。
要达成自己的目的,以宦官们浅薄的见知,他们觉得,只有在太平道里也获得一定的权力才行。
思路上没问题,那就只剩下行动了。
但是行动是需要机会的。
陈舒的召见,便是这样的一个机会。
宋典很是激动。
出发觐见陈舒之前,他特地派了人去知会赵忠。
十常侍中,原本与太平道关系最近的人,是宋典、赵忠、封谞、徐奉四人。
宋典,是这些人里面,最会做账的,但却并不是最会搞钱的。
最会搞钱的,是赵忠。
陈舒的召见,对于别人,可能有着别的意味。
但对于宦官们而言,只召见宋典,他们这群老于政治的老狐狸,只从这么一个命令上,便可猜测出很多东西来。
年底了。
过去大汉朝廷是在每年春天盘算开支和账目。
朝廷里有专门的部分负责。
但朝廷的账目是朝廷的;皇家的账目是皇家的。
这是完全不同的两部分。
宋典知道,陈舒召见自己,恐怕为的就是账目上的事。
太平道势力的账目,道中有那么许多崔家人,应当是不愁的。
陈舒自己家的账目,手里也有人盘算。
只剩下一个太平道教派的账目,恐怕是没有人能够接手。
只怕要盘的账目就是这一部分。
并且,任何一个势力,只要开始盘点账目,那么必定,会有一些部分的财政亏空。
毕竟,钱,到任何时候,都可以是不够用的。
宋典一路上心里计较着,希望赵忠能够尽早获得消息。
凭赵忠这些人的政治水平,只要得了信,大概就能够知道他们自己应当做什么事情了。
最好,能够赶在自己得了盘账的差事之前。
宋典放缓了脚步。
毕竟住的比较近,即便放缓了脚步,其实也没有多少距离。
很快,宋典便到了陈舒书房的门前。
“陈师弟,宋典带到了。”带宋典来的道士站在门外喊道。
草台班子就是草台班子,通报也是如此的简略。
宋典叹息着,心底暗暗埋怨陈舒住的地方也太小了。
这么小的宅邸,根本留不住他们这些底下人反应的时间。
政治上,不留足了这部分反应的时间,如何得了?
下面的人又该如何表现自己?
到底,这位大贤良师手段上还是稚嫩啊!
如此想着,门开了。
“拜见大贤良师,大贤良师玉体安康,圣寿绵长。”
宋典头也不抬,径直走进来,埋头便跪。
陈舒皱皱眉。
“宋先生起吧,太平道如今还没有朝廷那么许多的规矩。”陈舒知道自己的这个时代里,面前这般的上下尊卑的礼节是根本打不掉的,所以也就索性不提。
“大贤良师召见,宋典五内皆鸣,上下俱容。”
“宋先生客气了,这次召你前来,是有些事情,想要请你帮帮忙。”
“大贤良师尽管说,宋典必为我道效死。”
“宋先生过去旧与家师有交,前次更是帮助我师兄马元义破了雒阳城,可当居首功,但为安全考究,道中并不将事宣扬开来,埋没诸位功劳,还请宋先生见谅。”
“哪里。”宋典再拜:“大贤良师殷殷庇护之心,宋典铭感五内,永志不忘。”
“不怨我就好。”陈舒点点头,客套话说完了,便直奔主题:“我听闻宋先生对于做账数算之道,颇有建树?”
“我过去帮皇帝算账。”宋典大大方方地点头:“说来惭愧,大贤良师容我胡言,过去朝廷的税收,其实一年比一年收的少。”
“分明的,开了荒的地不会消失,生下来了的人不会消失,可是大汉朝廷治下的人口就是越来越少,因此税收也就越来越少。”
“但羌乱无一日不花钱;皇帝无一日不锦绣;后宫无一日不脂粉;百官无一日不宴饮。”
“因此朝廷的花费是越来越大的。”
“税收少了、花销大了,钱,也就不够用了。”
“这时候,便是我们这等……皇帝的爪牙去搜刮民脂民膏的时候了。”
“一则是要做账,用了皇帝赋的权,拿了皇帝需要的钱,这些钱,皇帝也怕下面贪污,故而是要做账的;二则是,用了朝廷赋的权,要对朝廷对百官有个交代,没了交代,百官一个不顺心,上了表,便找出了问题所在,便要了我们这些阉宦的命。”
“所以做账是我们都要学的,谈不上有多精通,但总之是不能被人找出破绽。”
“很了不得了。”陈舒叹气。
“都只是些小手段而已。”宋典叹气:“大贤良师要我做的帐,是要作朝廷般,还是要做太平道的账呢?”
“盘算一下就行了。”陈舒摇头:“道内的账目,本就是不打算对师兄弟们有所隐瞒的。”
“但,这个账,也就是道中自己人看一看,知道今年花了多少,结余多少,钱大多花在哪里,花在谁身上,明年也好有所警醒,花钱也好有个度。”
如此说,宋典便明了了。
花钱有个度。
看来太平道的账面并不乐观啊。
这倒也正常。
带着几十万人进行逃亡,路上把人制的服服帖帖,顺道还练了兵,把内部的人也团结了起来。
这四件事情都办的很好,以至于即便到了并州,整个队伍也还是很团结,上下一心,哪怕是被裹挟了来的农民,都没有爆发造反活动,这样的队伍,确实是一支极其厉害的。
并且,这样的事情做出来,花销注定了是不会小的。
没能耐的人,拉不起这么大的队伍;有能耐的人,不会甘于忍受太低下的待遇。
太平道花钱花的多,甚至缺钱,是非常正常的。
不缺钱才不正常。
这正是最好的机会!
宋典心里计较着,默默等待赵忠的到来。
“我来道中时日虽然不久,可是与道长们相处,也知道,道中的道长们,都不是贪财的人。”宋典如此说着。
“他们不贪财是他们的事。”陈舒笑了笑。
宋典的恭维,半真半假。
道士们不贪财,一定意义上是真的。
这是陈舒一遍又一遍地灌输自己观念的结果。
他一再的跟道士们强调了太平道的事业,是道士们自己的事业。
在生活的每一个方面,都着重展现了道士们与自己一样,是整个太平道事业的受益人。
因着“最终受益人”的这个身份,将大家团结在一齐,算是建立起了一个与常见的“世家”不同的团体。
总体而言,其实就是建立起了一个独属于道士们自己的“门户”。
因着这个“门户”的观念是道士们自己可以理解并且接受的,所以他们接受了这个观念。
当然,让他们接受这个略微有些“新”的观念的过程,钱是一点都没有少花的。
吃喝拉撒、月俸、薪水、炭火、冰水、衣服、鞋子、娶妻纳妾、生子生女、赡养老人,甚至连胭脂、医药等各项,都要备上。
这些都备齐了,也就真的教道士打心底里接受了:穿道袍的是一家的观念。
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其实也是一个大“士族”。
只不过不是同姓。
各方各面都做足了,钱花到位了,才有了道士们“不贪钱”的结果。
不贪钱,不是因为真的就对钱没兴趣。
而是知道他们这个大“家族”正在起步阶段,正是用钱的时候,只要发展起来了,以后就有更多的钱,有用不完的钱。
眼下的待遇拉满、今后的期望值拉满,团结一致的思想灌注下来,陈舒杀人绝不留情的纪律到位,这才教道士们有了不贪钱的现状。
之前张让等人敬献了的黄金,道士们都没有贪,而是全都捐入了库中。
大家都盼望着太平道能够更好。
为此,牺牲一点眼前的利益,没有什么。
“道中不能亏欠他们,该给的,一定要给,该备的,一定要备。”
“大贤良师舍得钱,以后的事情会越来越好办。”宋典赞叹。
这样一句话,看似是一句废话,可确是大汉朝廷迅速败亡的重要原因。
皇帝不舍得钱!
宋典服侍的那位皇帝,过去也曾有过雄心壮志,一直以来,其实政治手腕,也都是很高明的。
可是他有个问题。
就是不舍的钱。
钱总要自己花。
钱总要留给自己。
让别人花他的钱,跟要他命一样难。
于是很多事情就办不成。
办不成,就颓丧,于是最终只是窝在皇宫里面享乐。不问朝事,不问国事。
相比之下,陈舒自己基本没什么花销,后室里面,也就三个女人,就有些太朴素了。
——太平道如今最大的问题就出在陈舒身上。
这个人,以十常侍这些宦官们的观念,他不是没有能力,也不是不能够成事,更不是不够年轻。
而是他居然没有儿子。
起兵造反,你可以没有儿子。
建立势力、稳固政权、争夺天下,你怎么能够没有儿子呢?
这不成的!
除开没有儿子这么一项,陈舒几乎是没有毛病的。
他不执着于事事亲躬,不会不舍得把钱发给下面的人。
只这么两条,就已经胜过世间八成的领导者了。
“还是要慢慢来。”陈舒笑了笑,决定给宋典一些信心:“这两日,太原来了使者,正在商议些琐事,是叫人头疼的,我所以就没有什么心思自己去看繁杂的账目,账面上的事,就拜托宋先生了。”
“大贤良师放心。”宋典点头,心中暗骂赵忠这没卵子的老畜生,腿脚怎这生慢!瘸腿了不成?
两人说话间,门外有匆忙的脚步声。
“陈师弟,赵忠求见你呢。”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