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趋势
门户 · 守玄 · 2,356 字
应付完公孙瓒,紧接着要面对的,是太平道十几人道士的葬礼。
这些人,虽说是犯了规距的,但到死,却又都是为维护规矩而选择了自裁的。
因此太平道要维护他们,要善待他们的家人。
并且因为是当着陈舒的面自裁的,所以葬礼他也要到场。
当然,这都是小事。
比这个大一些的,是会见并州各处士族的代表。
整个山西地带,地势上最紧要的,便是太原盆地。
而太原盆地,也是并州世家势力最为强大的地方。
这地方是顶不好强攻的,所以无论是出于政治考量,还是出于军事考量,都要做到和平拿下,才是最好。
而和平拿下的基础,便是与世家的关系。
如今太原王氏、钟氏等十几个家族派人来访,正是陈舒所需要应对的一次大考。
当然,这一次大考不单单是要做出一些成绩来,更要紧的,还是要做出利益的让步。
在这一点上,陈舒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在雒阳时候,他就曾提出过“虚君实政”的政治理念。
士人们对这样的理念,都有着充分的好奇与向往。
陈舒与一些士人中的代表谈过他的政治理念。
尽管只是基于“虚君实政”的最基础的阐发,也都叫士人们心旌摇动。
中央朝廷的集权,在士人们眼中,是势在必行的。
可是作为地方上的地头蛇,中央的集权,就意味着对于地方上,尤其是对于各个家族权力的侵犯。
大家都不愿意拿出自己的权力,这是毫无疑问的。
但是大家都幻想中央朝廷的集权,并且“虚君”,意味着虽然权力集中,可是权力却并不集中于皇帝手中。
而是集中于朝廷群贤手中。
那么,谁是贤?
权力,大家都想要。
篡权的罪名,大家都不想背。
既然如此,最划算的,那就是改制了。
制度转变,本来被小人排挤的贤者、圣人们可以合理合法的获取到权力,岂不美哉?
能做到,那当然是最好的。
可是要怎么做呢?
大家没经验。
贤人政治,虽然说是很美好,但要付出什么呢?
地方上,尤其是家族里的平衡关系,又要如何调整呢?
这都是大家所搞不明白的。
不光是搞不明白,就连下面层层加码之后的政治恶乱的情况,也完全没法儿设想。
尤其是……并州士族相对于司隶、冀州、荆州士族而言,是比较弱的。
方今天下,是郑玄学派的天下。
是河南、山东士人的天下。
假若真的要完成贤人政治,那么谁“贤”得过郑玄?
大家连郑玄的头号马仔卢植都拼不过!
那这个贤人政治,就算是做成了,不也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那这个贤人政治,还有什么搞的必要?
士人们自己心里都有计较。
因此这些问题要叫他们去推行,他们肯定是不愿意的。
要叫他们为此出力……也很困难。
不过这并不妨碍大家自己私底下想一想。
想一想真的是贤人政治了,真的是“虚君实政”了,自己应当如何攫取权力和名声呢?
应当说,到时候名声其实就直接与权力相挂钩了吧?
那多么美好?
大家坐而论道,写写文章,最高权力就到了自己手里。
多好!
正该是这样的!
因为保有了太多不切实际的期望,所以士人们其实对于陈舒,对于他所在的这个太平道,还是很有好感的。
越是不实际接触,好感越多。
陈舒杀人的事情,他们搁着老远,其实也是有所耳闻的。
不过大多数士人都不如何在意这事。
一则是,陈舒杀人杀的少。
二则是,杀人很多时候也都是有正当理由的。
上艾那群人,敢驳陈舒的面子,该死,这没有什么可说的。
为人鱼肉,在完全不对等的地位下驳刀俎的面,找死都不是那么找的。
在广牧杀人,前次杀于、丘两家时候,大家简直是要拍手叫好。
维护自己家的子弟,孝子为报大仇雪地中跪了五天而不死,合该有报仇的一日,这是大汉的人所能够完全接受的。
后续的这个事情,也就是夜中太平道道士杀人灭族的事……因为发生的世间太短,信息还没有传播出去,所以反馈是缺失的。
不过,同样士族出身的公孙瓒在知道了这个事情之后,其实也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
大汉在的时候,皇帝再是仁德,也都有杀人灭族的事情发生。
杀个把人,灭个族,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要被杀的不是自己,那就绝对没问题。
其实,便纵是太平道队伍里的崔家人。
崔家人士族出身,惯于处理与士族之间的关系,也见多崔家的行事,他们见到陈舒杀人,帮着太平道抄家,见到杀这些人,也总是没有什么感触的。
——士人们自己其实都不当回事。
真正非常在意的,从始至终,只有陈舒自己而已。
但这种在意,某种程度上说,是一种好事。
因为陈舒意识到了真正要紧的问题所在,也愿意从现在,就从势力起步的最开始,就给出明确而具体的态度来。
尽管很多事情其实出乎陈舒的预料,意外的事情也总是能够迫使陈舒改变他的计划,但他的态度自始至终,教崔家人感到满意。
愿意协调与士族之间的关系,就眼下看,其实并不会有什么帮助。
让利给士人们,他们也不会因此而感激。
给士人圈定规矩,他们也不会因此偏帮。
士族们从来只屈从于更强的强权。
今天陈舒带兵来并州,士族们就愿意跟陈舒谈。
明天袁绍、公孙瓒或者别的什么人带兵前来,打跑了陈舒,他们一样会愿意跟袁绍、公孙瓒谈。
这是士族生存的必然。
这一点,崔不疑明白、崔家人也都明白。
只不过他们从来不告诉陈舒而已。
葬礼之上,太平道的人没有谁会因为自己人的死而怨恨陈舒。
但孤儿寡母的哭泣却实实在在叫人难受。
陈舒离开葬礼之后,又派人安抚本地士族。
这群人如今被吓破了胆,趁着陈舒前来安抚的空子,又有带着几岁的孩子跪倒在陈舒面前,求着受之前拒绝了的鞭刑的。
陈舒只觉得麻烦,又喊了冯贤,教他安排这件事。
当然,陈舒其实能够预料,这件事最终当然只会是不了了之。
太平道因为这个事情死了人,死的是穿道袍的。
如今正是陈舒把太平道的这些道士拧成一股的时候,也正是这群道士前所未有的团结的时候。
因为这么一群士人,道士们死了十几个。
活着的道士,当然不会把罪过往自己人身上推诿。
同时也绝对不可能因为死了的人坏了规矩而怨恨陈舒。
那么心里有火,又该怨谁?
必然是这群在他们看来纯纯找事的士人。
就本地的这些士族,在道士们眼里,没有一个是不该杀的。
只是,像过去那样直接杀人,只怕是不成了。
如那些死了的道士一样领兵去杀,也是坏规矩的。
道士们会学着以更加委婉的方式去杀人。
这是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