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乱麻
门户 · 守玄 · 2,481 字
“牛角不够了。”
“不够就用牛骨……就用羊角代替,或者用骨头、杨木。”
“刘铭刘师兄说,匠人要求涨薪。”
“那就涨啊,之前不是已经定好了的要用粮和缯布代钱吗?”
“粮取不出来。”
“怎么会取不出来的?不是都把王停关起来了吗?”
“葬礼还没结束。”
“那就告诉他们稍微等一等,用咸鱼顶过去。”
“咸鱼人家怎么肯要。”
“那就用肉干,用盐……”
那也是取不出来的。
“王停这混账东西。”赵越轻骂。
“王停总有一番好。”陈舒叹气。
王停是不贪的。
“先搁置一下吧,告诉匠人,月底一定涨,工作不能停的。”
“合用的牛角飞轮有六十多个……其实没必要要求那么苛刻吧?”
“这玩意儿最要紧的就是精度,要求严苛一些才行。”
“另外一桩呢?”
“是……”赵越有些难以启齿。
冯贤拍了拍赵越的肩膀,自己站了出来:“是营内的娼妓事。”
陈舒看着冯贤。
冯贤低下头:“情况又严重起来了。”
营中娼妓事,指的是一部分女子出卖自己的身体做娼妓事而赚取酬劳的事。
这个事,很早很早之前,就有。
在太平道未曾建组,带领人西行之前,许些小村子里,一些带了孩子的寡妇,有不愿意改嫁,则就会在农忙之后的时日里做些半掩门的生意赚取微薄的薪资或者换取一些个粮食用来养活自己与孩子。
并不是甚么新鲜事。
而在陈舒带领大队人马护信徒西行,短暂的时间里,因为太平道是管饭的,所以最开始这档子事是消泯了的。
可是太平道给人吃饭是吃不饱。
提供的少量就业岗位也只是供给了劳动能力更强的男性。
——无论伐树,还是修桥,都更偏向于男性。
间中有编织草鞋的活计,也很少,报酬不多。
在这等环境之下,大家虽然不虞饿死,其实也得不到甚么安全感。
尤其是手里没有根底。
——根底,就是农民的土地;匠人的手艺;厨子的厨艺;士兵的强大身体素质;医师的医术;读书人的知识。
没有根底,又没钱,大家虽然知道“大贤良师仁德”,虽然听着太平道道士说大贤良师不会抛弃他们,可是他们赌不起。
缺乏安全感啊!
于是就想法子。
赌钱是最开始的法子。
也是麻痹自己的法子。
很早很早之前陈舒就整治过队伍里的赌博风气。
效果其实不怎么样。
赌博之后,便自然滋生了一些债务,以及越发希望能够赚到钱,越发希望能够有些根底,获得安全感的人。
于是娼妓事情自然而然地就出现了。
最开始当然就是用钱。
太平道的人很快发现了这件事情。
于是后来的会议里,冯贤提议把对下的报酬,由钱换成物。
为防下面不乐意,还因此而提高了一些酬劳。
不过看来,效果并不怎么好。
“受众呢?”陈舒问道。
“换了的。”冯贤难得的声音高一些:“不再是匠人了,改换成了营中的兵。”
陈舒目光奇异。
盯着冯贤看了一会儿,缓缓点头:“是了,这些兵吃得饱,身体养得好,又每月有钱拿。”
拿了钱,想花钱是很正常的。
血气方刚、营养充沛,对男女之事有想法是正常的。
妇人们急缺安全感,尽管也有饭吃,但吃不饱,自己寻求吃饱、赚钱、增添安全感的办法是正常的。
两相结合,买卖天成,做成这类的买卖,也是正常的。
甚至妇人们拿了钱,买些吃给自己、丈夫、孩子,大家一家和乐,一切也都还是正常的。
——因为太正常,所以发生,都是可以理解的。
所有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普遍的道德并不对此进行谴责。
而太平道的整体利益,与此其实也并无冲突。
因此,道士们对此其实也是放任的。
甚至——营中有钱的,除开士兵,便是这些道士了。
他们会是例外吗?
大约不会。
因着,娼妓的事情其实是不应该上台面来讨论的。
甚至不应当被作为政事来讨论。
真正叫此事上了台面的,依托也只是大贤良师个人的好恶。
他是如今的统治者和决策者,威高权重,他个人愿意,那这个事情,下面的确就要想办法,就要办。
不过这等办,最多也就是出台个甚么政策,想一个甚么办法,叫明面上的这档子事抹除掉,暗地里该如何,过上一段时间,还是如何。
就像此前的过程。
匠人们的薪资,用了物替代钱,难道那些没有安全感的人,那些在既有的分配当中得不到好处的人,就能够得到好处了吗?
不可能。
所以短暂的偃旗息鼓之后,是卷土重来。
娼妓的事情再一次冒头。
陈舒对这件事情当然是头疼不已。
因为他是确实想解决这个问题的。
或者说,他的确的,把这种时下的“正常”,当成了一种“异常”。
有,且只有他。
道士们是不怎么在乎的。
对底下的道士而言,太平道的宗旨,以及先代大贤良师、故去的师兄弟们披荆斩棘,舍生忘死所要去做的,就是叫人能够比过去活得更好一些。
这是大家的想法。
如今太平道庇护,大家根本不愁饿死。
既然如此,那么比过去更好,是确确实实的实现了的。
至于妇人卖自己的身子给家里换取些粮食,让自己过得更好——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为什么要管这个?
你为什么要拦住他们?
妇人通过这种简单的方式得到粮食、士兵、道士们获得快活。
因为太平道的实际管控和上一次的打击,这当中甚至还没来得及诞生甚么中介;大家都有饭吃,也就饿不死,这行当也自然没有甚么逼良为娼——至少强逼是没有的。
大家都是拿钱拿货,实实在在地去诱,去换。
这还不够好?
上上下下,都没觉得这是异常或者病态的。
甚至那些妇人们的丈夫都很乐意于此。
只大贤良师一个而已。
所以其实,即便制定了甚么政策,有个屁用?
废纸一样的法律条文和政策法规,往古来今,还少么?
陈舒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磨合,其实也已经是一个很娴熟的政策制定者,可他到底还是一个生疏的制度创造者。
他也知道,如今的情况,压根不是区区一个人的权威所能够压的住的。
制定了政策,也改变不了根本的问题。
只是暂时压制到水面之下而已。
“能压住么?”陈舒问道。
“陈师弟说哪里话。”冯贤叹气:“你只要愿意,我们就能去压。”
陈舒盯着冯贤,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另外还有什么事?”
“需要陈师弟亲自处理的,就只是铁矿、公孙氏、以及八个羌人部落归附的问题。”
“铁矿的事情……八个?不是六个么?”
陈舒转头去看身旁秉持竹简的崔蕨。
崔蕨立刻找到相应的竹简,翻开来,呈送给陈舒:“是八个没错。”
张角的影响力,是很大的。
最开始的确是只有六个。
但举棋不定的肯定不少。
最开始的六个部族,虽然还没有正事归附,可是为了安抚他们,太平道其实是配给了一部分物资和钱的。
这样配给自然能够吸引一部分日子艰苦的部族。
“八个就八个吧,他们总共有多少人口、牲畜,如今派遣了使者到了广牧的,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