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粮

　　一天吃六斤粮，在这世道里头，绝对是少得很的。

　　更何况，这还只是撇掉菜、酱、盐、醋、肉、油之后的量。

　　以陈舒而言，这是把军队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头的必要条件。

　　当下，是一个给顿饭，就可以让人卖命的时代。

　　大汉朝朝廷招兵，情况紧急时候——以大汉最能打的那个战功封县侯，食邑过万户，总体功劳与霍去病差不多的老哥段颎的笔记看，汉羌之间的战争，战事吃紧的情况下，良家子不够用。

　　招募一般的泥腿子时候，也就是给顿饭。

　　军队招兵管饭，而没有其余税收优惠的情况下，凉州平民都是呼之即来。

　　根本都没有抓壮丁的说法。

　　也就是打到后来，伤亡大了，加上朝廷给钱不够，招人才难一些。

　　但也没有很难——因为后期段颎自己打仗，已经不是特别依赖于朝廷的俸禄。

　　他的打法是以战养战的。

　　羌人可以入汉地，抢掠汉地百姓、民众，汉人自然也可以入羌地，吃他娘喝他娘。

　　尤其羌人的固定资产跟汉地的百姓们是不一样的。

　　汉地百姓的固定资产，主要是以土地、人口、金银珠宝、诗书经卷、文玩字画、各色漆具、各种奢侈品、大宅的形式存在。

　　这些玩意儿，没有一定的专业知识，是很难分辨的。

　　就算教段颎自己去认，他往往也认不全。

　　也不好抢。

　　但，羌地就简单很多。

　　牛羊、金银、一些汉地的东西、漆具、盐巴、茶、铁器。

　　这都是很好辨识和携带的。

　　段颎在羌人当中的地位有多高，他就杀了多少羌人，绝了多少羌户，抢了多少羌粮。

　　后期给手下人的粮，也主要就是牛羊、粗盐、咸鱼、铁器。

　　这跟给钱还不一样。

　　虽然给钱可能方便一些，可是给头牛让人牵回家去，绝对要比给同等价值的钱，更令人振奋。

　　这些东西，基本都是产自羌地。

　　段颎的战争理念是很有趣的。

　　光是打敌人，杀了对方，对方是根本不怕的。

　　因为贱命一条。

　　你杀我之前，我为家里，为部族抢够了足够的粮食、钱财、人口，已经大赚一笔。

　　你杀了我，也就是小亏一条命。

　　但是家里已经一夜暴富了。

　　将来我儿子们过不下去，想想他老子，就会立刻想到，其实天无绝人之路，世上还有一条暴富和教一家人活下去的路子。

　　就是像他老子一样，去抢。

　　然后他就会走上跟他老子一样的路子——抢。

　　而后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这是祖神的馈赠。

　　有本事就拿，没本事就死。

　　是最公平的。

　　所以光是打的凶，没有丁点用处。

　　过去百年间，朝廷花钱何止兆万，哪有一天见到羌人不来汉地抢劫的吗？

　　没有！

　　过去那套不好用。

　　什么剿抚并重，什么恩威并施，什么拉拢羌人头目，施行仁义，感化对方。

　　全都扯淡！

　　真要杜绝羌人来到汉地劫掠，那就也要抢他们。

　　要让他们就算抢到了，也根本没命享受，也留不住。

　　甚至连他们原有的，也保不住！

　　所以做法不是很简单吗？

　　对着抢就完事了。

　　打完了抢一把，顺便的事而言。

　　不花多少时间和精力，却能拿到实打实的好处。

　　手底下的兵，也确实是很希望家里能多头牛或者多头羊的，他们其实也没有觉得羌人抢得，我汉地秦人抢不得。

　　因为这种相对野蛮的战法，段颎在大儒们口中，其实总是很野蛮和不开化的。

　　甚至连同为“三明”的凉州本土产出的大儒张奂，也很不喜欢。

　　两人因此而有了意见的相悖，段颎对对方下过黑手，只是很可惜，没能杀掉。

　　那个时候，段颎手底下非常能打，教羌人闻风丧胆的那支军队，其实也做不到每天能吃到六斤干饭。

　　如今陈舒甚至都没怎么打。

　　平日里只是训练一下，队列都是刚刚弄明白，给人六斤饭吃……完全没必要！

　　王停不是不通事理的人。

　　他也并不是想把那些粮食留下来好方便自己私吞。

　　王停平日里的行径，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他不是一个贪污的人，也不是多么想要给家里留下什么钱财，给儿子孙子泼天的富贵。

　　人品上，大家都信任他，都敬重他。

　　所以这种人格外的不好处理。

　　“王师兄莫怒，有话我们坐下慢慢说。”陈舒也只是陪笑。

　　王停确实对他有意见。

　　却又不是政治性的意见。

　　王停这个人从跟着张角开始，帮张角管账，也不是因为这人有多么的大才。

　　张角用不着那些。

　　真正让张角看中的，是王停确实能省。

　　这个人因为年轻时候挨过饿，所以非常非常的能省。

　　他不光是对别人能省。

　　对张角，对他自己，也是非常的能省，极度的吝啬。

　　就唐周跟他少年相识，认识那么多年，没见过这个人吃饱过。

　　他每每都是吃个半饱，保证自己饿不死就可以了。

　　更多的，他喜欢把粮食囤起来。

　　不为了独占，就是单纯为了囤起来而已。

　　看到满满的谷仓，他心里头才踏实，才有安全感。

　　基于这样的性情，王停其实一直以来，对于陈舒，甚至对于崔不疑、崔家那群人，对于如今的太平道诸多道士，都是很有些不满的。

　　因为过去穷日子里，太平道道士们苦哈哈的，那时候大家都知道节省。

　　但是如今富了一点了。

　　相当数量的人开始奢侈起来了。

　　陈舒尤其如此。

　　你以前做乞丐的！

　　王停对于乞丐没有任何鄙夷。

　　他只是觉得，你做过乞丐，更应该知道要攒下粮食来啊！

　　你他妈给人一天吃六斤！

　　六斤！

　　你和你老婆吃六斤，你有钱，又是大贤良师，我就不说什么了。

　　你给还没打仗的兵吃六斤！

　　陈舒一路陪着笑安抚王停。

　　这人确实倔强。

　　很多太平道自己人也不喜欢他。

　　但是大家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所以不论是道士们，还是陈舒自己，都不会太难为他。

　　这次过来闹……陈舒也大概能知道。

　　一方面是他心里确实对自己有意见。

　　另一方面。

　　陈舒慢慢地同王停讲理。

　　一点一点，把自己未曾同人讲过的一些想法说出来。

　　包括少数的战略安排——那不是特别需要保密的东西，却是很多人需要去揣摩的东西。

　　陈舒知道王停没有多少心机。

　　这样的人不是一个适合保密的人。

　　他可能觉得自己的嘴很严实，但是确实，他没有心机，话，是很容易会被套出来的。

　　这正是陈舒所需要的。

　　王停的到来，另一方面，其实是有人利用他。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大家都知道，所以有人利用他对自己的意见，表达政治性的不满。

　　这是很正常的。

　　王停本人的意见，其实反而并不多么重要。

　　此际，也完全没到需要节省的时候。

　　让普通人吃饱，天还能塌下来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