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混
门户 · 守玄 · 2,226 字
“恩仇不辩则敌我难分。”
“敌我难分则事事难行。”
“凡是,有利我者,我称之友。”
“凡是,有害我者,我称之敌。”
“然则,有先利我而后害我者,是敌是友?”
“有先害我而后利我者,是友是敌?”
“有千般害我而心向我者如父母;有千般利我而心不在我者如对手。”“世事略略纷杂,则恩仇随即难辨。”
“行使略略矛盾,则敌我随即难分。”
“际其种粮者敌我难以分辨,则我即为其人之挚。”
“我之害彼,可以为先害而后利。”
“我之取彼粮食,虽为我与我子孙父母妻妾所用者,亦可以为利彼种粮者。”
“利害之权,在我,不在彼种粮者。”
“真假之变,决于我则正,不决于我,则败。”
“其次,则为……”
崔不疑缓缓阖上卷宗,忍不住叹息。
利害之间的学问,世间能如陈舒洞明者不多。也亏得说崔慎老头儿慧眼独具,否则的话,面对着这样一个强绝的对手,面对着这样一个丝毫不顾忌这类知识的传播会带来怎样恶果的不讲理的对手,崔不疑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应对。
只能说,幸而,她是陈舒的枕边人。
然而即便枕边人,只怕志趣不同,也很难能够获取他十足的信任。
崔家带来的这些人和钱,一时是她的助力。
因为陈舒起步是需要这些人和钱的。可是他的进步实在太快。就好像先天里就知道那些叵测甚于神鬼的学识,而单纯是不会或者不愿意运用。
如今逼急了,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的往外拿。并且可以因时而变地灵活运用。崔家人此刻的确可以借助资源优势对他进行限制和拿捏。
但是以后呢?
崔不疑是可以想得到的。
只要能够在并州落户。只要大部队能够安定下来,并且开始发展。
凭着这许多已经对陈舒奉若神明的民众,以及这样一支目睹了神迹而不畏生死的军队,陈舒的确是可以很快的将一切逆转的。
并且这已经不是预想,而是很快就会成为现实。届时,他又会如何对待与他决然不是同路人的崔家人呢?届时,她又应当如何自处呢?
这都是摆在她跟前的问题。
“家主如今在做的事情……”崔不疑思考片刻,做出了决断:“家里的那些人,若有脑子不灵醒的,又或者,还如在家里一样爱搞些小动作的……”
崔不疑吩咐了一些事情,随后换了身衣衫,又到了车队的另一侧。这一侧,是车队里安置老弱妇孺的一侧。
虽然说是一侧,可是却也已经是队伍的核心位置。
只是较之崔不疑日常所居,稍微靠外一些而已。
她这些日子来往这里许多,因此很多人都已经熟知她的面孔。
此际再来,在帐外和泥玩耍的小儿眼尖,一下子认出了她,便甩了手中的泥巴团子,尖叫着跑去抱她的腿。
“神女阿姊。”小孩儿一喊,很快便聚来了更多的小孩儿。崔不疑脸上凝出粲然笑容,阳光之下,身上披着金色光辉,便真个宛若神女降世。
她笑着,捏了捏抱着自己的腿的脏小孩儿的脸,随后从提篮当中取出一块肉干来,皓腕悬停在小孩儿头顶。“说两句好听的来。”
“神女阿姊最美了。”小孩儿跳了一下,崔不疑的手随之往上提了提,叫小孩儿始终只差一点就能够到。
小孩儿尝试过,便随后很快屈服,说了句好听的来讨崔不疑开心。
话其实并不多么华丽,对于崔不疑这样时时会受人奉承的人而言,实在没有什么可听的。
可是她仍然很高兴。“说得对,我当然是最美的。”崔不疑开心了,当然是要把肉干给小孩儿的。
小孩儿得了肉,连忙一口吞下。
随后又开始缠着要糖果。
妇人们躲在远处看。虽然也还是有些人担心小孩儿脏兮兮的会惹恼了崔不疑,可是这样的景象已经不是第一回见到,自家小儿能够得到确实的好处,他们于崔不疑,也是满心感激的。
他们有些也很清醒。
自己身上其实没有什么可图的。
相反,命还都是人家给的。
若是没有人家,自己只怕缺粮是要饿死的。如今人家肯给一口吃,就算离开居住了多年的地方,又如何呢?这可是能吃饱的啊。
这可是愿意给大家分田地的啊!
这样的神人夫妻,遇着了,那就是大家的福分。
至于说别的,譬如要给人家卖命这种事情。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事儿。
不给吃饱饭的时候,还不是要给人卖命?
这一回换一家能给吃饱饭的,能给田地的,能保佑来世过得更好的,不是很好?再多的,大家都已经想象不到了。
……
“那就这样吧。”陈舒一件一件地安排着。
如今做事情,因为有崔家的财力和人力支持,较之之前,是好了很多的。
之前做一件事情,要先考虑自己手头有没有那么许多的钱,又要思考一下,谁能去做这件事情。如果单单有钱,而找不出来能够做事的人,那么事情也没法儿做。如今就好很多。
崔不疑把崔家人拉了过来,虽然广义上说这些人是掺沙子混进太平道破坏组织的纯洁性的,可是,没有了这些人,做事的效率真的很低。
所以牺牲未来而做好当下,也的确是没得选的。
“于军队的事情,崔家那几个……千万不要让他们插手。”“找教书先生的事情,虽然离不开家里人,可是既然我把整肃军队的事情交给了终之路终师兄,那么这件事情,就要由终师兄全权负责。”
“做好了,是他的功劳;做的平庸,他尽了责任;做坏了,那么就是他的罪过。”
“之后问责,我也只问他一个。”陈舒看向崔原:“你就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告知家里的人。”“家里人若是能够体谅我的难处,那自然是很好的。”
“但若是不能体谅,那也没什么。”
“可是却绝对不能坏我的事。”
“乱了我的安排……我绝不容情。”
崔原见到陈舒如此说话,当即答应下来,随后话锋一转:“家主,听从您的安排,这是理所应当的。”“但是眼下,我认为还有件事情,同军队的事情,一样重要。”
“什么事?”
“道中和俗务的划分,家主是如何想的呢?”
“家里人与道中人的界分,以及具体的分工,家主打算如何安排?”崔原憨厚淳朴的脸上,透出的是一种难言的纯挚。
他看起来,真的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
但是这个老实巴交的人,已经开始逼迫陈舒进一步放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