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嗣
门户 · 守玄 · 2,110 字
天真烂漫,是真的很美好的。
只是这等美好,在这污浊尘世上,是需要大代价才能守得住的。
陈舒看着崔不疑的背影,许久才低下头:“灵明。”
“姑丈。”灵明俯首到了陈舒面前:“有什么吩咐么?”
“你姑姑若是有了身孕。”陈舒漫不经心问道:“家中家臣,是否会高兴一些?”
“姑姑成孕了?!”灵明心下一惊,随后狂喜。
“姑丈所言非虚?”
陈舒看着面前的公文,心思晦明:“想必大多数是会高兴的。”
“那当然是会高兴的了!”灵明抑制不住的激动:“姑丈有了子嗣,这当该是天大喜事啊!”
崔不疑有了陈舒的孩子,这件事情对于整个太平道,都是一件大好事。
这意味着“后继有人”。
虽然陈舒并不是没有弟子,虽然陈舒身上“大贤良师”的位置,就不是从血脉传承的“父亲”那里继承来的。
但这并不妨碍人们认知里,只有“儿子”,才能够“名正言顺”的固有观念。
儿子,天生是父亲事业和理念的继承者。
陈舒不是张角的儿子,所以他还需要张角活着时候对于太平道教众三令五申、赋予“正统”,需要张角连随身的手杖都传檄过来。
当人本身的正统性不足的时候,要用些外物作为辅助。
就好似将领们手中的节钺、虎符。
那当然是很好的东西。
可是如果面前的人是完全不需要质疑的、完全无法质疑的人,那还要什么虎符、节钺做什么?
那都是外物了。
徒弟当然是很好的。
譬如陈舒就是张角的弟子,还不是可以继承“大贤良师”的位置?
但是徒弟,没有儿子那么好。
徒弟可以收很多。
徒弟之间,正统性是大致等同的。
如今陈舒顺位继承“大贤良师”的位置,是因为张角的再三加权。
是因为张角、马元义这几个人,把有资格质疑陈舒的位置的那些人,全部都带着去造反了。
剩下的,即便资历够,也都是老实人,或者没什么大志向、大能耐的。
这些人,凭陈舒自己,就可以摆平。
所以他“大贤良师”的位置,稳如泰山。
可是到了他下面呢?
下面一任的“大贤良师”,又应该是谁呢?
在这人世上,人,是存在着“死”的可能的。
人死了,他所建立起的一切的规矩和美好,很多时候,能不能由后备完全的继承和发展呢?
穷极一生所争取了来的家业,死后后辈能不能守得住呢?
这都是需要回答的问题。
而且是除开生存本身之外,最大的问题。
就好像张角对于太平道的政治理念一样。
他一死,陈舒立刻就完全改掉了。
——这种完全的改逆本身,就是对于张角的一种背叛。
只是因为陈舒的办法更好,大家获利更多,日子比起以前,有了长足的进步,所以没人说什么。
既然如今格局已经定下来了,那么以后这件事情,就会成为心照不宣的禁忌。
意思就是,这件事情,不能谈。
至少,不能在公开场合谈。
不是支持或者否定的某一方不好,而是完全的,提都不能提。
从这之后,只有陈舒自己有资格在公开场合提。
其他人都不行。
大家认下了如今的格局,本身就是对于他的行为的肯定。
但随之而来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眼下的格局很好,大家很满意。
但以后呢?
这个格局,能不能持续?
这个分配模式,能不能持久?
这就是除开生存之外,最大的问题了。
陈舒,是现在和过去。
但陈舒之后呢?
我享用了陈舒带来的背叛的美妙果实。
但我的儿子,能不能继续享用?
这种好东西,大家是不需要考虑就想要传袭给自己的儿子孙子的。
所以能不能继续?
传给弟子,当然是一个选择。
但是焉知陈舒这个反贼和叛徒的弟子,不会是下一个陈舒?
不会是下一个反贼和叛徒?
概率是很大的吧?
那么怎么解决呢?
办法就是传给陈舒的儿子。
这样,出于“孝”,他不能如陈舒之改张角一样的改陈舒。
这样,出于“义”,他不能背弃从他幼年时候开始对他施加关怀和恩义的这些老臣。
也就是,无论是政治格局,还是分配办法,都有了保障。
而且是天然的,牢固无比的保障。
同时,因为道德的约束,下面的臣僚,对于陈舒的儿子,也就有了相应的反制。
就如伊尹、霍光反制他们的君主一样。
如果陈舒的儿子“不孝”、“不义”,那么臣僚们大可以名正言顺的起来,打他一顿,教他一个乖。
又或者,干脆换一个人。
换一个听话的。
这是现在的世道里,人们所见识过,和能够想象到的,最优解。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陈舒他,得有一个儿子。
庶子的话没有那么好。
因为跟太平道势力当中如今实力极强大的崔不疑的家臣会有隔阂。
虽然崔不疑的确是可以把孩子要过来自己养。
但总归是没有那么好的。
最好还是崔不疑亲自生一个。
这样,这个孩子天生就是崔家家臣的少主人。
因此,陈舒说崔不疑成孕的事情,无论是对于与崔家有大瓜葛的灵明,还是别的什么人,都是一件好事。
是一件喜事。
陈舒仔细端详灵明的笑容。
笑得很开心。
左右看看,周遭侍卫也都很是高兴。
这,才刚刚起步而已。
而且是太平道这个组织,极具生命力的时期。
道内成员的干劲和治下人民群众的干劲,陈舒都是可以感受得到的。
这正是最兴旺最积极向上的时期。
可是即便是这样的时期……
“他当初要面对的,也是如此的情状么?”
“姑丈?”灵明似乎听到了陈舒呢喃。
“没有事。”陈舒摆摆手:“算是有个喜讯吧,去知会杜月桥,这两日里,给工人们多休息休息。”
“同时告知王停,午间休息时候,加一道餐饭。”
“要多杀猪羊,让民众也都沾沾喜气,添口油水。”
“诺。”灵明高高兴兴地离开。
这等时候,以此为由给大家加个餐,没有人会反对,就算是平时吝啬无比的王停,都会笑得合不拢嘴。
“陈季。”
“师父,我在。”
陈舒扫了一眼抱着铁剑的少年人,最终只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