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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8 节

第二十四章 嗣

门户 · 守玄 · 2,110 字

  天真烂漫,是真的很美好的。

  只是这等美好,在这污浊尘世上,是需要大代价才能守得住的。

  陈舒看着崔不疑的背影,许久才低下头:“灵明。”

  “姑丈。”灵明俯首到了陈舒面前:“有什么吩咐么?”

  “你姑姑若是有了身孕。”陈舒漫不经心问道:“家中家臣,是否会高兴一些?”

  “姑姑成孕了?!”灵明心下一惊,随后狂喜。

  “姑丈所言非虚?”

  陈舒看着面前的公文,心思晦明:“想必大多数是会高兴的。”

  “那当然是会高兴的了!”灵明抑制不住的激动:“姑丈有了子嗣,这当该是天大喜事啊!”

  崔不疑有了陈舒的孩子,这件事情对于整个太平道,都是一件大好事。

  这意味着“后继有人”。

  虽然陈舒并不是没有弟子,虽然陈舒身上“大贤良师”的位置,就不是从血脉传承的“父亲”那里继承来的。

  但这并不妨碍人们认知里,只有“儿子”,才能够“名正言顺”的固有观念。

  儿子,天生是父亲事业和理念的继承者。

  陈舒不是张角的儿子,所以他还需要张角活着时候对于太平道教众三令五申、赋予“正统”,需要张角连随身的手杖都传檄过来。

  当人本身的正统性不足的时候,要用些外物作为辅助。

  就好似将领们手中的节钺、虎符。

  那当然是很好的东西。

  可是如果面前的人是完全不需要质疑的、完全无法质疑的人,那还要什么虎符、节钺做什么?

  那都是外物了。

  徒弟当然是很好的。

  譬如陈舒就是张角的弟子,还不是可以继承“大贤良师”的位置?

  但是徒弟,没有儿子那么好。

  徒弟可以收很多。

  徒弟之间,正统性是大致等同的。

  如今陈舒顺位继承“大贤良师”的位置,是因为张角的再三加权。

  是因为张角、马元义这几个人,把有资格质疑陈舒的位置的那些人,全部都带着去造反了。

  剩下的,即便资历够,也都是老实人,或者没什么大志向、大能耐的。

  这些人,凭陈舒自己,就可以摆平。

  所以他“大贤良师”的位置,稳如泰山。

  可是到了他下面呢?

  下面一任的“大贤良师”,又应该是谁呢?

  在这人世上,人,是存在着“死”的可能的。

  人死了,他所建立起的一切的规矩和美好,很多时候,能不能由后备完全的继承和发展呢?

  穷极一生所争取了来的家业,死后后辈能不能守得住呢?

  这都是需要回答的问题。

  而且是除开生存本身之外,最大的问题。

  就好像张角对于太平道的政治理念一样。

  他一死,陈舒立刻就完全改掉了。

  ——这种完全的改逆本身,就是对于张角的一种背叛。

  只是因为陈舒的办法更好,大家获利更多,日子比起以前,有了长足的进步,所以没人说什么。

  既然如今格局已经定下来了,那么以后这件事情,就会成为心照不宣的禁忌。

  意思就是,这件事情,不能谈。

  至少,不能在公开场合谈。

  不是支持或者否定的某一方不好,而是完全的,提都不能提。

  从这之后,只有陈舒自己有资格在公开场合提。

  其他人都不行。

  大家认下了如今的格局,本身就是对于他的行为的肯定。

  但随之而来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眼下的格局很好,大家很满意。

  但以后呢?

  这个格局,能不能持续?

  这个分配模式,能不能持久?

  这就是除开生存之外,最大的问题了。

  陈舒,是现在和过去。

  但陈舒之后呢?

  我享用了陈舒带来的背叛的美妙果实。

  但我的儿子,能不能继续享用?

  这种好东西,大家是不需要考虑就想要传袭给自己的儿子孙子的。

  所以能不能继续?

  传给弟子,当然是一个选择。

  但是焉知陈舒这个反贼和叛徒的弟子,不会是下一个陈舒?

  不会是下一个反贼和叛徒?

  概率是很大的吧?

  那么怎么解决呢?

  办法就是传给陈舒的儿子。

  这样,出于“孝”,他不能如陈舒之改张角一样的改陈舒。

  这样,出于“义”,他不能背弃从他幼年时候开始对他施加关怀和恩义的这些老臣。

  也就是,无论是政治格局,还是分配办法,都有了保障。

  而且是天然的,牢固无比的保障。

  同时,因为道德的约束,下面的臣僚,对于陈舒的儿子,也就有了相应的反制。

  就如伊尹、霍光反制他们的君主一样。

  如果陈舒的儿子“不孝”、“不义”,那么臣僚们大可以名正言顺的起来,打他一顿,教他一个乖。

  又或者,干脆换一个人。

  换一个听话的。

  这是现在的世道里,人们所见识过,和能够想象到的,最优解。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陈舒他,得有一个儿子。

  庶子的话没有那么好。

  因为跟太平道势力当中如今实力极强大的崔不疑的家臣会有隔阂。

  虽然崔不疑的确是可以把孩子要过来自己养。

  但总归是没有那么好的。

  最好还是崔不疑亲自生一个。

  这样,这个孩子天生就是崔家家臣的少主人。

  因此,陈舒说崔不疑成孕的事情,无论是对于与崔家有大瓜葛的灵明,还是别的什么人,都是一件好事。

  是一件喜事。

  陈舒仔细端详灵明的笑容。

  笑得很开心。

  左右看看,周遭侍卫也都很是高兴。

  这,才刚刚起步而已。

  而且是太平道这个组织,极具生命力的时期。

  道内成员的干劲和治下人民群众的干劲,陈舒都是可以感受得到的。

  这正是最兴旺最积极向上的时期。

  可是即便是这样的时期……

  “他当初要面对的,也是如此的情状么?”

  “姑丈?”灵明似乎听到了陈舒呢喃。

  “没有事。”陈舒摆摆手:“算是有个喜讯吧,去知会杜月桥,这两日里,给工人们多休息休息。”

  “同时告知王停,午间休息时候,加一道餐饭。”

  “要多杀猪羊,让民众也都沾沾喜气,添口油水。”

  “诺。”灵明高高兴兴地离开。

  这等时候,以此为由给大家加个餐,没有人会反对,就算是平时吝啬无比的王停,都会笑得合不拢嘴。

  “陈季。”

  “师父,我在。”

  陈舒扫了一眼抱着铁剑的少年人,最终只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