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归咎

　　虽然为了所谓“大局”是很荒诞很虚伪的，可是那是在陈舒的角度看。

　　是从未来一千多年之后的道德和理论上看。

　　以目前的角度看，陈舒的做法是苛刻了一些的，但也对。

　　作为一个集体、一个国家，确实的，有着的确的，整肃纪律，叫臣民明辨敌我的必要。

　　——以未来的道德看，先改变人所生存的现实条件，把环境整治好，把分配调控好，再有不分敌我，胡乱的做一些损害自己人的“富”的事情而让自己“富”起来，那时候才是应当被批判、被指责、被惩罚的。

　　可如今是封建社会，没有必要严格按照“对”的来。

　　未来的“对”，于如今，并不那么对。

　　陈舒以此安慰自己，并且在听完伏虎的报告之后，决定了要把那六十多个扒了自己人尸体的士兵进行惩治。

　　也不是要杀头，而是要用肉刑。

　　这是符合时代逻辑的，也是符合士兵们自己脑袋里的逻辑的。

　　“鞭二十，罚薪一个月。”陈舒做出了命令，崔不疑看了过来。

　　她是有意见的。

　　不过考虑了一下，她脸色苍白，到底没有说什么。

　　血腥气对于她，到底是一种折磨。

　　“继续说一说旁的事情。”陈舒也不管崔不疑，只对着伏虎说道。

　　“俘虏的事情。”

　　“以及我们自己的伤亡情况。”

　　“如今已经派了兵出去追击逃兵。”

　　“在追兵和逃兵之外，我们阵斩了五百二十一人。”

　　“其中步卒三百零七，骑兵二百一十四人。”

　　“骑兵倒是没有逃出去的，我们防备严密，他们速度落下来之后，就已经是我们囊中之物。”

　　“战中杀伤马匹四百四十三匹。”

　　“俘虏了骑兵九百八十六人，其中一百零四人是带伤的，师伯们说，有八十六人应当是救不活的了。”

　　“所以如今完好的骑兵俘虏，是八百八十二人。”

　　“完好的马匹，有七百五十七匹，不过其中有一百多头，已经吓破了胆，没法儿作为战马使用。”

　　“步兵俘虏就多一些，按他们的人交代，此行来袭者，共计六千六百余人。”

　　“为首者叫做公孙瓒。”

　　“给我们传讯警戒的人呢？”陈舒问道：“此人功劳不小，有没有查清楚是谁？”

　　“没有。”伏虎摇头：“弟子暗中打问了，但似乎没有人知晓这件事情。”

　　“这样么？”陈舒沉默了一下：“你叫人记得这件事情，再打问打问消息。”

　　“如果知道了这人身份，也先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要对这人不敬。”

　　到底传讯的人，功劳是大的。

　　“说完了收获，谈一谈我们的损伤吧。”陈舒叹气：“我们的伤亡情况如何？”

　　“我军以尸首计，一共死了八百六十二人。”

　　陈舒一瞬间呼吸停滞：“多少？”

　　“八百六十二人。”伏虎声音中透着窃喜：“阵亡极小。”

　　“歼敌多少？”

　　“五百二十一人。”

　　“自损多少？”

　　“八百六十二人。”

　　“接近一比二的战损！”陈舒嘴唇颤抖。

　　“八百多人死？伤者呢？”

　　“三百零四。”崔不疑开口：“这部分人，是我去组织师兄弟救治的……我并不是越权，只是你安排了，石师兄找不到合适的人去做，我才做了。”

　　陈舒瞥了她一眼。

　　太平道中哪里有那么多合用的管理型人才？

　　她做了……也就做了吧。

　　陈舒只能认。

　　“做了就做了。”陈舒摆摆手：“做的好，但没有奖励。”

　　“没事。”崔不疑转忧为喜。

　　“这段时间，这差事，你就兼着吧。”

　　“记得带几个能做事的人出来。”

　　“诺。”

　　“伏虎。”陈舒看向伏虎：“你之前不是说，我们设伏，一定大获全胜的吗？”

　　“是的。”伏虎点头：“确实是大获全胜。”

　　“那为什么我们的战损比这么高？”

　　“战损比……”伏虎知道，大约是八百六十二这个数字热闹了不懂军事的陈舒。

　　他于是开口解释：“师父，是这样的，骑兵和步卒的战损比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而且战胜战败，从来也不是以单纯的人数的比较来定。”

　　“我们所要的，是战胜，是保全自己；而敌人所想要的，是冲散我们、杀死师父您。”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的目的达到了，敌人的目的没有达到，那么我们就是大获全胜了。”

　　“现在敌人的骑兵队伍，虽然没有尽墨，可是也已经被我们俘虏。”

　　“师父，以八百多人的损失，打掉了对方一千多人的骑兵，您知道这是多么赚的吗？”

　　陈舒深深呼吸：“你的弟兄，死了多少？”

　　“伤亡共计九十四人，战死七十一，重伤二十三。”

　　陈舒听到这个数字，心思略平。

　　“抚恤……”陈舒点了点头：“去找唐周来。”

　　灵明和尚领了命令便离开。

　　陈舒在原地踱步：“死了八百多人，是实际人数吧？”

　　“是实际人数。”

　　“我们招收了多少民兵？”

　　“按照与师父先前所定，招收了一万人的民兵。”

　　“说实话。”陈舒一直都知道他们会搞隐数。

　　所谓一万人，只是一万个人头和一万份的兵饷而已。

　　其中肯定会有空的。

　　吃空饷嘛，以如今来看，是正常的。

　　即便陈舒是掌权者，他也不能完全的公开的否定掉这件事情。

　　“实数是，六千两百七十五人。”

　　伏虎咽了一口唾沫。

　　“六千……”陈舒一口气闷在喉咙里。

　　“损失了六分之一，换取了多少俘虏？”

　　“一共是两千零四。”

　　“步兵一千出头，骑兵八百多人。”陈舒沉声问道：“这是大胜么？”

　　“是大胜。”伏虎连忙回答：“师父先前所给这些民兵的薪资、给他们的待遇是高的，他们知道效死，也是有些勇力的。”

　　“六千多人，俘虏了两千出头？”

　　“六千多是他们说的。”伏虎摇头：“实数应当不过是三千出头而已。”

　　“这样么？”

　　“那样的战况，四周又一直燃着火，能跑掉的，毕竟只是少数。”伏虎笑笑：“虽然占了埋伏的好处、又诱敌深入、废掉了骑兵，可到底，说出去，师父，这是前古少有的大胜仗。”

　　“原来是这样么？”陈舒皱眉：“唐周来了没？”

　　“已经在帐外。”

　　“叫他去点一点钱，死了的，给家里人抚恤。”

　　“再点些人手，挖坑，编席，把我们的人葬了去。”

　　“为我们太平道而死的……记下名字，以后他们的家人，每个月按死者生前足额……一半的薪资发给他的家人。”

　　“发多久？”崔不疑问道。

　　“二十年。”

　　“十年。”崔不疑摇头：“十年。太平道的资金情况，我是知道的，十年，薪资的三分之一。”

　　“否则的话，撑不了几年。”

　　陈舒深深呼吸：“按你说的办。”

　　“我要去跟唐师兄商量一下，再算个账目。”崔不疑又开了口：“你也别觉得自己亏欠了谁，这样的抚恤，以前是没有过的。”

　　“军中吃空饷的事情……你比我知道的早吧？”

　　“是早一些。”崔不疑点头：“吃空饷是正常的。”

　　太正常了。

　　陈舒气闷：“那叫你们做的宣传呢？”

　　“这总是你的问题吧？叫你们给士兵也做宣传，宣传足了，他们怎么会连自己人的衣服和财物都要扒？”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崔不疑呛声：“我们只管宣传，不管军队内务。”

　　“有吃空饷的，有奸淫下属的，还不能容许别人心里有口气，不允许别人报复么？”

　　陈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个情况以后要改。”

　　“要改你改啊。”崔不疑撇嘴：“没改之前，他们必然会有怨恨。”

　　“有怨恨，做出这等事情是常理。”

　　“你说要说实话，那我就给你实话。”崔不疑昂起脑袋：“实话就是，扒自己人的衣服、偷自己人的遗财，这事是跟我们做宣传的没有干系的。”

　　“错在你。”

　　“大贤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