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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8 节

第一百五十章 行路难(一)

门户 · 守玄 · 2,020 字

  如果非要这些人当下去思考,并且给出一个答案。

  那么他们大多不会去思考。

  可是这样提了一句,他们反而很多都会思考起来。

  ‘是啊,到底为什么呢?’

  大多数的,对那个老反贼有着一定了解的人的思考,能够得到的答案,都是差不多的。

  因为那种人真的是一种很独特的人。

  说愚蠢,确实是愚蠢的。

  放着好走的路不走;放着前人们已经走通了的路不走。

  放着那些能够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的、最优解的路子不走。

  偏去找新路。

  偏要作一些要耗掉自己毕生的美名的事情。

  蠢到家了!

  可是说他只是蠢而已的话,大家又不需去思考他的行事了。

  ——那到底是世间一等一的有能耐的人。

  虽然他的能耐局限在一些领域里,可是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些。

  有时候碍于面子,闹闹脾气,很快也就消了气,又愿意伏低做小、又能够让人跟着他把事情做好。

  是有些复杂的。

  大家想着,陈舒结束了这一次的授课。

  并且,将这个问题,同时抛给了所有人。

  队伍里的太平道道士也好、普通的农民、佃户也罢。

  都要抽时间去想一想的。

  这倒脱离了政治任务的范畴,变成了一次运动。

  一次,不费力,也没有具体目的的任务。

  伏虎见到众人都在讨论这个问题,于是也跟着、附和着,说着自己那位未曾谋面,以后也不可能相见的师祖的功绩,说着他的高尚品德,感慨着老天无眼,竟然叫这等人早早谢世。

  大家说着,又有实在的,受过了前代大贤良师张角恩德的人开始感怀和歌唱。

  张角死去了。

  是有人在怀念他的。

  陈舒拿了九节杖,在傍晚时候,向队伍里的所有道士发出诏令。

  “太平道道士陈舒,今日起,继太平道教主之位。”

  “为本教第二位,大贤良师。”

  没有什么仪式,也没有施恩。

  甚至灶上都没有给大家加个菜、加点饭。

  只是通知了一声。

  该放马的,继续放马。

  该喂牛的,继续喂牛。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三十来岁的妇人,拥着怀中的小孙女,在漫无边际的暗夜当中,望着头顶的帐篷布,想起了白日里大家讨论着的那个问题。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妇人抹了一把眼泪。

  那个待他们极好的和善老人家,死了啊。

  世间过的真快啊。

  一眨眼,十多年都过去了。

  当年相见时候,他还是那么的意气风发,于朝阳中持剑走来,身上滴沥鲜血,帮他们杀掉了吃人的恶狼,又给了大家治些病,还给大家说些安分守己、老天庇佑,积善成德,鬼神福之的话。

  此后的多年,偶尔一见,他都越发的苍老,脸上也越发写满大家都不懂的表情。

  笑容也渐渐没有了。

  头发白了,衣服仍旧是那样朴素、洗的掉了色,缝缝补补,又一丝不苟。

  如今竟然已经死去了啊。

  这样的人,这样没有什么干系,却愿意待大家好的人。

  以后还会有吗?

  过去他做了那么许多的事情,妇人不知道那些事情,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只是听人说他时候,神情越发恭敬。

  他的弟子也越来越多,在冀州,受了他的弟子和他的庇护,很多原本敢于欺负人的,听了那个名字,也须得安分一些。

  虽然改变不了太多的现实,可是总归会给自己一些喘息。

  那大概不是什么好事吧?

  可是对大家好的,好像也只有他了。

  其余的人,说的是什么好事、好话,好不好,妇人自己是知道的。

  只是那些人不让说这些。

  但心里面,总是明亮的。

  可是为什么,他这样的,对我好的人,做的对我好的事情,大家说他做的是坏事呢?

  他真的会有害我的想法吗?

  如果他没有害我的想法,那么他为什么要作跟皇帝老子作对的事情呢?

  为什么,

  要造反?

  太复杂的,妇人想不明白。

  她只是瞪着眼睛,向顶上的幕布看过去。

  不过她是看不清楚什么的。

  她在暗夜里是看不清楚任何东西的。

  那个老人的弟子说,这个是病,叫做“夜盲症”,是一种可以治疗的病症,说以后安定下来,生活条件好一些,稍微注意一点饮食,就可治疗、痊愈。

  妇人不知道事实是不是这样。

  但她愿意相信。

  反正是没有什么损失的。

  小孙女在怀里拱了拱,又踢了踢教。

  妇人伸手去摸。

  她虽然看不见,可是却比看得见,还要清楚小孙女在怀里的姿态。

  一伸手,便捉住了那只小小的脚丫。

  手心的老茧划过小孙女细嫩圆润的脚丫,惹得熟睡的女孩儿又是几下踢蹬。

  真好哇。

  妇人心想。

  用被子将小孙女包裹严实,妇人眼前似乎看到小孙女红润的脸颊。

  原本女儿是养不了的。

  可是去年那个老头子的徒弟们说,可以养,并且养下来会定期给一些粮食。

  家里头图这些粮食,也就把女孩儿留了下来。

  虽说是留了下来,可是家里的粮食并不算宽裕,因此母乳也好、粥水也罢,都没有太多可以分润给女孩儿。

  这女孩儿于是也就被养的干瘦。

  骨头如干柴一半枯弱。

  这一个多月的日子里,虽说是在赶路,人家说什么“风餐露宿”,是不好的。

  可是大人不用干太多活,小孩儿更有坐车的优待,还配给被褥、鸡蛋液、羊奶、妇人喂乳。

  并且每天都还有道士拎着药箱跑过来一遍又一遍地查。

  虽说能说话的,都觉得吃不饱。

  可是也要比过去自己在家里强一些。

  尤其是小孩儿。

  这等还没有完全学会走路和说话的小孩儿,更是得到了妇人完全无法想象的照顾。

  大抵,人家说的皇帝老子小时候,也不过就是这等的照顾吧?

  无论如何说,小孙女的身子是一天天的敦实起来了。

  手脚现在都胖乎乎圆嘟嘟的。

  抱在怀里,嘴巴嘟嘟地,黏黏糊糊说的几个话。

  见到那些道士便“咯咯”地笑。

  那是给她送好吃的东西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