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变化的开始
门户 · 守玄 · 2,052 字
唐周是说不过陈舒的。
他没有什么学问,也不太懂基本逻辑。
作为一个斗志不怎么坚定、意志不怎么强大、胆量也不怎么大的普通人,唐周对于“造反”这个事情,还是蛮畏惧的。
以他的性格,是更希望能够拿一块儿地,娶个老婆、搞点钱、生几个孩子老老实实过日子的。
别人如何……唐周并非是特别冷漠的人。
看得见的范围里,只要别人过的不是太惨,他其实都能接受。
至于说看不见的范围里的那些人……
听到的话,唐周往往也是会叹息和怜悯的。
若说为此有别的什么情绪或者行动……
他实在很难跟张角一样。
陈舒接触了他许久,知道他的脾气秉性,也知道这个人的能耐。
此番与他说着些,其实并没有抱着一定要改变他的想法。
——成年人的性格,不是这么简单的空口白话就能够改变的。
此番的教育也好、劝说也好,都只是在借机,把话告诉其他人而已。
其他人有些是认同的,也有些是听不懂的。
至于这些听不懂的人,里面有多少懂了装不懂的,陈舒是不知道的。
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把一些思想和知识,教授给面前的这些太平道道士。
洗干净了的公孙弘坐在最后排,瑟缩着听陈舒的话。
他不敢有什么想法,也不敢不听。
但陈舒的说法还是叫他有些疑惑。
为什么这个人,开口闭口都是要为别人?
别人给了他多少好处?
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去为别人做事?
甚至为了别人,而不惜用自己的命去造反?
这不是傻子吗?
这么做,能得到什么回报呢?
他这样想,却又不敢想。
只是看着陈舒。
陈舒并不在意。
人心里面做如何想法,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要如何做。
现在大家仍旧是反贼,是自诩为新秩序的创立者和旧秩序的维护者们都要追讨的目标。
在这种情势之下,其实无论如何想,如何选,都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跟着走,在造反的道路上走到黑。
一条是反叛,造造反者的反。
作弃暗投明,或者改邪归正言。
如今局势不明朗,即便是有了造造反者反的心思,那也只能乖乖的先跟着走。
前方已经快要到平棘。
届时安定几天,那些心里有了别的想法的人,才会慢慢浮出水面。
至于要教授的东西……这些确实是有用的。
至少是适合于如今的世代的。
陈舒先前在雒阳时候,为了与世家合作,提出过“虚君而实政”的政治观念。
其实就是“君主立宪”的简略和改良版本。
通过否定皇权的至高无上来加强臣属权力。
这是一种讨好世家的办法,同时也是一种政治口号。
当初袁绍就对这个口号相当的感兴趣。
如今的那些世家,也对于此很感兴趣。
但光是让他们感兴趣是不够的。
远远不够。
还需要作更多。
需要至少建立起一个模范试点,让更多的士人看到。
但讨好他们的同时,也要坚持自己。
如果为了讨好他们,而抛却了最广大的农民,那么自己这个反,还造什么?
所以在削弱皇权、加强臣权的同时,还要在政治层面,引入农民、小手工业者的概念。
至少要让他们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合理的对于世家大族进行一定的反制。
这是太平道的底色,也是陈舒的基本思路。
那一日得到张角死讯的时候,他其实想过很多东西。
那些东西,很大程度上,是平日里的陈舒所不会去思考的东西。
那一日,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过去一年多的经历,觉得自己妥协过多。
甚至,他都快忘记了,自己曾经无比信仰的名为“马克思主义”的思想,是个什么东西。
并不是造反就是马克思。
并不是会一点医术,自己就仍是那个叫做“陈舒”的少年人。
相信一年以前的陈舒,在面对如今的陈舒时候,会感到陌生和厌恶。
因为一直在妥协。
从最开始,为了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而选择了最优解。
丛跪在地上,喊了那一声“师父”开始。
自己或许得到了很多。
或许规避了很多的风险。
或许有太多太多的优点。
也或许,真的适应于时代。
可是自己应该融入其中吗?
在粪坑里作蝶泳?
过去在公元两千年之后的共和国里,自己尚且愿意跟随那群人作反贼。
当时被追着跑。
被当作邪教分子处理。
那样都不愿意进行妥协。
怎么如今就做了如此多、如此大的妥协了呢?
归根到底,是第一次不以为意,觉得自己做了最优解吧?
“诸位师兄。”陈舒环视四周。
他总觉得,一定有一个叫做陈舒的年轻人,在旁默默注视着自己这个明显已经老去、已经软弱、妥协了的陈舒。
自己的思想。
那个少年人会感到陌生吗?
“师父的教诲,希望大家还没有完全忘却。”
“必不敢忘。”唐周第一个表态:“陈师弟,是我之过。”
“师兄表达了自己的观念,让我见到了普遍存在的想法,是一件好事。”
“我们之间,不论对错。”
“既然没有对错,那么也就没有所谓功过。”陈舒看向唐周。
他允许唐周对自己提出质疑。
他也允许更多的人,对自己提出质疑!
太平道,实质上,也是一个由张角借鉴了朝廷的结构而创立出来的组织。
带有很浓重的,这个世代的上下尊卑的阶级观念的组织。
哪怕是以教派形式存在,这种尊卑分明的情况,也是一眼可见的。
陈舒想要对于目前世上的政治做出改变,首先要改变的,就是太平道的政治氛围。
“诸位师兄可以畅所欲言。”
“觉得师父其实另有目的,或者别有心思,也都可以讲一讲。”
“只是如果诸位师兄讲不过我,或者驳不倒我,那就请至少……至少在表面上,以我为正确。”
“我知道自己进入太平道时间还短,资历尚浅,威望也不够。”
“但还是希望诸位师兄记得……我手中的九节杖、太平铁剑,是师父亲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