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285 节

第八十七章 政权

门户 · 守玄 · 2,056 字

  天子一怒,浮尸百万。

  这是文人不带脑子的吹捧,属于一种夸张的修辞。

  正常的皇帝,即便发火,也就是杀上几个十几个人。

  有些借题发挥,找个合适的理由,可以搞搞抄家。

  再多的,就是某些极端强势的君主,搞个庞大的案子,杀上几万人。

  但这已经是极限。

  这是一个不存在超自然力量的世界。

  并且因为没有具体的“国家”的概念,所以虽然完成了所谓大一统,但是具体的生产方式和科技水平的制约下,最根本的,政体赖以生存的获取非劳动收入的主要方式,是地租。

  也就是依赖于劳动者在土地上进行初级劳作,换取粮食。

  而统治者以对于“土地”的所有而进行各种意义上权能的开发,进而占取劳动者劳动所得。

  在这样的没有超凡能力的介入的过程当中,权力来自于一次次的“许可”传递。

  这也就是说,即便是最高的皇帝,也不能在无标准流程的“许可”传递的情况下,办成任何事情。

  这就决定了皇权的上限。

  可以在全部应得的分润过程中进行进行认可,而不可在分润完成之后,进行否定。

  也就是,必须基于既有的规则,进行“肯定”,进行奖赏和开放各级权限。

  对于从未有过的事情,对于突破规则的事情,对于完全创新的事情,对于破坏了“许可”的传递的事情,皇权就是个废物。

  现在刘宏所面对的事情,就是这样的。

  一方面,皇后与人私奔,是没有过的事情。

  固然是可以从既有的规则内向外延伸,以“通奸”的罪名去看待。

  但是传递判处“通奸”的各级“许可”的链条,断掉了。

  就好像过去的一切正常的事情一样。

  大汉的基层治理和基层掌控,始终碍于既有规则,是掌握在各级所谓“士族”“家族”手中的。

  乡野的三老,基层的里甲亭,族里的族长……

  实际上对最底下的管控,皇权的存在形式是——我是这里的主人,自然也是你们的主人。

  但你们同时是你们手底下的人的主人。

  治理这里的权力,我交托给你们。

  各级的基层的名额,实际由你们来管控。

  而我只需要见到我把这些权力“交托”给你们所应得的那部分利润。

  这也就是后来,这片大地上的王朝虽然都是大一统的君主制,可是在定义时候,却被定义为“封建”社会的根由。

  而皇权,所能够实际掌握的链条,其实只有与朝堂百官、以及他所管控的那些太监身上的。

  也可以认为,皇权的全部直射范围,只在皇宫。

  而,如果说,皇宫里出了问题。

  那么皇权就无权。

  雒阳城出了问题,那么皇权也无权。

  因此,皇帝的震怒,只是震怒而已。

  一个人生气了。

  然后呢?

  他很生气。

  调度军队去追。

  没问题。

  但谁去?

  这部分去的人,听谁的?

  这部分人,是为了什么而听你的?

  他们拿了谁的钱?

  他们姓什么?

  这时候,党锢之祸的直观负面影响被无限放大了。

  皇帝丢弃了冠军侯王甫的负面影响也出现了。

  首先罢工的是宦官们。

  宦官起势,主要依靠皇帝本人的信任。

  但宦官落马、死去,也同样是基于皇帝的被刺。

  王甫死了没几年。

  张让等人还是有脑子的。

  皇帝身边的所有的伺候的宦官,都是有脑子的聪明人。

  他们知道自己跟王甫并无不同。

  现在大家关系好,你一口一个张让是我父,赵忠是我母。

  但是到了你有需要的时候,你就毫无顾忌、丝毫情面都不讲地把大家丢出去顶罪,让大家被抄家灭族。

  你这样的人,也配叫大家对你忠心耿耿?

  放你娘的屁。

  放屁都比你说话动听一点。

  其次是外戚。

  皇帝下命令时候是很清醒的。

  他点的人里面,有豪族士人、有士人、有外戚、有宗室、还有宦官。

  这些人相互制衡,互相仇视,如果是一般情况下,这样安排,大家为了各自的利益分配,抢着就把事情办了。

  可是现在不成。

  何进办不了事。

  他不能把何皇后追回来。

  人不回来,那可以说是被挟持,被绑架。

  人若是回来了,或者死了。

  那就完蛋了。

  那就必定是私奔。

  并且嘴,不长在皇帝和他何进身上。

  嘴在士人身上。

  士人什么态度呢?

  士人在看笑话。

  士人内部固然并非铁板一块儿,但此刻对待屡次三番违反了规则进行越位“否定”的皇帝,士人们的心,暂时是齐的。

  至少河南士族是这样。

  至于河南之外的士族?

  太原的、泰山郡的,都已经跑了。

  留下来的几个凉州的,他们或许有心要忠于大汉的规则。

  但是。

  此前有一件事情。

  这件事情叫做“党锢”。

  所以他们就算是愿意忠于既有规则,也是要考虑考虑的。

  算下来,真正能够听皇帝命令的人,就只有一个宗室。

  就只有一个,刘印。

  刘印是一个校尉。

  手底下吃了各种空饷,只有六百多人。

  并且没有马。

  面对已经离开了半日的陈舒等人。

  面对雒阳城里看笑话按兵不动的士族。

  面对始终保持沉默的何进何侍中。

  刘印带着他的六百二十一人,浩浩荡荡出了雒阳城。

  而后在外晃了一天一夜,最终回到雒阳。

  他们追上了太平道妖人,与之交战、激战。

  太平道妖人施妖术、召唤飞沙走石,打杀了他们三百多人,坏了他们一百六十匹马。

  损坏军械不计。

  刘印上奏说,太平道妖人公开违抗皇命,对抗朝廷,视同谋反。

  请皇帝速速签发政令,禁绝邪道。

  皇帝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随后朝会之上大议。

  袁基进位太仆。

  刘虞进位侍郎。

  优抚侍中何进。

  封皇甫嵩为讨贼都尉,领兵员五千,征伐太平道妖人。

  一千人打不过,那就五千。

  看你区区一个妖人,能跑到哪里去。

  同时,诏,告天下人,太平道定为祸国邪教,有持太平道人头进各地官寺者,以讨贼论,首一级,钱五十到两千不等。

  锈蚀的政权神器咯吱咯吱,带着磨牙般难听的响声缓缓发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