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钱

　　看得出来，少女对于与陈舒联姻的事情态度并不如何积极。

　　这也很正常。

　　陈舒自己对此事也不是多积极。

　　奈何崔慎这老狐狸把互不相干的两件事情捆绑起来，做捆绑销售状，陈舒想要那些人手、钱财和粮食、土地，就必须要接受这份以婚姻为代价的生意。

　　并且，他要接受崔慎的“善意”。

　　这些在眼下看是根本不需要偿还的东西，陈舒很清楚，在未来的某一天里，自己需要十倍百倍的还回去。

　　当然，自己在那一天之前死了那就不用还了。

　　少女冷冰冰留下一句话离开，陈舒只抬头看了一眼便不再留意，而是与崔慎这老狐狸商议着具体的细节。

　　比如少女的嫁妆里面要给一些甚么人才，彩礼里面若是多一些药方，那么嫁妆里是否可以多一些识字的人手；现钱能够给多少，粮食和药材分别可以支应多少。

　　两个人闷着头讨论了好久，直到深夜，陈舒结束了这一晚的饭局之后，醉醺醺出了门。

　　外面冷风一激，陈舒本来微微漂浮的醉意很快消失。

　　他摇了摇脑袋，恍然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从崔慎这老东西口中得到甚么具体的承诺。

　　崔慎的说辞也很明白了。

　　他想要的是把陈舒，尤其是太平道陈舒，跟崔家捆在一块儿。

　　所以在陈舒与那个甚至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女一见钟情，藐视礼法，结为夫妻之前，他不可能给出陈舒最渴望的那些资源。

　　他也很清楚，陈舒想要的不是崔家这个未来的包袱，而只是崔家的钱。

　　所以他要用钱钓着陈舒。

　　仔细回想了一下，陈舒发现，自己自从来到清河之后，似乎就没有从崔慎那个老狐狸手里讨到什么好处。

　　两个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难缠。”陈舒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厅堂，无奈摇头。

　　看来不结结实实的满足这老东西的要求，自己是没法子占到便宜的了。

　　这样想着，陈舒慢慢回到自己暂住的院落。

　　一面走，他一面盘算着自己后续的计划。

　　马元义那里给出了一些消息。

　　如今师父张角也不知道下定决心造反了没有。

　　条件允许的话，陈舒其实是不希望最近两年发动起义的。

　　虽然民间的情况上看，矛盾足够尖锐，条件也算得上成熟，可是没有统一组织和明确规划的起义，基本上就是无头苍蝇，看不到任何赢面。

　　但世事哪里有尽如人意的呢？

　　尽如人意，世上哪里还需要甚么马克思，哪里还会有甚么人剥削人？

　　残月如勾，皎白月光落在洁白雪上，映出一分凄异。

　　陈舒回到自己暂住的院落时候，发现黄络正在院子的凉亭里跟几个丫鬟一起坐着喝茶说话。

　　“怎么不进去？”陈舒问道：“不冷么？”

　　黄络用手指了指屋子方向。

　　陈舒朝那边看一眼。

　　屋子里亮着灯，窗户上看得到一道曼妙身影。

　　这样么？

　　陈舒叹息：“知道了。”

　　说罢，他径直推门进屋。

　　房间的外间，先前吃饭时候的少女正坐在桌子边上，翻看着药材生意的账目。

　　那账目，是之前崔慎派人送来的，陈舒看过，也做过批注，一些不甚明了的地方，都有标注。

　　少女坐在灯边，静静翻看账册，对于陈舒进屋，不置一辞，仿佛没有察觉。

　　陈舒看了她一会儿，见她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于是自己也就坐了下来，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她观看账册。

　　“单纯的计算，你很厉害。”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女合上账册，抬头对陈舒说道：“可是整个账册看下来，你没有一处是对的。”

　　陈舒继续喝着茶，看着少女。

　　她将双手撑在面前，平静与陈舒对视：“如果不出意外，比如这几日里面你死了，或者我死了这样的意外的话，我们以后会是夫妻，对么？”

　　“对。”

　　“好。”少女淡然开口：“那么你告诉我，你知道的吧？天下将乱。”

　　“我知道。”

　　陈舒还很清楚天下会在何时乱起来。

　　“以祖父的判断，世道会在二十年以内乱起来。”

　　“会在凉州乱起来。”

　　“朝廷如今的依仗，譬如关中的精兵强将，日后在天下大乱当中，会成为朝廷的腹心之患。”

　　“当然，这只是祖父的看法。”

　　“我对于这些事情并不了解，也不清楚你的看法。”

　　“但这样的时候，这样的情况。”

　　“最应当做的事情，是囤积钱粮、招兵买马，以备乱世。”少女很认真地看着陈舒，发出疑问：“可是我看了你在扶柳县的作为，也看了你在清河的安排。”

　　“你似乎。”

　　“并没有囤积钱粮的打算。”

　　“反而有一种，把手里能找到、能拿到的钱、粮食、药材和能够变现的人脉全部都拿出去用掉的打算。”

　　“我说的对么？”

　　陈舒略感惊讶：“我是有这样的打算的。”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少女实在困惑：“我不明白，而且也很难接受这样的做法——如果你只是为了跟大贤良师一样济世救民的话，那么恕我不会支持你。”

　　“崔家会给你提供钱粮、会给你人脉、会给你人手。”

　　“但这些，是要经我的手给你的。”

　　“换言之。”

　　“若是我不支持你，那么就算你跟祖父商量的再好，你也拿不到一分钱，一粒粮食。”

　　“所以我希望你能……至少是认真编造一个理由给我。”

　　陈舒笑了笑：“我不太清楚你想听到怎么样的回答。”

　　“但是既然你想听，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些。”

　　“一个月之前，我师兄在洛阳给我来信。”

　　“信上说，皇帝今年卖官卖的比去年少很多。”

　　“而皇帝今年的花销又比去年大很多。”

　　“所以他很缺钱。”

　　“缺钱了怎么办呢？铸钱。”

　　“而且不能是铸一般的钱，是铸造那种制造成本比正常的钱低很多的钱。”

　　“这种钱被洛阳的老百姓称为小钱。”

　　“正常的粮食，一石粮食三五百钱。”

　　“可是小钱要八百，一千多钱一石。”

　　“而且很重要的事情是，世家大族都在囤积粮食和正常的大钱。”

　　“农民为了吃盐、吃油、缴税，明年是肯定要大量出兑自己手里的粮食的。”

　　“而皇帝为了维持他自己的生活水平，若是不能卖出更多的官，那么就要制造和花出去更多的小钱。”

　　“小钱会越来越不值钱。”陈舒静静看着少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的意思是，率先发生动乱的，不会是关中，而会是直隶？而且用不了一二十年那么久？”

　　“可是这样的话，不是更应该囤积钱财粮食吗？”少女更加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