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苍天已死(中)
门户 · 守玄 · 2,437 字
暮色当中,崔慎进入地牢。
他的身后,是他的孙儿崔竭。
崔竭在崔家的第三代当中,并非是嫡长孙。
他是嫡次孙。
按一般规矩来说,是不好继承家业的。
可是崔慎实在喜欢这个孙子。
所以他很早就把崔竭以家主的标准来培养。
寻常人家,有“穷养儿,富养女”的说法。
这主要是为了让儿子有钱财来之不易,不应浪费的观念,让女儿不至于轻易出卖自己的身体和轻易交托自己的感情。
可崔家这样的士族不是这样的。
崔家培养不受重视的子、女的方针差不多。
就是叫他们衣食无忧,但也没有太多的余钱。
一方面教育上施加压力,另一方面生活上并没有明确而具体的要求。
只有当涉及到重要的,譬如婚姻、譬如前途这类事情时候,才会有些指导,其余时候不做过多干涉。
这样培养出来的孩子,不说有很强大的个人能力,起码也是上人之姿。
统御下人时候,不至于被当做傻子蒙骗。
可到了继承人这里,就不是这样了。
继承人不是有没有余钱的问题。
他是根本就没有什么钱不钱的观念。
从小,崔竭就开始自己掌握一些生意。
那是他的玩具。
无论多么荒谬的要求,只要在他所掌握的范围内,这个事情就要按照他的意志运转。
只有到最后时候,盘账目时候,因着生意的盈亏得所,他会收到表扬、奖励抑或是批评惩罚。
如此养出的,便是不在乎金钱得失,却又很注重家族利益的合格继承人。
作为继承人,崔竭一直都很让崔慎满意。
“祖父说那道士究竟是可信的,还是不可信的呢?”崔竭问道:“要说可信,他说的那些实在有些不可靠;可若要说不可信……但水分这样的话,他又的确说的大致是对的……”
崔慎进入地牢,听着孙儿的话,不由笑出来。
陈舒可信不可信,崔慎其实并没有想法。
可信也好,不可信也好,崔慎其实都不在意。
进入地牢之后,狱守们向着祖孙二人行礼:“祖宗,小君子。”
“行了,去提两个死囚来吧。”
说着,崔慎坐了下来。
地牢里阴冷潮湿的空气有些醒人。
崔慎深深呼吸,而后有些迷醉地眯上眼睛:“许久不曾如此了啊……”
“祖父觉得累了吗?”崔竭躬身侍奉。
“好了。”崔慎拍开崔竭伸过来的手:“哪有那么容易就累了?”
“那个道士……”崔慎翻了翻眼睛:“靖鸣啊,你还是有些太在意了。”
“那个道士那样的人物,你不应当花心思在她身上的。”
“他以后或许会是很有用的人物,可以对我崔家很有帮助。”
“可是他的言辞,可信与不可信,你其实都不需,也不能太在意。”
“孙儿不明白。”崔竭摇头。
崔慎和蔼笑着:“那个道士啊……不惟是这个道士,这一类的人……你都不需要听他在说什么。”
“也不能去听他在说什么。”
“不要听,不要想。”
“一听之信;一思之疑,这样就可以了。”
“若是去仔细听,去仔细思考,你就会越来越觉得他说的话可能是对的。”
“这样可是很危险的。”崔慎感慨:“所以这样的人啊……不要去想,也别去管他。”
“尤其是,这个姓陈的小道士……比起他的师父,其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这样的人,他说的那些话,很可能其实都是真的。”
“他都不需要在真话里面掺杂假话来骗你。”
“他全说真话,也能把人骗得团团转,把人骗得把全副身家都给了他而心甘情愿,为他而去死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这种人是很危险的,也是你现在没法子去认真对付的。”
“想要用他,想要让他为我们所用。以你现如今的能耐,就只有不去听他说什么这一条路子。”
崔竭不明白这样的话:“可是祖父,既然如此,您又何必……”
“我老了!”崔慎眯着眼睛,看着被绑了来正开口求饶的死囚:“人老了,就不好再占着位置不给年轻人机会了。”
“而且人老了,阳气衰弱,就会变得糊涂又心软,也不好再去做决策,就只去追寻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就好了。”
“这样年轻人上去了欢喜,自己追寻想要的东西,也欢喜!”
他说着,咧开嘴笑道:“皆大欢喜,不是吗?”
他嘴里的牙都掉了大半,如今笑来,真有些慈悲意味。
一刀。
肝胆相照。
崔慎瞪大了眼睛,将一杯水从死囚的嘴里喂进去,看着水进入食管。
而后是一口饭。
死囚已经失去了吞咽的能力,只本能般的呼吸着。
喉咙处,鲜血当中,一个软盖不停开合。
崔慎仔仔细细的看了半天:“原来是真的啊……”
……
“齐师兄记得,此去最要紧的事情,并不是把事情办了。”陈舒嘱托道:“是无论如何,要保住诸位师兄弟的性命。”
“你们回来了,我们就赚大了。”
“至于药材生意……这一次亏得越多,我们就赚的越多。”
齐震点头:“陈师弟放心,我稍后路上会与诸位师兄弟分说清楚的。”
“那就好,齐师兄办事,我是放心的。”陈舒松了一口气。
随后,齐震与十数人太平道弟子一同着了冬衣,在陈舒的注视之下,分乘马车,依不同的路子,带着队伍出发。
这是陈舒借来了的车队,是崔家的车队。
这些人此去,是为了接手以前由黄家负责的冀州的药材生意。
冬日里的药材转运,多是走信都、扶柳一线。
这些太平道弟子分别领了车队去,一般来看,最要紧的也就是把药材成功送到,或者是把账册成功的收回。
也有两路,是把一些药材从别的地方运回到清河,交托给崔家。
在往日里,这样的行动根本不需要有什么人看护着——冀州最大的山贼、土匪,便是如扶柳县周靖那样的能够拉起两三千人的队伍。
而那样的队伍,是崔家出资蓄养的。
那些山贼、土匪,是听崔家的话的。
整个冀州,凡涉崔家的生意,基本上没有人敢在半道阻拦。
这一次,药材生意易主,陈舒也并不担心气急败坏的黄家敢在路上干劫道的事情。
黄家也不会,更不需要干这样的事情。
……
“他们说今年冻死的人,比往年都要多些。”张角倚在榻上,眉宇间是遮盖不住的浓重倦色。
张让侍奉在旁,亲自端了药粥,喂给张角:“老师说的是,这几年比往年冬天都要冷,收成也不好,那些假惺惺的士人大多也不肯体恤一些,降个租子,农民顶不住,失了地皮的也多一些,扛不住冻饿的,死了多些,也是应当。”
“陛下是如何打算的呢?”张角问道。
张让动作一僵:“陛下的心思,其实也是忧心社稷的。”
张让勉强笑着:“老师还是先养一养身子,陛下还等着您为他讲道呢,这天底下啊,没有了陛下是不成的,可没有了您这样的贤人,也不成的!”
张角闻言,痛苦地闭上双眼。
他是见过皇帝的。
所以如今张让的表现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
“难道,叫种地的人吃上种出来的粮食,竟这么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