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刀兵口（下）
门户 · 守玄 · 2,019 字
离枝香味清远幽然，典雅中透出一股子与时节相称的凉意。
若是车中没有炭火，那么这凉意就会太冷。
而目下，车中炭火很足，甚至有一种盛夏早晨的勃然暖意。
气氛微寒，可是体感温暖舒适，甚至有些浮躁的热，压得人有些不好透气。
这个时候，离枝香气中的一丝丝对幽然凉意，却恰好可以中和这种燥。
“这就是有钱人家过的日子么？”陈舒打开马车车窗。
车外寒意从窗户透入，与车内初夏早晨的暖和对冲，一下驱散了他因暖和而生的困倦。
大脑清醒。
陈舒呵了一口气。
吐气成白雾。
“那谁知道呢？”齐震笑起来：“咱们又不是有钱人，哪知道有钱人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马玄闻言也跟着笑起来：“我倒是知道，不过并没有像崔家这样夸张。”
他说着，左右看看。
马车按说应当是很简陋的，实际入目所见，也没有什么繁复和华贵的装饰，可是莫名的，三人一见这马车的内饰便知道它是不凡的。
马车四平八稳地在清河行走，速度很是平缓。
一直到马车进入崔家，来迎者停了车，恭敬地在车外说道：“请三位道长移步。”
这时候，陈舒三人才意识到，车子已经进了崔家。
这是很了不起的。
此时的马车是没有减震的，车胎也是箍木成轮。
这意味着，车轮没有太强的弹性，只消碾到一颗小石子，那么车中就会颠簸起来。
可是始终没有。
清河县中的路修得很好。
崔家的路修得更好。
“路上如此平稳，看来路况甚好，这路，是崔家修的吗？”陈舒下了车问道。
来迎者点头：“道长慧心如筹。”
“往哪里走？”陈舒三人下了车，来迎者身后立刻有一堆人捧了各色的狐裘来。
“道长喜欢什么颜色？”来迎者问道陈舒看了一眼那各色的狐裘，最终目光落在那只纯红如烈火灼灼的狐裘上。
他目光所及，那捧裘的婢女立刻走上前来，温柔小意地一礼，而后来到陈舒身后，将狐裘穿在他身上。
马玄和齐震各自选了两件纯白的狐裘，三人一道跟着来迎者，朝府邸深处走。
“三位道长请。”不知道走了多久，陈舒身上被捂出了一层薄汗。
但总归，是到了。
那位与他们有书信往来的老人家正端坐在席间等候他们。
“来啦？”老人家中等身量，微胖身材，外表看精神隽烁，衣着并不华贵，一头头发稀疏花白，胡须很长，应当说，看起来是个很温和的老人家。
她与陈舒三人见面并没有拘泥什么礼数，也没有刻意做出诚惶诚恐的姿态迎接，只是像看自己家小孩子一样的看这三人，笑呵呵地倒了果酒：“喝一点吧，暖暖身子，外面风大雪大，喝点热乎的总是好的。”
陈舒并不客气，径直坐在他对面，端起果酒，一饮而尽：“加了蜂蜜？”
“加了一点。”老人家笑起来，脸上皱纹都似乎舒展开来：“甜吧？”
“确实甜。”陈舒点点头：“但是还缺点意思。”
“缺点意思？”老人家疑惑：“你吃过什么比蜂蜜还要甜美的东西么？”
“吃过，但缺的不是甜味。”陈舒把玩手中酒杯。
他想了想，终于找到了准确的词汇：“缺的并不是单纯的味道，而是品尝味道的心境。”
“怎么说？”
“人在世上活，从懵懂孩提，到苍苍白发，大抵不过得失而已。”
“凡得，能够喜；凡失，能够悲。”
“而介乎得与失之间的种种，催生出各色情绪。”
“这些情绪，与外在的物质一同左右人的总体感知。”
“然而最甘美的，还是外在的甜与内在的甜同时品尝到的那种美好。”
“假若人在悲伤的时候吃到甜，哪怕是天底下最甜的东西，其甜味在这时也会大打折扣。”
“但假若人在喜悦的时候吃到苦，哪怕是最苦，也会变得没有那么苦。”
“同时苦时吃甜，心里的苦也会淡化一些。”
“甜时吃苦，心里的甜也会被冲淡一些。”
“这是外在与内在的矛盾相互抵消了一部分。”
“蜜糖和果酒都是好的，可我却了点得到的喜悦，因此它的甜，也只是甜，甜而不美。”
老人家闻言点点头：“所以你想得到点什么？”
“我想要药材。”陈舒直言不讳：“我想要冀州的药材的经营。”
“为什么？”老人家疑惑：“你很缺钱吗？”
“钱我缺。”陈舒点头：“但是又没有那么缺，没有到急得不行的地步。”
“可是我听说你已经开始卖药方了！”老人家做出探寻状：“你卖了不止一个方子！”
陈舒点点头。
心中还是有些惊异于对方的消息如此灵通。
他想了一下，从身上摸出来自己平视带着的小册子，递了过去：“我拿出来的药方，都是我觉得可以拿出来的，也准备拿出来的。”
“说出来不怕笑话，我的打算是，先把药方卖一次，然后拿了出来给太平道的弟子们取用，叫他们济世救民。”
“如此，药方我也卖了，钱也赚了，而且要做的事情也做了。”
“那你的药方的确是只卖一次。”老人家哭笑不得：“你这道士真滑啊。”
“没办法。”陈舒摇头，感觉有些热，就把身上的狐裘脱掉，又把外面的冬衣除掉，只穿内里的小衣。
“穷嘛，就只能用这种法子。”
“那最重要的，似乎不是药方了。”老人家好奇：“而是济世救人。”
“对。”
“做你师父做的那些事情？”
陈舒思考了一下：“做我想要做的那些事情。”
老人家沉吟，又给陈舒倒了一杯酒：“能不能甜上加甜，还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陈舒低头看着酒杯里淡绿色的果酒，笑出声来：“哈哈，能凭本事吃饭，是件好事！”
“可是我看你不像是身患重病的样子。”
“没有什么重病，只是小毛病不断而已。”老人家叹息：“毕竟是老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