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报告(19)
门户 · 守玄 · 2,168 字
“这么好的胃口么?”陈舒见到马元义时候,这位马师兄正在烤鱼。
他身边的瓦罐里,鱼汤在火上咕嘟嘟的,香气四溢。
这鱼汤跟那一晚上在那个村子里的鱼汤何其相似?连烹煮用的瓦罐都是一模一样的!
马元义见到陈舒前来,没有意外,也并没有起身,而是继续坐着,低头认真地看顾烤鱼:“回来了?不再做调查了?”
陈舒看了一眼那火上的鱼汤,心底确定了一件事情。
“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人。”陈舒冷声。
早些时候陈舒被张角算计过,他知道张角不是什么好人。
见到马元义之后,竟然被他表现出来的那些所迷惑,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如今想一想,也真可笑。
马元义瞥了陈舒一眼:“我不过是因势利导而已,你说我不是好人,我动刀杀人了吗?还是说我逼着那些人交他们交不起的粮食了?”
陈舒冷笑:“你觉得你自己是好人?”
“我从来不是好人。”马元义摇头否认:“只是有些时候,我觉得我们所说的话,含义不太一样。”
见到这一锅鱼汤时候,陈舒确定了,这一锅鱼汤是马元义用来钓自己的怒火的。
他想要陈舒愤怒!
或者说,他想要利用陈舒的愤怒,来让陈舒做出一些决策来!
而他也确实成功了。
这个人,他很有可能在做事之前。
在蛊惑那一村农民动手杀人之前,就已经知道那些农民的结局了。
甚至那些人杀了人之后没有走,也可能是受了这人蒙骗!
事实究竟如何,陈舒已经无法确认。
因为现在已经确定了,这个人嘴里的话,无论正反,都可能会是假的!
陈舒怒不可遏。
但陈舒同样清楚,自己的怒火,正是马元义所想要的。
自己又一次被算计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陈舒怒声问道。
“我?”马元义仰着头,眼珠子上翻,好似在认真思索:“我也不知道,但我总是想要救人的。”
“那就是你救人的法子吗?”陈舒真恨不得给这鸟人两巴掌。
那些人原本……
“原本他们不需要死吗?”马元义满脸疑惑,满心不解。
他不觉得自己是好人。
可是一切的源头并不是自己吧?
陈舒冷哼。
面对马元义,他总有一种面对东方白他们时候的无力感。
再是愤怒失去思考的能力,他也说不出那些人不会被逼死的假话来。
马元义火上浇油:“师弟你不会真的觉得害死他们的罪魁祸首是我吧?你真的这么想吗?”
陈舒呼吸粗重。
“你得知道,我给他们的法子,本来是一条死里求活的路。”
“即便是我不给他们那法子,他们被人家吃干抹净,不也是死路一条?”
“这是我的问题吗?还是说他们自己蠢?蠢到了以为在这个世道里还能安生过日子?”
“我是他们什么人啊?我知道他们杀了人就一定会被杀,他们难道不知道吗?他们拿了剑杀人的时候,是有力量的,可是后来为什么不拿了剑起来保护自己和自己的家人呢?”
“师弟你这么怨我,这么恼我,不也是觉得我应该保护他们吗?可我凭什么?可我为什么?”
“在这件事情里面,我有做错什么吗?”马元义做出十分不解的样子。
陈舒再也无法压抑怒火,捏指成拳,一拳砸在聒噪的马元义的脸上。
马元义被打得头向侧后方偏,脸颊肿起一片。
可他没有生气,反而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马元义笑声中充满快活。
他真的很开心:“师弟这样怒,又是为什么呢?”
“师弟是关切。”
“师弟是痛心。”
“师弟是怜惜!”
马元义大声嚷嚷。
陈舒忍不住,又给了他一拳。
马元义两颊肿起,并不对称。
“师弟关心那些农民啊。”马元义挨了打,脸颊肿了,终于不再能大声嚷嚷了。
但他嘴里还在说话。
说着一些令人恼火的话。
“师弟,这扶柳县之大,你看过了,有适合那些农民生活的地方吗?”
没有。
陈舒很清楚答案。
马元义眉飞色舞:“你知道答案的吧?”
“我小时候家境很好,家里是有田地的。”
“我也见过那些农民是怎么过活的。”
“我家里的佃农种得了粮,要交一半给我家。”
“寻常的五口之家,两个壮劳力,要种一百六十亩地。”
“若要借用好些的铁犁、耕牛,可以多种一些,但也要多交一些粮食。”
“那样的生活,佃农的生活都比外面的农民强得多。”
“有灾时候,佃农家里收不了多少粮食,我家里甚至不要他们交粮食,还会借给他们救济粮。”
“那样的生活,他们都觉得过的很幸福了。”马元义悠悠然说着。
忽然,他话锋一转:“师弟,你家里养过家畜吗?你觉得他们像不像家畜?”
何止是家畜。
简直就是稻田里的麦子。
燃炉里的薪柴。
“大灾来临时刻,其实那些农民,那些佃农,最开始想的也不是什么抢劫。”马元义见到陈舒不答,便已经得到了令他满意的答案:“他们老实惯了,哪里想得到什么抢劫?无非是卖掉能卖掉的,换一口吃的喝的。”
“卖掉房屋、卖掉农具、卖掉田地、卖掉家人、卖掉自己。”
“到了什么样的时候,他们才会愿意把弯了的腰身挺直,把跪匍的身体撑起呢?”马元义问道。
他没有给出答案。
他知道陈舒应该是知道这个答案的。
只是缺点勇气而已。
而恰好,极致的愤怒会带给人勇气。
更恰好的是,陈舒现在就已经怒火上头了。
“师弟,你知不知道,看着一只只家畜站起身来,变成人,有多震撼?”
“你见过用石头、用木头战胜铁剑铁甲的吗?”
“你又知不知道……知不知道那些农民被围剿之后,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情况有多惨?”
“你知不知道,家禽家畜因为你而变成人的那一刻,你心里会有多快活?”
马元义近乎呓语,伸出手描摹虚空。
陈舒冷眼瞧他:“可是他们本来不用死的。”
“你把他们带上这条路来,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以后应该怎么办?”
“我为什么要想这些?”马元义反问。
“我为什么要想这么多?我都已经把他们变成人了,还不够吗?他们不能自己去想吗?他们凭什么还跟家禽家畜一样指望有人把路摆在他们面前?”
“我都没有这个待遇,他们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