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报告(15)
门户 · 守玄 · 2,012 字
对于一口井而言,目前所进行的工作只是前期的筹备工作。
井匠手中挥舞着木棍,重重砸在学徒身上。
“再快些,下力气!不要偷懒。”
他是这么说的。
陈舒在一边看着。
他本来以为这井匠是极受苦受困的人,因为这人在他面前的表现一直都很卑微和恭谨。
可是如今看到这井匠如此苛待他的那几个学徒,陈舒真的一时分不清楚到底这井匠的具体情况。
学徒们卖力地挥舞石耒刨坑。
他们是有铁器地,只是地表这一层土质相对而言还是比较硬,井匠为了让自己的铁器能够多用一段时间,便叫他的学徒改用石制的工具。
石制的工具比起铁器来说沉很多,而且锐利程度不足,工作效率当然比起铁器低许多。
几名学徒挥舞得满身大汗,井匠没有半分怜惜,只催促着他们赶快。
直到一名学徒终于拿不稳手中石耒,井匠看了一眼,重重出了一口气,似乎很是不快:“哼,真的是一代比一代更娇惯,些点的苦都吃不得了,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高门贵种了吗?你们如今不好好下力做工,能学到什么东西?以后拿什么吃饭?父母靠谁来养活?儿女要向谁要饭吃?”
这样的鞭策对于这些半大的孩子而言是很管用的。
他们羞愧无比,纷纷起身就要继续干活。
井匠见他们起身,这才满意点头。
陈舒站起身来。
井匠见他朝着施工地点这里走过来,连忙迎上来,半弯着腰,脸上堆了笑容:“道长,您不必着急的,这口井到现在都还……”
“行了!”陈舒挥挥手,打断井匠的话。
井匠有些无措。
陈舒先前对他是很客气的。
怎么忽然间如此冷言冷语,像换了个人似的?
陈舒指了指那几个勉强干活的学徒,说道:“叫他们停下来。”
井匠朝那边看一眼。
学徒们动作缓慢。
他以为陈舒是不满这些学徒的工作效率低下,于是立刻做出保证:“道长您请尽管放心好了,我这就去叫他们卖点力气,一定不会拖延工……”
“行了。”陈舒没心思听他解释什么,直勾勾看着这个身形瘦弱的井匠,看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叫他们停下来,休息两刻,而后换用铁器来工作。”
“道长……”井匠迟疑。
打井的工钱是固定的,有东西损坏也没有什么报销的说法,所以他还是想要尽可能的避免自己的东西有所磨损。
陈舒面无表情:“打井是为了祈求黄天赐福,如若俗人汗珠落地,侵入水土之中,届时惹怒了爱洁净的黄天,你来担这个责任吗?”
井匠吃惊,连称不敢。
“石器笨拙属土,故有土气,土气侵扰水气,干扰风水,坏了格局,你能担责吗?你愿意承受黄天的惩罚吗?”
“不敢!”井匠吃了吓,立刻意识到自己这样不行,于是连连向陈舒认错。
“下去吧,别坏了我的事!”
“唯,唯。”井匠头上发了虚汗,手擦了汗珠,想往地上甩,又想起陈舒的话,于是赶忙往自己身上抹。
他快步地跑到自己的学徒们身旁,催促他们赶快下去休息,把汗珠擦干净了再来干活,又去把绳子捆好的铁器拿了出来,一人发了一把。
学徒们有些吃惊。
老师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间变得这么体恤自己等人了?
他们休息了一下,把头上汗水擦干,还没等到一刻钟,井匠见到他们身上已经没了汗珠,于是又催着他们干活。
一边催,一边嘴里骂骂咧咧,交代着不要让汗珠落地之类的话。
甚至照搬了陈舒之前吓唬他用的话术去吓唬那几个学徒。
陈舒见状,深感无奈。
他倒是可以继续叫那些学徒歇着,可是他也只能看顾这一时。
真的想为这些比自己年龄还要小一些的半大孩子过的好的话,陈舒估摸着,还是要让他们跟井匠脱离所谓的师徒关系。
可是脱离了之后呢?
他们做学徒,陈舒知道,这应当是被父母卖了几年给井匠。
一则是给他当苦力,二则是做学徒,做学徒学了手艺,以后可以凭此混饭吃。
自己固然可以中止他们的师徒关系,可是要如何给这几个孩子一口饭吃呢?
而且井匠自己也并不是什么特别富裕的人,若一下子没了这几名已经训练熟了的学徒帮忙,他一个人能揽活造井吗?
不能造井他吃什么?
这都是要考虑的问题。
而且,都是一时半会儿无法解决的问题。
陈舒暗暗记下这一切,等到了晚餐时候,他特地嘱咐了厨子,给那几名下大力气的孩子每人弄了几块儿鸡肉和半碗飘着厚重油花的浊黄色鸡汤。
他自己吃了饭去看时候,却发现这些孩子没有吃肉,而是在吃豆饼。
豆饼,是大豆榨油之后剩余的片状残渣。
他们几个人聚在一起,蹲成一圈,用豆饼沾着一碗鸡汤吃得很香。
陈舒一看,顿时就傻眼了。
鸡肉呢?
为什么只有鸡汤?
而且就连鸡汤都好像只有一碗?
去找厨子,厨子嘴角浮着油花。
可他只承认自己扣留了一碗肉和一碗汤,绝对没有敢多截留。
而且就算这种截留,那也是行业规矩,是放眼天下都允许的潜规则,他只是稍微留多了一些。
陈舒看着这本身也并不富裕,也还是被压迫者的厨子,一腔怒气不知道该向谁发。
转而去寻井匠。
井匠已经吃饱喝足,躺在新鲜的麦秸垛上睡着了。
他身边还有一些已经被吃剩的鸡骨头。
骨头都被敲开吮吸干净了其中的汁液和骨髓。
火把一照,骨头上没有一星半点的肉,大一些的骨头也被嚼烂。
这一看就是不经常能吃到肉的人乍一吃到肉时候会做的事情。
陈舒看着这熟睡的井匠,慢慢怒气也就凝固了。
他去寻了那几个孩子,几个小孩子累极了,吃饱了豆饼之后,也聚在一块,躺在麦秸垛里睡得很沉。
能做点什么呢?
陈舒叹息,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