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报告(1)
门户 · 守玄 · 2,218 字
接下来的时间里,陈舒跟着这群少年人,走遍了其余各家。
他们的家人大多数得病也只是一些极其寻常的小病,真的要医生治疗的话,其实也不难。
苦难的只是找到愿意为他们免费做诊疗的医生而已。
七家当中,六家人是可以治疗的。
唯一家的人没法儿治疗。
那是一个少年人的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因外出采伐柴火时候被蛇咬了,因而成病。
陈舒过去时候,那男人已经没得治了。
蛇毒感觉上并不是特别棘手,真的要及时的话,其实是可以很轻易地医治的。
但要命的是,拖得太久了。
拖得久,蛇毒蔓延开来,加上这男人本来身体也并不多么健康,于是这毒便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厦轰然倒塌。
陈舒来到之后,没半个时辰,人就已经咽气。
这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
他死了,可以预见的,这个家已经崩了。
除了卖地卖身之外,别无他法。
少年人瘫软在地哭泣。
他的母亲默默落泪,一边哭,一边上来就要收拾尸首。
得要尽快埋掉的,不然的话会很麻烦。
陈舒制止了他。
这数日的调查研究,他大约也知道了一些这个地方的所谓“习俗”。
有些村子,人死了之后,是要给旁人换粮食吃的。
这一类的村子不在少数。
目下的这些人……
陈舒四下里看一遍。
这些跟着自己的少年人目光中带着兔死狐悲的哀伤和迷惘,又看着他,显然是希望他作出一些什么的。
然而人死了,还能做什么?
避免他被吃掉吗?
还是说别的什么?
哭泣声中,气氛压抑。
死去的人的体温慢慢散去。
形体却如活着时候那样静静的躺着,眼睛也没有闭上,浑似个活人躺在那里,张眼看着面前的一切。
静静的看着。
静静地看着。
说不定下一刻他会眨眨眼,说着:“神仙您一定要救我。”
陈舒并不怕。
他缓缓地伸出手去,原本是想给这死去的人闭上眼睛。
可手伸过去,又忍不住回头看还在哭泣的一家人。
这家人一共五口。
上面有个老太太,中间夫妻两个,少年人有个弟弟。
如今顶梁柱死了,一家人都在悲伤当中。
少年人和弟弟在屋头里哭,妇人在旁边默默抹泪,又期盼着陈舒这位好心的神仙人物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哪怕是说句好话呢?
老太太在屋外,鸡皮鹤发,嘴里没牙,浑浊的眼睛半张半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陈舒立在屋子里,面对着这样一家人,背对着这样一具尸首。
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给他们一些安慰?
给他们一点钱?
还是别的甚么?
所学习过的那些正确的道理是没办法帮助他的。
因为那些正确,是他现在所做不到的。
无论是马克思,还是列宁、斯大林、甚至那个男人。
他们的道理,他们的手段,都要组织起来,然后去改善这些人的具体生活。
那是他现如今所没办法办到的。
以如今的情况,他能做什么呢?
陈舒回过身去,看着眼前的尸首。
他想了很久。
这家人哭了很久。
陈舒最后声音意外的沉着冷静。
很像是当初东方白的语调。
“他的命数如此,年寿尽了,与你们的家人关系,便只能做到如今了。”
“不过他这一辈子……行当行之事情,爱所爱之家人、邻里。”
“福德积尽,百善生焉。”
陈舒转过身去,面对活人,语调激扬:“来生,他有善报。”
“我今日见证他死,可以以咒文帮助他转生。”
“你们作为他今生家人,本座给你们两个选择。”
“一是,本座可以拘他魂灵,叫他下一世转生入你们家门,仍旧的和你们做亲人,成家人。”
“另一个是,本座可以报送他下一辈子,有更好的家庭,衣着锦绣,饮食珍馐,一生无忧无虑。”
“你们,选哪一个?”
转世,是中国本土宗教提出的说法。
原本是战国时期巫蛊之类术士骗人的勾当。
到如今,依旧不成体系。
只是到如今,世道悲苦,因而频频被如今的道教、佛教拿出来骗人,做安慰剂。
陈舒如此提法,也并不是他就相信了后来成了体系的轮回之说。
只是他觉得,如今这个场面,拿出封建迷信来给受苦的人止痛,是很合用的。
有用!
封建迷信于他,一直是个坏东西。
宗教也确实是人民群众的鸦片。
可是如此笃诚,如此依赖宗教的现实基础是:人民困苦无望,只能以这害人的鸦片来止痛而已。
止的是现实的政治条件所造就的恶劣的生存环境所带给他们的痛。
陈舒并不聪明,所以他不像东方白他们一样那么反感宗教。
他更擅长折衷。
有用就用一用,合适就信一下。
批判,还是等不需要它了再说。
两个选择,让这一家人和旁观者们都很是吃惊。
他们虽然叫着陈舒是神仙,可是实际上并不相信他是甚么神仙。
但如今这样的话语说出来,他还能不是神仙吗?
少年人兴奋起身:“我要我爹回来,神仙,我想让我爹回来!”
他这样说着,又重重跪倒在陈舒面前,抹了眼泪,亢奋笑着,伤心姿态已经远去:“我想让我爹回来!”
“啪”
一声脆响。
陈舒惊得眼皮直跳。
挨了打的少年人有些发懵。
第一时间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呆呆地看向巴掌伸过来的方向。
他看着打他的人。
那是他的母亲。
他疑惑着,手捂着自己被打了的脸颊。
很不明白。
很不明白。
眼泪又流出来了。
“神仙。”妇人打了儿子,呼吸粗重,忍不住哭泣起来。
可即便是哭泣,她也还是很坚定地看着陈舒。
眼泪湿润眼眶,顺着苍老枯黄的脸颊流下来。
“神仙,神仙您千万别听小孩子胡说。”
“小孩子不懂事的。”
她抓着陈舒的袖子,并不敢再往上攀,也不敢使劲,只拽着,以卑微的姿态祈求:“求您让他生到好人家去吧……求您让他过好……”
说着,妇人腰身彻底塌下来,趴在地上哭起来。
伤心?
或者喜悦?
宗教是人民的鸦片。
鸦片到了,悲伤就没那么疼痛了。
尽管是哭,屋头里的母子,屋头外的老太太,却又感觉不到太多的悲伤了。
喜悦应该多一些吧?
陈舒长出一口气:“好。”
“明日他会降生到千里之外的官宦人家,依旧是转生为男人,相貌俊朗,家财万贯,家田二十顷,家中四世同堂,今后……儿孙满堂。”
“他会过得很好。”
“你们不必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