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调查(5)
门户 · 守玄 · 3,491 字
教授医术这种事情其实就实际作用来说,是几乎没有的。
但总归是一种提振心气的办法。
因为医术在这个年代里是很高端的。
假医生出诊一次都能拿到五十钱的薪酬,那么真医生呢?
稍微有些名气,治好过几个人的医生呢?
这是土里刨食的农民原本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如今出现了。
小民是一定要抓住的。
崔大马咬了咬牙,也不再捂住脸,而是发了狠,要再去找一找马元义。
这一次,好几个人都要跟他一起去了。
他们是想要巴结陈舒的。
因为若是陈舒所说的是真的,那么这将是他们此生最大的机遇。
可若是假的……
他们没有这样的考虑。
因为理智不允许他们去这样思考。
也正是崔大马等几人要去再次寻找马元义的时候,浑身湿漉漉的马元义提着几条鱼和一条长虫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他两腿之上带着泥垢,身上衣服头发都已经被水湿透,看起来很是狼狈。
不过一眼看去,身上并无什么明显的伤痕。
“哈哈,我回来啦!”马元义大笑着,举起手里提着的鱼和蛇晃了晃:“想着没有拿到蜂蜜,有些无颜见你们,就在河里多待了一会儿,逮了这么几条鱼和一条长虫,晚上可以吃点肉了!”
“师兄。”陈舒看到马元义平安归来,松了一口气。
崔大马等人此时都围了上来:“你抓到了鱼了啊!”
“这长虫真肥。”
“我刚刚还说要去找你呢。”
众人七嘴八舌,马元义一甩手,把手里的鱼扔在地上:“没有弄到蜂蜜,大家就众人分些鱼将就将就吧,也算是我姓马的没有说大话。”
鱼儿掉在地上,不停的挣扎跳跃。
马元义甩了甩手中被捏住了头的长虫,笑呵呵说道:“我们兄弟今晚上就吃这个了,不知道你们谁家愿意借我个灶用一用。”
“我我我。”崔大马立刻弯腰捡了地上的鱼,提出建议:“这么些鱼,分了给众人,也就是每人一条,拿回家去,也就是家里面一人吃上两片,不如到我家去,大家一齐兑些柴火,熬上一锅鱼汤,这样大家家里也都可喝上一碗热腾腾的鱼汤。”
陈舒惊讶看了崔大马一眼。
很意外。
更令他意外的是,众人也都很是赞同这个意见。
他们拿着鱼,看向马元义。
这鱼是马元义分给大家的,要拿去煮鱼汤,也要他点头。
马元义当然没有什么意见:“那好吧,那今晚上就喝鱼汤,顺便,把这个也煮了去!”
众人喜笑颜开,乱哄哄的,簇拥着马元义和陈舒就要回村。
这时候,他们才想起要询问陈舒和马元义的姓名。
这些东西,马元义是相当无所谓的。
告知过众人两人的名姓之后,众人也并没有对兄长姓马,而弟弟姓陈这件事情而感到惊奇。
似乎司空见惯,也好像完全不关注这个。
这一点让陈舒很是在意。
不过他很快就没有什么时间去在意这些了。
因为众人凑了一些柴火出来,又拿了陶罐子,生火开始煮鱼汤了。
他们煮鱼汤的方法也很怪。
只是将鱼杀开,简单刮除鳞片,鳃也不掏,下水也不除,直愣愣往陶罐里头扔,冷水就要煮鱼。
陈舒纠结着看了半天,还是叫停。
尽管没有什么佐料和香料,甚至连炒一下都做不到,但陈舒还是觉得,鱼可以尽可能地干净一些。
马元义和一众农民蹲坐在一边,抠着脚,说着些乱七八糟的话,譬如去年收成、谁家姑娘的屁股、自己儿子的饭量之类的话,等着陈舒把鱼又处理了一遍。
这时候,这群农民基本上已经没有了对这对兄弟的戒心。
甚至马元义已经隐隐的成为了他们的领袖人物。
因此,当鱼汤煮熟飘香时刻,马元义很自然地吃到了第一碗鱼汤。
而那条他亲手抓回来的大肥蛇,也理所当然的被盛放到了他的碗里。
放了些微猪油提香,鱼汤也还是偏寡淡。
饶是如此,一众丈夫也都吃得很香。
陈舒坐在人群中,听着马元义讲述自己身世多惨,想要在这边安家的话语,心中感觉很是荒谬。
这个人,竟然能够如此快速地与农民成为亲密如此的朋友么?
可是他分明的什么都没做做啊。
他这样想着,又听到马元义说今晚要借宿在村子里。
一边喝鱼汤的七八人农夫立刻热情地说话,要他带着陈舒一块住在自己家。
陈舒听到这个话时候有点懵。
马元义一家家询问过去,问了谁家的茅草软和,谁家的屋头宽敞,最终决定住在一名名叫刘杆的农夫家中。
这农夫家中妻死子幼,上面也没有了父母,一父母的兄弟早已经分家,并且投了周氏做佃户。
如今村子里的家中,屋子正宽敞,是合用于收容陈舒两人的。
马元义笑着与刘杆说笑几句,又把自己碗里的肥蛇段夹给刘杆背后的小儿子,之后一拍肚皮,说道:“我已经吃饱了,刘杆你就少吃一点先带我去你家中,稍后再回来吃吧!”
刘杆听说这话,于是恋恋地放下手中碗筷,把自己碗里的鱼肉夹给儿子,抹嘴起身,抽了一支正在燃烧的柴火照明,带着陈舒两人去到他家。
家是黄土堆积,中间可以见到有一些砖头木头作为支撑,整体看来很是破败,黄土开裂处,甚至有老鼠叽叽着跑动。
刘杆见到这老鼠,不惊反喜,抄起一块土块儿砸了过去,正砸晕了一只躲闪不及的小鼠,喜滋滋将其捡起,紧紧的攥在手里。
家里面可以说家徒四壁。
屋子里没有见到什么多余的家具和装饰。
整个房子仅有三间进出的卧室,只两张床榻。
刘杆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卧房让了出来:“你们俩就睡在我屋里吧,我跟我儿去睡另外一间。”
他说着,又把旁边屋子里的那床被子抱了过来,放在床上。
说完就急匆匆地跑掉,回去喝鱼汤了。
陈舒看着眼前真切而贫困的房屋,有些抗拒:“马师兄……”
“师弟放心好了。”马元义大大咧咧地躺了下去,发出舒服的呻吟:“我出门之前已经与两个师弟交代过了,可能要几天不回去,所以你的那个小寡妇那边,也应该可以得到讯息,而不会担心的。”
“是这样吗?”陈舒愣了一下。
他甚至没想到这个,也不知道马元义是什么时候做出的安排。
“师弟没想到这些吗?”黑暗中,马元义眯上双眼:“你是没有什么实际做事的经验吧?”
陈舒犹豫了一下:“是的。”
“那你要尽快地接触这些事情了啊,实事里面要注意的事情很多很碎,只有你真的经历过之后,才会知道。”
“就像今天你忘记跟人交代去向一样,看似是很小的事情,可是万一你没办法跟这些农民交好,反而因为对他们施了钱财好处而被他们绑了下来,你又该怎么办呢?”
“什么?”陈舒一惊:“师兄的意思是?”
“你可别觉得这些农民就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好人了。”马元义咧嘴:“他们待我们亲善,是因为我们是他们的朋友,是他们一块的穷朋友。”
“但你若没有变成他们的朋友,或者在成为他们的朋友之前就向他们施恩,展示了你的钱财,你觉得,他们这些穷疯了的人,会不会趁你不备,把你干掉,把你的钱财,变成他们的钱财?”
“若是你没有知会师兄弟们,那么会有谁知道你在这里,会有谁人能准确的找到你,解救你呢?”
这话说的陈舒一阵恶寒。
“会……吗?”陈舒声音干涩。
“谁知道呢?”马元义哈哈一笑:“师弟还是要注意一些啊,你是很有才学的,可是才学毕竟只是才学,而非是做事的能力,它只有结合了实际的人力和做事情的经验,才会变成你的能力。”
“你要尽快的把自己的才学变成自己的能力啊。”
“不然的话,你就只是别人的棋子。”
“千万不要一直做别人的棋子。”
“要谨慎一些,防备着这些想要运用你的学识的人,千万不要做了他们的棋子而不自知!”
马元义如此说着,但陈舒的第一反应却是防备马元义。
这个人……
他到底有什么意图呢?
他是不是想要我成为他的棋子?
他是不是想要利用我?
心中稍加思索,便有答案。
“当然,你防备我,才是此时最应该的!”马元义似乎能够在黑暗当中读懂陈舒的心思。
他懒洋洋地开口说道:“我也确实是想要利用你的才学,但我更希望你在不久之后,能够拥有一些能力,而非是一直听老头子的话,做他的棋子。”
“师兄的意思是?”陈舒心中一动。
“老头子的话,该听的还是要听。”
“可是很多事情,老头子毕竟已经老了。”
“人老了,就开始变得软弱,开始考虑些弯弯绕绕的,算计这点,谋划那些的。”
“其实想想有什么必要呢?”
“一些事情,跟老头子同样有能力的年轻人的判断才是正确的。”
“真正的有能力的年轻人,才能够带领师兄弟们做正确的事情以解救更多的人。”
“假使我们能够解救我们今日遇到的这些农民,不让他们如此贫困,他们遇到有钱而不是朋友的孤身的人,还有可能会干掉他谋取他的钱财吗?”
“朝廷势力微弱,各地豪杰都看得明白,也都等的明白。”
“他们都在疯狂的收敛土地和财富,而不再是愿意遵从朝廷。”
“他们越是加快收敛土地和财富,朝廷的势力就越是微弱。”
“可是他们收敛了土地和财富,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些农民,这些穷人,又要怎么活下去呢?”马元义问道。
陈舒谨慎着没有回答。
“老头子和唐师弟他们不愿意再动刀兵了。”
“可是不动刀兵,豪杰们真的会愿意把土地和钱财分了下来让穷人活下去吗?”
“穷人家里面,遇到年成不好的时候,总是老人家不死,小孩子难活。”
“天底下,朝廷威严不再的时候,我想,是豪杰们不去死一死,穷人就难活下来的!”马元义声音中带着很强的蛊惑意味。
陈舒深吸一口气:“师兄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马元义一怔,随即笑起来:“听不懂也好,听不懂也好。”
听不懂才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