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九柱神

　　“……她怎……？”

　　“……你……”

　　“医官……！”

　　格奈娅感觉自己眼花的厉害。

　　她有些想吐，但又没法正常控制身体。她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随后，她就陷入了更深沉的混沌之中。

　　她感觉自己离开了那双抱着自己的手，开始往下落。

　　她的世界变得就像是一片粘稠的果冻，而离她远去的光仿佛隔着一层水从模糊不清的高处照下来……她感觉自己就像落到了一片海洋中，这让她回想起了一些……

　　回想起了一些“长大之后的事情”。

　　“给老子死——————！”

　　海面之上的地方，雷光涌动。

　　乌云密布的天空陷入了比黑暗更加幽邃的境地，而其中窜动的雷霆就像是在倒立的黑暗大地上游走的银蛇，它们四处攒动，寻找着目标，并化作贯穿天地的惊雷击打在海面上。

　　此物并非凡雷，海洋也无法阻止它的怒火，它落入海面后便成为火花四溅的枪矛，笔直向着海洋更深处挺进——但它们的目标是明确的，它们从格奈娅身边滑过，无数次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身体，那蕴含着毁灭的雷矛对于可怜的小女儿而言或许是只要稍微碰到就会把她变成焦炭的凶物，所以她别无他法，只得竭尽全力在无法自由活动的水中躲避那些耀眼的雷矛。

　　然而祸不单行，海中的凶兽很快就找上了她。

　　在黑暗的洋流中潜伏着的蛟龙从深不见底的海渊之下升起，它们围绕在格奈娅身边盘旋，时不时的张大了嘴试图接近她，每一条蛟龙的嘴都要比少女整个人都来的更加巨大骇人。但那些怒气勃发的雷矛同样也让这些庞然大物有所忌惮，每次光芒闪过它们都会主动避开，以至于一时间完全无法靠近格奈娅的周身。

　　但这远远不代表她暂时远离了危险，在海洋的更深处，仍然有着更加可怖的庞然大物在等待着她。

　　她仍然在下沉，头顶上除了银光闪烁的雷矛落下之外，还有大量的铁木碎屑从海平面上沉下。

　　它们正在被海洋深处的什么东西所吸走——格奈娅扭头向漆黑一片的海渊看去，一个隐约的漩涡正在朝她接近。

　　那漩涡是如此巨大，而引发它的那个庞然大物更是完全看不见边际，只能在遥远的两个方位分别看见两点隐约闪烁的鹅黄色光芒。

　　格奈娅忽然意识到，哪怕是阿尔戈号整条船在这里，大概也不够它一口吞的。

　　她转头，拼命的往上游。

　　她几乎是不会游泳的，玛依拉曾经教过她，但她只学会了如何在珍珠湾里把自己快乐沉底。

　　但现在，她可不想去海底和海绵宝宝一起抓鱿鱼。

　　但她无论怎么游，却只感觉身后的海水的吸力都在牢牢的抓着她的腿脚。

　　她挣扎着往上，然后又被拉下去，然后又往上——直到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无论多么努力都没法再继续向上为止。

　　在她萌生了放弃想法的同时，格奈娅忽然听见海面上响起了一声大喝：“凯妮丝！把她抓回来！”

　　忽而金光闪烁，在一片银幕之中，一只耀眼的金鸟冲入海水，它飞快的下降，很快它的爪子就抓到了格奈娅的胳膊。

　　她又听见了电闪雷鸣，在一片噼里啪啦的轰隆声中，一个饱含愠怒的声音从云层之上响起：“够了，赫拉，回我身边！”

　　“放弃你那愚蠢的想法吧，没有人会再被你操纵了！”

　　当格奈娅被那足足有两三个自己大的金鸟带出海面的同一刹那，一条银白色的雷霆之龙眨眼间掠过天空，向着金鸟的方向劈来，而与其相呼应的，则是在惊涛骇浪中张开的孔雀屏——它就像一面城墙般在海面上立起，挡在了少女和雷龙之间，那电光抨击在上面，炸出无数游离的银蛇和雪花一样的电花，五彩缤纷的雀屏也因之出现裂缝渐渐崩溃，但仍然没有完全破碎。

　　金鸟带着她贴着海面飞翔，蛟龙们纷纷从海中钻出，试图用那血盆大口将天上的一鸟一人吞入腹中。

　　格奈娅被它带着飞往近处的海岛，海浪，咸腥味浓厚的风让她忍不住闭上了眼，她感觉到金鸟的速度在加快到极限之后慢慢开始减速，直至最后，她被轻轻放到了地面上。

　　她睁开眼，眼前却又是一片黑暗了。

　　她到了一条长长的甬道中，左右都是狭窄的山洞岩土，前后都是黑暗，整个通道只能容纳两三人并行。

　　格奈娅感觉害怕极了。

　　她抱着胳膊，瑟瑟发抖的往前走了几步，前面很黑，但她能看见隐约有些光亮，她继续走，光亮也就更明显，直到最后，她听见了水滴落入水流的声音，还在黑暗中看见了一点明亮的光斑。

　　它越来越近，虽然光照不强，但却能让人看的清楚。格奈娅看见了那是一艘浮在湖面上的小舟，它通体如同黄金铸造，在黑暗的湖面上仍旧散发着柔和的光亮，随着她慢慢走近，格奈娅也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

　　有四个浆，极为简易，大约只能容纳五六个人成列站在上面。它的船身外壳是由某种看上去有些像黄金的金属铸造而成的，内层主体的木材呈现出浅棕色，上面雕满了奇异的弯曲花纹，又用清漆涂抹平整，看上去煞是华丽。

　　小舟的头上挂着一支灯笼，里面是烛火，金色的光就是从那里面发出来的。它的光彩格外异常，虽不耀眼，但却照亮了相当大的范围，甚至照透了一部分湖面，让格奈娅看清了那些几乎要浮出水面的长而粗的某种动物的身体。

　　小舟停在岸边，格奈娅一步踏了上去。

　　随后，它开始自行向着前方行驶。

　　格奈娅记得这东西。

　　她肯定在以前的某个时刻坐过这艘船……只不过那时候是这艘船载着她离开了一个湖，但此时，它似乎正在把格奈娅带回去。

　　小舟上有能坐人的横版，格奈娅忐忑不安的坐了上去。

　　她会被带去哪儿？

　　她在黑暗中行行进，长长的甬道逐渐变得宽阔，那些从头顶的钟乳石柱上滴下的水滴开始在周围引起明显的回声，让格奈娅听的心乱如麻。

　　她又回到了曾经出发的地方，一个异常宽广的洞窟，所有的地面都被深不见底的黑色水潭所替代，只有最中间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令人安心的孤岛。

　　小小的岛屿上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石亭，地上有些破旧的地板之间，荒草的苗头正在从石头缝中生出。

　　一缕天光从岛屿上方照下，无论周围的世界多么黑暗，它却唯独垂爱这个湖心的岛屿。

　　可格奈娅看见的不止如此。

　　岛屿的后方有一条巨大的蛇，它的蛇头一动不动的趴在岛屿边缘，小心翼翼的环绕着这块小小的陆地。

　　它的身体基本都在水里，只有一部分缠绕在陆地上，所以小舟仍然能靠近孤岛。格奈娅有些害怕那条追逐过自己的大蛇，但这次……

　　它看上去……

　　死了。

　　金色的长矛插在它的头颅上，它很安详，却一动不动。

　　小舟停在了岸边，格奈娅走了过去。

　　她惴惴不安的站在了巨蛇的头颅前，它是那么雄伟，只是一只眼睛就有格奈娅整个脑袋那么大了。

　　但它现在却完全没有了生机，死气沉沉的模样让格奈娅心里就像缺了点什么一样难受。

　　她抬头望向那条灰黑色的蛇，那支金色的长矛刺穿了它的露骨，污浊的黑色血液从里面流出，并且已经完全干涸。而那支串通了巨蛇头颅的金色长矛有着如同锋利尖锐的剑刃一样的矛尖，上面刻有宇宙星辰的纹路，而在枪尖之后还有光芒四射的太阳火焰般的装饰——无论怎么看，它都像是代表着正义与神圣之物。

　　可格奈娅却因为巨蛇的死亡感到了悲戚。

　　她也不知道这种悲戚由何而来，明明在上次见到它的时候，格奈娅还在被它追逐。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巨蛇死了。

　　空荡荡的世界仿佛就剩下她自己了。

　　她感到心里空落落的，甚至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她需要有人扶她一把，给她做出一些解释……格奈娅踉踉跄跄的后退了几步，她简直无法相信这条巨蛇会死。

　　它是那么伟大……

　　她为什么……？

　　“看吧，这就是邪恶的末路。”

　　她身后有声音响起，格奈娅茫然的回顾，却是一个金色的人形站立在船上。

　　它的声音非男非女，体型也看不出男女老少，它不过是个金色的人影，看上去十分高大。

　　格奈娅看见它后，就又听见它的声音传来：“看吧，这就是你的未来。”

　　“不，这不对……”格奈娅本能的反驳了它，尽管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反驳什么。

　　“这是。”

　　那声音充满了无上的权威，格奈娅只觉得心里一阵恍惚，便麻木的随着它改变了自己的意志：“是……”

　　“那么现在，取下孤的权柄，将其交还于孤。”

　　“是……”

　　格奈娅又走回了巨蛇旁边，她踩着巨蛇的嘴，伸手抓着它的鳞片，一步一步踏到了它的头上。

　　然后她握住了金色的长矛，将之拔起。

　　那个金色的人影再度命令道：“把它交还于孤。”

　　“是……”

　　女孩从蛇身上跳了下去，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小舟走去。

　　她满脑子都是要把这东西交给那个人影。

　　不过就在她还差几步路就走到小舟边上的时候，另有一个声音出现了。

　　“等一下，我反对。”

　　这也是熟悉的声音，然而格奈娅循着声音望去，却只看见黑暗中的一道若有若无的阴影。

　　金色的人影顿时急躁起来：“泰芙努特，你无权干涉孤的事情。”

　　“拉，你不在具有无上权威了，你必须得到所有九柱神的许可才能决定她的归属。”

　　“她、是、我、的。”金色的人影剧烈的颤动了一下：“只要她接受这个命运，那我们就能瓜分阿波菲斯的力量，这对我们所有人都有裨益，我们可以重新回到凡世，而不是在这个无聊，可憎又阴暗的角落里煎熬——”

　　“你必须通过投票来决定每一个行动，不要忘记，你现在已经不是至高神了。”

　　“一派胡言！”

　　金色的人影再度颤动了一下——这一次比上回来的强烈的多，一条金色的涟漪从它身上扩散出去，顷刻之间就碰到了周围的墙壁，霎时间，整个庞大的洞窟都被淡金色的光辉照的通亮。

　　光芒并没有立即暗淡，格奈娅的神志稍微清晰了一些，她吃力的扭转脖子看向那个干涉了这一切的影子，却发现站在水面上的正是她认识的泰芙努特。

　　那个她还没能得手的娼女。

　　“你只不过是个胆小的逃亡者，你甚至不敢参与到和宙斯的战争中来，你有何颜面来决定九柱神的未来？”

　　它的声音逐渐掺杂了怒意，高低起伏的音调让整个洞窟中的金光都随着他的声音而闪烁不息。

　　“那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战争，拉，现在所有人都同意我的意见了。”

　　“不、可、能！”

　　“很遗憾，你不能再约束他们了，魔女击溃了你的权柄，现在我们选择重新洗牌……”

　　随着泰芙努特的言语，周围的水面上逐渐浮现出了其它的影子。

　　它们并没有泰芙努特那样身形清晰，而是像那金色的人影一样，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不过这些影子一个接一个的自水底冒出，并且围绕着大蛇和小舟围了一个半圆，将那金色的身影环绕其中。

　　它们一共有七位，连带泰芙努特和“拉”，共计九名。

　　“你们这些鼠目寸光之徒！”那些灰蒙蒙的影子出现开始，金色的人影看上去已经愤怒到了极限，不过，它随即忽然安定了下来，格奈娅看着它环顾了那些人影一圈——这只是基于女孩的猜想，她是看不见那东西的五官的——然后高高扬起了下巴：“你们这些废物。好吧，如果你们执意坚持做这种愚蠢的事，那我们就用武力来投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