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献祭（上）

　　是人？

　　身陷天旋地转的一瞬间，阿曼达先是一阵茫然，然后便莫名其妙的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女主人在培养她时并不吝啬，阿曼达在这并不太长的年华中对弈过不少好手，虽然她活动的地方空间有限没法让她尽情的战斗，但她面对过的对手却是毫不含糊。

　　她的敌人有过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兵，有过残酷的角斗场中走出来的常胜战士，也有为了胜利无所不用其极的赏金猎人，甚至还有些精擅歪门邪道算计的施术者。她们各有所精，无论刀枪棍棒斧钺刀叉，又或是暗箭偷袭陷阱术法都能耍得有模有样，以膂力惊人而著称的的自然也有，阿曼达曾经试过和一个据说有巨人血统的战士过过招，她可以一只手提着全副武装的少女把她丢出去。

　　但也就是如此了——混血巨人做不到这么轻描淡写的把她抛起，更不用说，对方只用了一只手。

　　她觉得自己现在离地至少有三个人的高度。

　　胳膊上的并不厉害，那个来抢人的家伙也许留有余地，但手腕有种脱臼的感觉，在开始下落之前，阿曼达强忍着痛扭转了一下，至少让它可以正常活动了。

　　她所接受的训练中虽然有些应急手段，但并不真正的包括如何在被抛出去的情况下在空中战斗，毕竟几乎没有人会有这种体验，她在空中尝试调整姿势，但身体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听话，赶在落地之前，她只能勉强收缩了受伤的手腕和双臂，用后背撞到了地面上。

　　痛。

　　护肩和胸甲的接缝硌了她一下，原本应该作为防具的铁衣虽然帮她承受了一部分冲击和摩擦，但内部的折角并没有让阿曼达轻松多少。

　　重新回到大地上的阿曼达被摔得七荤八素，她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是在哪儿，该做什么。

　　她隐约中听见了艾丝妲的惊呼，当视线重新聚焦的时候，她看见那个陌生少女正想往她这里跑。

　　“阿塞尔！”

　　声音也是她发出的——无力的呼唤给阿曼达注入了一些动力，她翻了个身，想尝试从地上爬起来。

　　艾丝妲暂时恢复了清醒，她想要过来拉阿曼达一把，但却让那个陌生人拦了下来。

　　“别挡我！”

　　她忽然爆发出一股凶劲，想要把面前的人推开。

　　他只不过是个雇佣兵，他的雇主是拜尔列，自己的家庭教师。

　　虽然对方看上去并不是自己能打过的菜鸡，但她一时间并不怕这个人，如果是拜尔列让他来的，那……

　　然而，劳勃并没有妥协，他仍旧挡在艾丝妲面前，当少女想要从他旁边绕过去的时候，劳勃抬手一把拦住了她。

　　“让开！阿米达拉肯定没教你这么做！”

　　她推不动这个个头要比她高了三个脑袋的家伙，只得恶狠狠的在他身上的厚布甲上捶了两下，她的拳头打上去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尴尬，没有让对方哪怕晃上一下。

　　“对不起，小姑娘，现在指使我的人不再是阿米达拉了。”

　　不是拜尔列？

　　直觉让艾丝妲感觉不太对劲儿，但她自恃身份，依然没有惧怕这种间接威胁：“那是谁在雇佣你？我警告你，你最好别多事——你知道我的身份。”

　　远在撒马尔罕的妮菲塔莉在此刻成为了她最大的依仗，劳勃是知道一些事的，这从艾丝妲之前在虚弱到无法动弹的那段时间里，拜尔列在她面前和这个佣兵的谈话就能听出一二。

　　“嗯……怎么说呢？一位不太慈祥的老父亲？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劳勃抓了抓自己的短发，他的脑袋看上去像是个圆圆的石头，如果不是他非要拦着艾丝妲，那艾丝妲倒不会对他有什么恶感——虽然也许坏事没少做，但至少他看上去只像是个憨厚的农民。“……总之，请你乖乖听话，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会对你造成伤害，我们只是想唤醒你体内的那个东西……”

　　不管他怎么说，艾丝妲都不会相信的：“让开。”

　　又是片刻的对峙和犹豫之后，艾丝妲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拿起了别在腰带上的铁弩。

　　“想尝尝这个吗？”

　　她晃了晃手上的东西，把铁管子的管口对准了劳勃。

　　“这是什么？”劳勃没表现出什么害怕的意思，反而多了些好奇之色。

　　“古代人的武器，能要你命的东西。”艾丝妲色厉内荏的吓唬他，说实话，她不太保证这东西能伤到这个高大的佣兵，她在庄园里的时候看过玛依拉和其他战士们玩接箭的游戏，以精灵的身手，寻常人射出的箭矢她几乎都能一手拿一个准，她不能保证这个看上去就很难对付的家伙是不是也可以像玛依拉那样把这小箭头接下来，况且，就算射中了，身中数箭依旧还能战斗的勇士也是大有人在的。

　　况且她还不太相信这东西的近距离伤害和准头……艾丝妲大致是知道箭矢一类的东西是要飞一会儿才能达到最好的杀伤效果的，这个小圆铁锥是不是也是如此呢？而且它在之前一共就射过两回，第一回没有命中，只打到了酒馆的地板，倒是吓傻了一个罗马人，而第二回……也没有命中。

　　似乎就算是“鹰之手”也没法很好的解决它的命中率问题。

　　“你最好别轻举妄动，它会打死你的。”

　　按照记忆中的做法，艾丝妲重新压下了铁弩后面的铁片。

　　接下来只要扣动下面的扳机就好了……

　　她和劳勃保持了四步以上的距离，她觉得这应该算比较安全了，只要对方一挪脚，她就……射他的腿，总能打中的，而且她也没必要杀人……不是吗？

　　“把它给我，祭坛已经启动，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不，让开。”

　　阿曼达还是没有站起来，那一下肯定把她摔坏了。

　　虽然阿曼达对她的态度算不上多亲切，但艾丝妲一直觉得既然她吃过这女人的奶——尽管都是意外——那她们两个就该算是朋友了。她当然不会看着阿曼达受伤而不管，即便是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可能的伤害，至少她得到阿曼达身边才行……

　　“小姐。我尊重你是因为你的前世，而不是这个小地方的什么世俗家族，就算你有冥府之蛇的庇护，但在这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们现在要的只不过是祂的世俗亲人，这不会有任何问题……明白了吗？你没有选择。”

　　劳勃完全没把她手里的东西放在眼里，这让她愈发的紧张。他甚至伸手过来想要把铁弩从艾丝妲手中拿走，无奈之下，艾丝妲又下意识的退让了两步：“你别过来！”

　　他的手忽然快了几分。

　　“呀！”

　　三四步的距离几乎眨眼便至，艾丝妲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是“鹰之手”在这时候帮助了她——在劳勃已经抓住了铁管，想把它从艾丝妲手里拽走的那一刻，少女下意识尖叫着扣动了扳机。

　　砰——！

　　随着一声吓人的大响，如同闪电雷鸣一般的触动打在了艾丝妲的手上，她旋即一个机灵松开了手里的武器，紧接着，她看见一阵烟气腾起，再定睛一注意，却是劳勃的手背上已经多了一片血污。

　　她吓得后退了两步，不光是声音，还有那团血污。艾丝妲分明看见了一块血肉模糊的地方，她不敢看仔细了，却又莫名的被那伤口吸引，忍不住想要多注意一下。

　　有些恶心。

　　她好像看见了些……碎肉。

　　“对…对不起。”

　　虽然出于自卫的目的伤了人，但艾丝妲反而到起歉来，这伤口实在是太可怕了，无论是记忆里还是现实，这还是她第一次亲手去伤害人，她感觉到一股抹不掉的罪恶感慢慢涌进了心头，而且对方多少还算是个熟人。比起去嘲笑他咎由自取，艾丝妲反而感觉有些后悔——她或许没必要这么做的。

　　劳勃摇了摇头，他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手上穿了个洞一样，把从艾丝妲手里夺走的铁弩拿到了面前，捧在手里看了几秒。

　　“不错的兵器。”

　　“声音巨大。”

　　“会爆炸，火一样的热情。”

　　“杀伤力不俗，我感觉好像是被攻城锤撞了一下那样……”

　　“它归俺了，成吗？”

　　劳勃一连冒出了几句评价，最后对它的归属权提出了要求。

　　“好……呃，不行。”

　　艾丝妲本能的想答应，但她忽然想到这东西应该是献给她的女王的，于是她又连连摇起头来：“把它还给我。”

　　劳勃似乎对这个能发出巨响的小玩意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用眼睛瞄着那个黑洞洞的铁管，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的结构：“…让俺玩几天，好吗？”

　　“不行，它是我的。”

　　“唉，那好吧，你老老实实跟俺走的话，就把它还你。”

　　“这——”艾丝妲不想答应他，但她看到了劳勃的左手，她刚刚用铁弩打出来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他的血肉就像是被逐渐平息的水面的旋涡一样，伤口正很快就被堵了起来，然后皮肤也渐渐隆起如初……

　　她假意答应了下来：“好吧。”

　　艾丝妲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劳勃身后，阿曼达已经站起来了……她现在拿着剑，并且对着艾丝妲使了个眼色。

　　“那把它给我，我跟你走。”

　　“好的，我们坐车走，很快就能到了，不过在此之前……”

　　他低下头，和蔼的把铁弩放回了艾丝妲手里。

　　“先料理一下您的小朋友。”

　　……

　　咚、咚、咚。

　　有什么奇怪的动静在耳边响起。

　　艾丝妲慢慢回过神，她睁开眼，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咚、咚、咚。

　　咚、咚、咚。

　　好像有什么动静在不远处响起。

　　不远，也不近。

　　她感觉有些凉，算不上冷，是气流拂过身体的感觉。

　　她……没穿衣服？

　　艾丝妲微微睁开了一点眼睛，她好像在个黑漆漆的山洞里，四周围没有任何自然光照，她唯一能看得见的亮光是一闪一闪的火光，它们来自四面八方的火盆，那些火盆被固定在了洞窟的内壁上，从低向高，围绕着天然的岩石墙壁排布，乍一看上去，一共有数十个之多。

　　咚、咚、咚。

　　咚、咚、咚——

　　声音依旧在不断的响起。

　　她听出了那并非是同一个声音在重复，而是许许多多整齐的声音变作了一体……

　　她离着岩壁足足有二三十步远，照明用的火不甚明亮，她只能隐隐约约看到沿着岩壁边上似乎有些高大的石像……不对。

　　咚、咚、咚。

　　咚、咚、咚、哒——

　　她被注意到了。

　　那些离得她远远地不是什么石像，而是一些高大的，躲避在阴影中的人形，它们辨不出男女长少，唯一能看得出的就是它们每个人都有……简直有两个人那么高，甚至更高——

　　哒、哒。

　　它们在用手里的东西敲打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什么器具，艾丝妲猜测它们拿着的应该是某种长木棍，就像人类敲鼓用的，只不过长长的木杆子在它们手里就像是一支小树枝一样短小……

　　在觉察到她的动静之后，这些人就改变了击打器具的方式。

　　有一人忽而低诵道：“存寄神明之息的容器已然苏醒。”

　　随后，所有人整齐划一的随她而道：“存寄神明之息的容器已然苏醒。”

　　“此为神明之容器，神明之精神，神明之气息。”

　　“此为神明之容器，神明之精神，神明之气息。”

　　“于此以梣木之枝唤醒星辰，于此以龙之精粹引导神明。”

　　“于此以梣木之枝唤醒星辰，于此以龙之精粹引导神明。”

　　“献上冰泉，毒蛇与死者之新娘。”

　　“尊崇并祭拜，呼唤祂于此重获新生。”

　　“尊崇并祭拜，呼唤黑色的王重获新生。”

　　“在所有星辰汇聚于一线的此刻，吾等尼夫海姆的遗民有幸得以呼唤祂的名讳。”

　　“在这里出现吧，死境之王。”

　　“在这里出现吧，侵蚀神明的古老意志，生死轮回的监督者，唯一的尼德霍格（Nidhog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