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作祟（中）

　　蓝焰呼啸而过，如同艾丝妲想象的那般，它径直穿过了那个并没有缠绕着雾气的鬼影。

　　这东西几乎看不见形体，看样子也并非一般手段能够伤到的存在。

　　但君奉香并没有因为火焰不凑效而停止或者胆怯，她往前踏了一步，高高举起了右手。

　　“虽然看起来不是主谋……不过稍微给你点颜色看看吧。”

　　扇面上方方正正的东国字开始有了颜色，黑色的墨迹逐渐变得像她所驾驭的火焰那样蓝，紧接着，她将折扇砸下，这次并没有仰仗那些声势骇人的火焰，而是直接用扇脊敲向了那个无形之物。

　　铁脊很快砸到了那团透明的鬼影上，可这回却没有要穿过去的迹象了。鬼影被打的在空气中泛起了一阵涟漪，紧跟着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如同猿猴一般的惨叫，逃命去也。

　　“跟着它！”

　　君奉香脸色一紧，提起裙摆就随着那东西跟了上去，而艾丝妲也紧随其后，只落在东国人半步之外。

　　无形之物离得远些便几乎让人看不见了，她们唯一的追踪标记就是君夫人刚才那一扇子在它身上留下的些许蓝色火苗，在这一片灰蒙蒙的世界当中，那些火焰比任何东西都来的显眼。

　　她们一边跑，艾丝妲一边下意识的查看起君夫人手上的扇子来。

　　她原本以为这东西只不过是个解暑的普通玩具，又或还是一件比较值钱的伴手工艺品，唯独没想到它还能是件武器。并且虽然艾丝妲知道君夫人是会些剑术的，但她能用这种魔法伎俩却又远远超乎艾丝妲所料，让她不由得开始好奇这个东国人的身份来。

　　贵族，魔法师，商人——这三个职业看似并不冲突，但要同时都有所成就就是难事了。

　　魔法师是种既稀罕又不稀罕的东西，据说只要付得起钱并且对那些肯对外教授魔法的法师们口味的话，就算是再普通的人也能学会一些可以点火或是吹一阵小风的伎俩，有天赋掌握这种小技巧的人在普通人群里差不多有百里挑一的水准，对比起真正的魔法师来说不算是罕见的例子。

　　但要像君夫人这样，弄出一些看上去就很有杀伤力的火焰就难了。

　　制造大规模的异象好像需要借助什么“地脉”的力量……总之大概是很难的事情，魔法师们轻易是不会滥用这种力量的，用拜尔列的说法就是“弄不好就会很伤身体”。

　　她一直在盯着君夫人的扇子和手看，即使已经不再发出强烈的火光，她的手上依然也有些异状，她的皮肤下闪烁着一些细细的幽蓝色线条，那些线条的排布不太规则，看上去仿佛是在沿着她的血液或是筋骨的走向向手指的方向蔓延，而她手里握着的扇子则从扇柄和手指的接触之处吸引到了些许缠绕的柔和蓝光，看上去仿佛那些火焰将她的手和扇子融为了一体。

　　君夫人的服装拖累了她，几乎拖地的长裙让她无法迈出太大的步子，虽然她追着那个影子跑了很一段距离，但自从那鬼影一跃跳到了树上开始，她便渐渐放慢了些步伐。

　　看样子是追不上了。

　　她们两人都意识到了这点，随即慢慢放缓了脚步。

　　“算了，不追了。”

　　又赶了几十步，君夫人无奈的放弃了跟着它找到正主的想法。

　　“大概是个猴子，在这种地方跑不过它的。”她悻悻然喘了几口气，又拍了两下胸膛。

　　“猴子？”艾丝妲惊讶的看了看那个爬上了树并在树木枝干间跳跃着远去的鬼影，那似乎确实像个猴子，不过刚才君夫人打到它的地方也有半人多高了，这儿竟然有那么大的猴子……鬼？

　　“人能变成鬼，动物当然也能变成点什么，就像……”

　　她忽然摇了摇尾巴，倒是不说下去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艾丝妲抬头看了看天色。

　　随着她们送走了一些鬼魂，笼罩在森林上的雾也逐渐稀薄，从太阳的光亮来看，此刻该是接近正午时分了。

　　不知道留在矿洞里的那些人有没有做饭……不想还好，一注意到时间，她就感觉有些饥肠辘辘起来。

　　“要不我们先回去吧？”艾丝妲看着仍在打量着四周围，好像要找出点什么的君夫人，小声提醒她：“都中午了，现在这儿看上去也没那么糟了吧？”

　　周围的能见度已经从三五人之外就几乎看不到东西，变成了至少能看见二三十步开外的景色了，天上虽然依旧算不上敞亮，但阳光已经可以穿透雾气，给树林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纱，就像是早晨太阳刚刚露面不久后的那般模样。

　　“不行，得把那东西找出来。”

　　那个猴子鬼的逃走勾起了君夫人的不悦，她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气鼓鼓的。

　　艾丝妲不得不又提醒她：“我们这么走下去会迷路的。”

　　“再陪我走一段。”

　　君夫人依旧不愿放弃，她用命令，而非商量的语气指使艾丝妲：“打起精神来，那东西刚才可险些伤到了你，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

　　艾丝妲无可奈何的应了一声。

　　虽然君夫人言语中那点小小的关心之意让她感觉有些温暖，但无奈她的小腿肚子却是着实不争气——经过半个上午的长途跋涉，她的体力和双腿都有些吃不住这疲劳了，这段路虽然未必走出了太远，但实际上绕来绕去转了个大圈，仔细想想肯定比从阿波菲斯的庄园走到城市的最南端都远得多，她现在步子大点都会感觉迈不动。

　　君夫人主动走过来挽住了她的胳膊，并像是给她打气一样，用软软的胸脯挤了挤她的上臂。

　　“出发，我们争取能早点办完！”

　　“是……”

　　艾丝妲没精打采的应了一声。

　　……

　　“是不是该去换岗了？”

　　马雷斯看了看天色，拍了下身旁佣兵的胳膊。

　　“差不多了，我们该休息了半个钟头了。”

　　他点了点头，又叫另一个人：“努拉，带几个人去换掉站岗的，如果他们看见了马车，就让看马车的一起来吃饭！”

　　“是。”

　　被叫到的是个有着精灵血统的尖耳朵青年，他金发绿眼，是草原上常见的精灵牧人模样，体型偏瘦又矮小，站在一众粗野的汉子间格外显眼。

　　精灵的寿命比人类要长，虽然他的相貌看上去只是个半大男孩，但他的实际年龄比在座的众人年纪都要大——在马雷斯年轻时刚刚加入“独眼白鹿”的时候，这个精灵就是这副模样了，而他现在依旧和当初没多少变化，马雷斯却已经成了胡子拉碴的大叔。

　　“他有五十多岁了吧？”

　　看着精灵的背景，马雷斯不由得感叹了一下。

　　附近坐着的佣兵忽然打趣了一句：“跟个小娘皮似的。”

　　他引得其他人一阵低声嗤笑，要不是精灵还没走远，恐怕这就变成哄堂大笑了。

　　确实像个娘们。

　　对于这些靠暴力吃饭的佣兵来说，精灵们无论男女长得都和娘们没什么区别，如果不是这年头女人不难弄，他们倒是确实有人怀着拿这些男性精灵来解决一下问题的想法。

　　从背影上看，那个精灵和个腰细屁股圆的女佣兵几乎没什么区别，倘若不是正面实在是一丝弧度都没有，并且在集体洗澡的时候都看过几眼，怕是连马雷斯都摸不准这精灵的性别了。

　　当然，有几个人确实暗自和他沟通了下能不能尝尝这些嫩男人的滋味……马雷斯倒是不太赞同这种事，只是有时候他没法干涉手下的想法，他不是老团长那种能靠威严压住所有人的英雄，当然他也自认不是什么道德高尚能当英雄的好汉。锡兰教本身对同性行为是持反对态度的，可这些除了手里的家伙，甚至连自己都不怎么相信的佣兵自然是不管什么宗教规矩，在那些寂寞难熬的时光里，好汉之间发生点什么擦枪走火的事儿实在难以避免，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过努拉自然是不能碰的。

　　他是老团长留下的人，马雷斯在清洗打压那些残余势力的时候确实有考虑把他解决掉，但“独眼白鹿”里有一支四十多人的精灵支队，他们以前愿意听老团长的，但自从老团长病故之后，这些异族人就相对独立了起来，现在能充当交涉人的也就只剩这个两方都信赖的精灵了。

　　他把努拉带在身边一是为了他的战斗力，精灵虽然天生发育缓慢有所缺陷，但足够长的寿命和漫长的青春期却让他们有足够的体力和精力掌握各种技能，这个精灵的弓马功夫在团队里算得上是一绝，没有任何人类能在射箭上压得过他。

　　而另一点就是为了监视——他一直摸不准这个精灵对过去那些事的看法，老团长病逝的时候他分毫没有表现出伤心的模样，看上去就是简单的利益合作罢了。但马雷斯也不可能对他完全放心，比起放虎归山，他宁可把这个精灵支队的头子绑在自己的支队里。

　　派出去替岗的佣兵也有十人，但他们按照记号返回了外围人员看守道路的位置后，却一个人影都没发现。

　　“搞什么鬼，他们也跑了吗！”

　　顿时就有人不满的嚷嚷了起来。

　　这个闹鬼的林子把他们吓得不轻，但明眼人好好想想就知道这时候走散是没好处的，佣兵们在周围找了干净的地方呆着就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起为什么之前的人不见来，还有人提议回去告诉马雷斯这事儿，只有把自己裹在斗篷里的瘦小的精灵独自顺着早些时候的足迹走到了稍远的位置，并蹲下来细细查看了一番。

　　随后，他站了起来，面无表情的告诉其他人：“请保持警惕，先前在这里的成员也许遇到了麻烦。”

　　佣兵们先是一愣，随后面面相觑：“不可能的吧，这里离我们就百来步远，要是发生什么事，在河边肯定能听见声音啊？”

　　“不，请相信我，他们是往四周逃跑的。”

　　精灵虽然说得很认真，但他淡漠的表情和毫无起伏的音调却让人觉得他仿佛是在说什么冷笑话，佣兵们显然不是很信他，不过他毕竟算是个头目，有人就站出来问道：“可他们知道我们去了哪里，如果是遇到什么东西要逃跑的话，也应该往河边跑啊？”

　　“关于这点，我也不清楚缘由。”精灵微微弯了下眉毛：“但是脚印是不会骗人的，虽然地上的杂草有些多，但是依然有迹可循。”

　　随他来的人类终于被他说动了，本着看看是什么状况的想法，他们一块凑了过去，想看看精灵发现了什么。

　　地上确实有踩踏的痕迹，一些被踩趴了的草仍旧和泥土混在一起，说明践踏者踩下的力道不清。

　　“有东西吓到了他们，也可能是什么袭击了他们……”

　　精灵有些不太确定，他没能看出地上有野兽的足迹，而在这森林里，除了一些凶兽之外又有什么能吓到一队十个佣兵呢？

　　“等等，有东西！”

　　一个佣兵忽然叫喊起来，并指向了一旁。

　　灌木丛之间响起淅淅索索的杂音，并且随着佣兵的话，声响忽然明显了起来。

　　佣兵们仗着人多迅速围了上去，精灵站在原地默默的等待了片刻，忽然又听见人叫道：“抓到了！是个小崽子！”

　　他一把从半人高的杂草丛中拉出来一条人影，其他人定睛一看，却是个一身白衣的半大女孩。

　　她很漂亮——稚气未脱，却有着不俗的成年女人的魅力。然而在随后看见她相貌的同一刻，精灵就感觉到有什么不太对。

　　他是先感觉到“这女孩很美”，才看见这女孩的脸，甚至是身体，衣服的。

　　虽然她确实长相不错，有着完全符合普通人对一名稚气未脱又有活力的少女相貌的期待，但和抓到了意外收获，兴高采烈的佣兵不同，一种天赋的本能驱使精灵反而后退了几步。

　　他本能的想要远离这个漂亮的人类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