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灰色的精灵

　　和以前的格奈娅不同，自从把自己切成两个人之后，格奈娅就喜欢上了花钱这种事。

　　因为妮菲塔莉不再限制她的出行，这意味着她现在几乎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也由是，格奈娅花钱的机会渐渐多了起来，但当然，她并不沉迷那些一掷千金的奢侈品，而是喜欢上了能给她带来欢乐的小花销。

　　比如“摔罐子”。

　　摔罐子是这个城市里最受欢迎的浪费钱财的手段之一，它的具体来源已经无从知晓，但一种普遍的说法是，这种娱乐活动是由一个年轻的有东国人特征的女性在十几年前带来这里的。

　　游戏的方式很简单，将各类价值不一但数量统一的商品装在小陶罐内，并统一价格让喜好猎奇的顾客挑选，经营这个项目的摊贩需要由市场管理人公证放入陶罐的商品总价值符合其展示栏上的物品比例标注，而购买者在敲开陶罐——或者单纯取出陶罐里的物品——后，会有可能得到超过自己支付钱款的小宝贝，也有可能会只拿到一些垃圾。

　　由于消费者有着不同的消费能力，所以店铺里准备的陶罐标价也不一样，小到只有简单木器和漂亮石头的价值不过几枚铜板的廉价罐子，大到藏有能兑换宝石或是锋利刀剑奖券的价值以金币论的奢侈品陶罐——这种据说是能“验证好运”的游戏在市场上很是流行，尤其是在节日前后。

　　许多平日不会参与这种抽奖的平民在节日里也乐于花几个子儿消遣一下，而当节日过后一段时间里，一些摸奖上头的家伙仍然会把不少钱财投在这上面。

　　即使她运气很差……

　　“见鬼……”

　　格奈娅在一个市场边缘的摊位上遇到了一个深色皮肤的精灵。

　　这样的精灵真的很罕见，因为在格奈娅的印象里，精灵和半精灵基本都是些体格纤细，皮肤白嫩的家伙，就算她见过的一些来自萨珊高原的高地精灵，她们的肤色也不过是日晒后呈现出的淡黄的接近麦穗一般的色彩罢了。

　　但是这个精灵不一样，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紫灰色。

　　这样的肤色很是特别，格奈娅一时间想不到如何去形容它，最后她想到了风信子花——那种西方传来的花卉中有一种淡色的品种，如果把淡紫色的风信子放在明亮的月亮底下，大致就接近这个精灵的外皮了。

　　格奈娅在这城里见过白的像是雪一样的北方的精灵，见过像玛依拉那样的草原精灵，见过深色的罗马和希腊人，也见过像柯妮莉娅那样面色发白的野蛮人混血，甚至还见过一种全身上下像是炭烧了一样的黑色的奴隶，却唯独没见过这种紫灰色的精灵。

　　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是一名

　　她好奇的凑了过去，而在半道上，她就听到了一声沮丧的抱怨。

　　“老板，你这罐子里根本没有月长石吧？”

　　“不，不会的，肯定是有啦，我有统计过每一个客人拿到什么的……喏…”满头大汗的老板急忙从桌底拿出了一个草纸装订的本子，上面确实用粉笔记录了剩下的罐子里还留着的东西。

　　“可是我已经开了五个了，为什么还是没拿到啊？你总不会让我再开一个还一无所获吧，嗯？”

　　“不，不可能啦，一共就剩下六个了，里面有五个罐子是有月长石做的挂坠的……”

　　“最后一个了，如果还看不到东西，你知道会怎么样吧？”

　　精灵看上去已经有些恼怒了，她挥手弹了两枚银币到桌上，然后在剩下的陶罐里扫视了一圈，一指：“给我开那个。”

　　“是是是……”

　　老板迅速把精灵要的陶罐从木架上拿了下来，然后就近用桌上的短木刀开始割封住罐口的发干的叶片，看上去他已经有些受不了这位坏运气又执着的客人了，只想着早点送走她了事。

　　格奈娅在在摊位旁踮起了脚，那个灰色的精灵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注意到摊位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它们被放在一张展开的布料上，看样子正是这个精灵先前买到的东西。

　　新的陶罐拆完后，老板开始从里面取出东西——虽然这种娱乐项目被称作是“摔罐子”不过那是最早时候的做法了，现在为了把容器重复利用，除了客人连带陶罐一起买走的情况，里面的东西都是在买下后再倒出来的。

　　格奈娅一件件看着从朱色陶罐里拿出来的东西，有小号的银制挂坠，有木头梳子，还有据称是从贵霜那转运来的僧人开过光的佛珠……一共十件东西，没有重样，看上去大概值得两枚银币的价格，可却没有月长石。

　　格奈娅认得那东西，那是一种不算太珍稀的半魔素矿物，它不像黑石那样能自然吸收自然界中富余的魔素，而是像响石那样会对具备魔素的环境产生反应，所以天然的大块月长石也会被用来制作魔杖——当然，小块的是一点都不值钱的，只能当做一般价位的首饰材料。

　　考虑到撒马尔罕似乎没什么像样的月长石矿，这东西作为商品出现的话也不会太过廉价，有一个指甲大小的打磨良好的月长石珠子差不多就能买到一枚第纳尔以上，再考虑到这里一个罐子的价格看上去也就两枚第纳尔，格奈娅倒是真的有些怀疑这个看店的老板有没有把挂坠放进去。

　　“喂！”灰色的精灵不满的嚷嚷起来。

　　虽然她身上没有什么能当做兵器的东西，但她脸上的极为不满，甚至可以说有了些戾气的面色却让格奈娅丝毫不怀疑她已经有了把桌子掀翻的打算，显然老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慌张的挥舞双手想制止这不太友好的精灵把他的店面拆掉的打算，然而无济于事，精灵的双手已经按到了桌面边缘——

　　“等等，我来开一个。”

　　格奈娅适时的发声制止了这次暴力行为。

　　“好好——您……行行好吧，让这位小姐试试好吗？或许她可以证明您只是运气有些坏，而我的这些‘幸运罐’都是货真价实的……”

　　精灵稍微收敛了一下脸上的厉色，她把自己买到的一堆小东西划拉到了一起，然后用布一并包了起来。

　　既然老板之前说五个罐子里有，那就不可能错过了，除非他没放，又或者放重了。格奈娅不差这几个钱，如果一个没有，就开第二个，一直开到有为止，她倒想看看这家街头店铺是不是真的在诓骗顾客。

　　她随便选了一个，让老板给她拆开，中年的店老板也急于证明自己，匆匆拿了几样东西出来之后，果然在一些金属包边的贝壳工艺品当中看到了一颗串起来的月长石。

　　大概一粒指甲多点的宝石，用黑色的细绳穿了底部的凿口，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装饰。格奈娅并不想要太多东西，她把项链挑了出来，又拿了两粒小珍珠，随后就把其他东西推给了那个灰色的精灵：“送你了，坏运气的女士。”

　　总共就十一个罐子她都能依次选中所有六个不出货的……说她运气差也不算坏话吧？

　　精灵张了张嘴，脸色十分复杂和精彩。

　　格奈娅哼着轻快的小调离开了，她不能走远，就在这附近无人的地方捡了个公座坐下等去送信的玛依拉回来。这儿人多，不会出什么意外。

　　和那个灰色的精灵打招呼也只是个小插曲，格奈娅莫名其妙的觉得她有些眼熟，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她的肤色，见到奇怪的异族人格奈娅总想过去对个话什么的，这也算交流过了吧。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那个精灵又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四下望了一圈之后，她循着格奈娅的踪迹就小跑着凑了过来。

　　“打扰一下，树芽……”

　　“树芽？你是说……”格奈娅有些纳闷的看了看四周——这个奇怪的灰皮精灵视线确实在她身上。“……我？”

　　“是的，呃嗯…树芽？哦不，很抱歉，我该叫你…女孩？还是小姐？”

　　看样子文化的不同让她有些迷糊，不过她最后还是自己决定了下来：“那么这位小姐，我能占用你一些时间吗？”

　　她的希腊语有些生涩，交流没什么问题，当然她看起来对和格奈娅说话这件事也不怎么热衷，只不过好像有什么事迫使她不得不上来和格奈娅搭话。

　　格奈娅大方的给她让了块座位：“你好，请说吧。需要坐下来谈吗？”

　　“不用…谢谢。”灰色的精灵露出了些哑然之色，然后抬起手里的布包晃了两下：“我能用这些跟你换那个挂坠吗？”

　　“换？你是说这个？”

　　格奈娅掏出了她刚刚拿到手的那个月长石挂坠。精灵看了连连点头，并急切的问：“我能拿这些和你换吗？它们的价值肯定超过这个小石头了。”

　　她表现的如此热切，这让原本并不在乎这小颗宝石的格奈娅也不由得奇怪起来，她把手一偏，随后警惕的看着这精灵：“稍等一下，我为什么要和你换？”

　　她有些纳闷，既然按照老板的说法剩下的罐子都有月长石奖品的话，那再开一个不就是了？就算她手再黑，也不至于必出的机会都搞不定吧？

　　格奈娅把这疑问说了出来，结果那个精灵嘴角一耷拉，很不甘心的说：“……我没钱了。”

　　“啊哈？”

　　“没钱了啊……”精灵不好意思的抓了两下头发：“那些就是我最后的钱了，本来还想着只要随便开一个罐子就好了，结果一直不出……就下一个，下一个，然后就上头了……”

　　她说着说着就露出了一点尴尬的羞涩，让格奈娅看着觉得很有趣。

　　不过格奈娅也没打算把这东西给她。

　　她怀着戏弄人的心思告诉她：“回家里拿点钱再买一个不就好了？”

　　“没有了。”

　　精灵看上去更尴尬了。

　　“最后一点钱也花光了……我本来也没多少钱的。店家当然不会再给我什么，即便我说用这些换一个也不愿意……”

　　“啊……哈？”

　　格奈娅真的有些惊讶了：“你是说，连积蓄都没有了吗？结果你还要想要买这个？”

　　她抓起小挂坠晃了晃。

　　“是啊，虽然恨不应该，不过看到了家乡常见的东西……”

　　精灵眼巴巴的看着格奈娅手里的挂坠，看到一个成年女人露出这种渴望的神色，可真是有些难得……格奈娅忍不住问：“你是被人偷了吗？还有如果没有钱的话，那你晚饭怎么办？”

　　“饭嘛，有人会管，不过倒是没有偷窃之类的事情，只是我自己倒霉罢了。”

　　精灵无所谓的态度倒是勾起了格奈娅的兴趣，她看过不少因为手头拮据愁眉苦脸的家伙，甚至一些能和她家里做生意的商人也会因为资金周转出问题面有难色，但像这种手里没有任何积蓄还能露出一脸无所谓表情的家伙着实不多见，她只在那些和她同窗的女孩们身上见过这种态度，不过她们根本和贫穷无缘，只不过是不小心又花没了存了一两天的零用钱罢了。

　　“这样吧，如果你肯说说关于你的事，我就把它送你。”

　　格奈娅眨了眨眼，看样子玛依拉还没办完事，听个异族人的故事也不错。而且她当然懒得去拿那个包裹，虽然里面大小物件看上去不少，但格奈娅对这些已经易手的成品没什么兴趣，把这些重新封好让她自己去摔罐子她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那好吧，你想听什么？”精灵有些无奈的应了下来：“先说好，有些需要保密的事情我是不会说的。”

　　“嗯，我不会问隐私问题的。”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紫灰色的精灵。

　　显而易见的是，她八成是吃刀口生意的饭的。

　　她的面貌特征和同样具有精灵血统的玛依拉比较类似，五官和脸部轮廓有些细长精致的感觉，不过比起玛依拉，她显得更要浓眉大眼粗犷一点。身体结实而匀称，虽然不说多么高大，但比起格奈娅也是高了一头有余，约摸着比长姐还要高一些。让格奈娅做出如上判断的原因是虽然她没有带武器，但合身的灰黑色外衣之外还穿着一件用复数皮带收紧腰腹，有些拘束的便利无袖皮衣，穿着这种衣服在城里活动当然谈不上舒服，通常只有游猎的贵族或是值守的武装人员才会这么穿。

　　而除了那显眼的肤色之外，虽然刚才没有提及，但她的头发也同样引人注目——那些方便行动的柔软的齐耳短发是灰白色的，不过不像那个奶牛女那样有着银亮的光泽，更像是斯拉夫的白精灵那般模样。

　　问点什么呢？

　　格奈娅思考了一下。

　　嗯，难得见到这种罕见的种族，当然该问些比较重要，一般又了解不到的事情吧……

　　“那……你的⊙是什么颜色的？”

　　“啊…啊？你说什么？”

　　“⊙啊，就是那里……”

　　格奈娅指了指她的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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