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瓜分

　　“请保持镇静，原告人。”

　　法官冷漠的提醒了一下情绪激动的纱雅。

　　“对你的谋杀指控是有依据的，商队的伙计说你从东国人那里买了许多马钱子，而阿尔克先生死前全身抽搐，不得不让人产生联想。”

　　“马钱子？它们怎么了？”

　　法官的话让纱雅一脸茫然，她辩驳道：“父亲去世前一直发冷腹泻，医生说用马钱子泡茶可以镇痛止泻，所以我才差人去买的。”

　　法官摇了摇头，不予作答。

　　而艾丝妲的律师接过了她的话：“马钱子只要运用恰当就会具有非常强的毒性——我希望原告人是真的不知道，而不是在犯下弥天大罪后依然可以坦然处之。”

　　那个私生子看上去惊呆了：“等等——我不接受这种说法…他们告诉……”

　　“请保持镇静，原告人。”

　　法官的声音再度响起。

　　“可是没有人……”

　　“宪兵，让她闭嘴。”

　　随着法官的命令，站在原告人身后的宪兵拿起一段白布紧紧地罩住了私生子的口鼻。

　　“我重申一下，本次庭审的第一项是关于原告人的遗产诉求。她对阿尔克先生的遗产提出了嫡长子/女继承的默许规则，但涉案人艾丝妲莉娅小姐，她的律师，以及代行官的申诉指出，艾丝妲莉娅小姐才是阿尔克先生的唯一的嫡子。他在正妻故去后并没有续弦，而涉案人通过指出原告人身份存疑而牵涉进本次庭审，对此原告人的解释是？”

　　他抬了抬手指，宪兵就将攥紧的白布松开了。

　　“咳咳……我，我要提出异议。”那个可怜的女孩被憋红了脸，她咳嗽了两声，大声指责道：“这是一场串通起来的欺诈！我的母亲是希瓦的自由民，她和父亲的婚姻在希瓦有完备的登记，而我从未听说过那位素未谋面的姐妹还活着这种事，我要求你们拿出证据来证明她的身份！”

　　“涉案人？”

　　“当然可以。我们准备了所有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书，您的书记官应该已经查看过它们了。”

　　律师对着法官左手侧的另一名书记官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那名书记官很快答道：“是的，包括市民登记，商业资产公证，以及寄存在广场行政厅的一份有阿尔克先生签名的居住许可……这些都是合法的证明，不过有意思的是，阿尔克先生寄回来的签名信里提到的是租赁，您能做出解释吗？”

　　“打扰了。”家庭教师在此时站了起来：“我来解释。租下他房子的人是我，因为阿尔克先生的房产在此之前长期处于市政厅的维护管理下，如果贸然入住需要缴纳相当一部分街道税才能拿到钥匙。他之前告诉我说可以通过一份租赁证明来免除一部分街道税…而我受托照顾他的女儿，自然要从减少开支方面来考虑。请原谅，如果需要补齐街道税的话，我会随后补办的。”

　　他又补充道：“关于此事，我已经将盖有商队印章的的信笺交由法官阁下查看了。”

　　“没错，我已经看过了……信上写明了同意阿米达拉先生入住并在他不在期间照顾他的女儿，可以公示。”

　　“等等，那肯定是说我——”

　　“请保持镇静，原告人。”

　　法官再次看了她一眼，那个女孩不甘心的咬了咬牙，没有说下去。

　　信笺被转交给了陪审团传阅，他们低声交流了几句，并认可了信上的内容。

　　“我希望能看那封信。”

　　女孩镇定了一下，她再次提出了要求，却被法官驳回了：“不行，这是重要的证物，我不同意任何可能会破坏它的人接触到它。”

　　他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法庭里引起了低微的回声，女孩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法官保持了一段时间的安静，他等着台下的人交流完毕。随后，他重新梳理了两方的诉求和举证，并向陪审团争取意见：“现在开始怼阿尔克先生的遗产分配问题进行表决：原告人纱雅和涉案人艾丝妲莉娅小姐都坚持自己应当获得阿尔克先生的全部遗产，但她们的基于财产的主张有所不同，原告人纱雅希望能全盘接受阿尔克先生留下的产业，而艾丝妲莉娅小姐认为自己无力经营远在希瓦的生意，她提出的主张是将阿尔克先生的财产转手——连带他生前获得的经营许可，而作为交换，议政厅需要为她下发一枚银制许可章，以供其投资其他产业。”

　　“那么根据先前的信息，请各位陪审团的先生们做出表决——”

　　“当然，在此之前，起立。”

　　在同一时刻，法官，陪审团，以及律师都站了起来。

　　接下来的对话由法官带头，其他人跟随着念道：“在公证的赫莫拉斯注目之下，谨以我个人，我的同胞及部族，以及我所信奉的神灵之名为缚誓对象：我保证我所供述和认可的俱是发自真心，在接下来的表决中，我会根据实情做出合理而真实的判断，让真理远离虚妄，狡诈和无端揣测的危害。”

　　随后，他们依次坐下，再由法官宣布道：“现在支持原告人，希瓦的纱雅的陪审员，举手。”

　　没有人举手。

　　艾丝妲担心的看了看那个女孩——她的脸色看上去已经显得几近苍白了。

　　“那么，现在支持涉案人，也就是艾丝妲莉娅小姐的请举手。”

　　——六人全部举起了手。

　　但是法官却没有立即宣布什么，他看着陪审席，喊了一声：“艾利克斯。”

　　“什么——！”

　　陪审席上忽然多了一个人——他一直躺在某张椅子后面，所以艾丝妲竟然一直都没看见他。

　　“好吧，看来我，嗯……睡着了？毕竟这太无聊了……”

　　先前趴在那儿的是个年轻人，艾丝妲惊讶的发现自己对他有些印象，那是之前在拍卖场和她竞价过的家伙，他看上去是有些……娘娘腔的那种。

　　他在拍卖场上的表现让艾丝妲印象深刻，他让艾丝妲明确感觉到了一种不舒适的厌恶感。

　　事实上，他现在表现的也是如此。他爬起来后并没有立即关心法庭上的问题，而是从容的先用手整理了几下自己的长发，艾丝妲看到他的头发现在变成了柑橘那样的黄色，他之前肯定是黑发，也许他是用了什么东西染过了。

　　“艾利克斯，你一定又搞到了下半夜。”

　　“要和我来一次吗？我很大的。”

　　他挑着尾指擦了眼角，并且将垂下来的刘海拢到耳后，这个动作为他招来了一些不礼貌的闲言碎语，艾丝妲说不准那些陪审员是真的有那种意思……还是假的，但事主似乎不怎么高兴。

　　“不不不，你们也没什么意思。好了，见鬼了，不要拿我开玩笑……”

　　他软软的推开了要搂他肩膀的手，并告诉法官：“我支持正义。”

　　法官阁下笑了笑：“我们每个人都支持正义。”

　　“那好。”艾利克斯爽朗的一笑：“那我支持纱雅小姐。”

　　陪审员们立即开始讥讽他：“艾利克斯，你又自个唱独角戏了。”

　　“骰子已经丢出去了，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好吧，没错各位先生，但我想——关键时候总得有人唱反调，就像在尼科米底亚的狄奥克莱斯（注1）那样……”

　　他们并不全都知道他说的是谁，但显然不影响他们起哄。

　　法官打断了陪审团的嬉闹，他咳了一声，严肃的宣布道：“连带我本人，现在一共八票支持艾丝妲莉娅小姐。而有一位陪审员支持原告人纱雅，我想结果已经明确了。”

　　“等一下！”

　　那个女孩喝止了法官继续说下去：“我…我要求继续上诉，这不公平。”

　　她已经底气不足，但却仍然坚持自己的说法：“我不是私生女，希瓦的议政厅可以为我证明……我需要回去，你们应该确认所有证据后再下结论。”

　　“你说的有道理，我是想支持你的想法的。”法官和善的话让她高兴了一刹那，但接下来她又瞬间落入了冰窟：“根据‘家庭仲裁条例’第二章第一条和第三条，当有嫡子或是庶子申诉关于遗产性质的财产继承问题时，合理的取证与仲裁时间不能超过两个十日周。虽然存在争议的情况下最多可以放宽到一个半月——但很遗憾，原告人纱雅，你现在因为涉嫌谋杀面临至少一个月的收监调查，而在此期间你无权对司法仲裁提出质疑……”

　　“或许你可以等到从监牢里出来再提起诉讼。退庭。”

　　法官的话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宪兵在他宣布退庭的同时就按住了那个女孩的肩膀——而与此同时，那个女孩向前一挣，并抓起了手边的墨水瓶丢向了……艾丝妲。

　　“贱人！你都做了些什么！”

　　她愤怒的尖叫着将墨水瓶丢出，站在艾丝妲身旁的律师瞬间避让到了一旁，而拜尔列则向前走了一步，他试图用手臂挡住那个小陶瓶，然而它蹭着他的手臂磕到了桌子上，瓶子里的墨汁随着碎块向外飞溅，有不少跟着落到了艾丝妲的外裙上。

　　场面有些尴尬——艾丝妲不知所措，她匆忙站了起来避开了还在继续想下淌的墨汁，而拜尔列摇了摇头，他的袖子也沾脏了，他用干净的手扶着艾丝妲的胳膊让她离开了座位，并叹息道：“这太丢人了。”

　　“宪兵！”

　　法官对此怒不可遏，他大喝了一声，两名失手的宪兵随后把商人的女儿按在了桌上。

　　“把她带下去，她要为此承担至少半年的劳役。”

　　随着法官的喝令，那个有些可怜的女孩很快在咒骂声中被宪兵拘走了。

　　“小指头……这是不是不太对？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艾丝妲有些觉得不是滋味，她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而家庭教师低声对她说：“别说话，有事出去再谈。”

　　虽然发生了一些不好的插曲，不过整个流程还是顺利走完了。看上去接下来没有案子，法官和陪审团陆续退出了法庭，然后才是艾丝妲一行。拜尔列在出门后又递给了律师一袋钱，而那位罗马律师依旧对艾丝妲有些意思，他试图询问艾丝妲的住址，不过被拜尔列挡了下来。

　　等把律师也送走后，艾丝妲叫住了家庭教师，并刨根问底询问他经过。

　　“事情很简单，就是我所说的那样。”

　　家庭教师轻描淡写的模样明显是有问题，艾丝妲逐渐严肃了起来，她质疑道：“你事先并没有告诉我这牵扯到谋杀……那个女孩看上去并不像是会行凶的人，我觉得她是被冤枉的。”

　　“为什么呢？小姐，你是从哪里得出这样的结论的？”

　　“直觉。我觉得我直觉一直挺准的。”

　　“那它这回错了。”家庭教师轻笑着告诉她：“不要把判断力全交给直觉，它是会骗人的，而证据不会。事实上我不想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还不适合接触到那些龌龊肮脏的事情，治安队在阿尔克先生的遗体上发现了下毒的痕迹，而多项证据指控那个私生子是最有行凶可能的人。她伪装的或许很好，但证据是不会骗人的。”

　　“是吗？”

　　艾丝妲皱起了眉头——她是不愿相信那个年纪不大的女孩会做出这种事的。

　　“可你还说过，我们可以拿下资产后退回给她应得的部分……但按照法官的意思，你是替我放弃了那些财富？”

　　“当然不是，小姐，这里面很有些门道，或许我之后会讲给你听。不过关于那个女孩的事我是这么想的，如果她最终被证明无罪，那我们依旧可以给她她应得的遗产，这也不算什么问题。而如果她有罪，那等待她的就是死刑了。”

　　“至于财产问题我估算了一下，大抵上我们会收获超过等价一万两千枚铸币的黄金，或是珠宝之类的硬通货，我们没必要执着那些麻烦的生意，这些钱可以投资在……”

　　“打扰了，二位。”

　　正当艾丝妲为数额巨大的金币感到惊讶时，一个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艾丝妲扭头看了下，和她们搭话的是艾利克斯。

　　那个讨人厌的娘娘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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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科米底亚的狄奥克莱斯（注1）：指戴克里先。他在担任禁卫期间完成了一项罗马的传统艺能项目（某种意义上还是连环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