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神殿

　　在撒马尔罕城内的诸多建筑群中，锡兰山的神殿群无疑是最为重要的一个。

　　河谷平原是个夹杂在五国四地之间的狭长的中立地区，这个地段的西方由明镜湖的水湾挡住了西国的军团，南部萨珊高原的边缘山区拖延了波斯的北上意图，而它的北部则由一线狭长的山脉挡住了南下的寒风，让这里成为了水草丰饶之地，而在东方，花剌子模的精灵牧民经年与大漠上的匈人对抗，在他们分出胜负之前，没有人能有精力走往西边。

　　地缘优势和政治博弈让这里成为了远离冲突的避风港，自从从上一次试图统一此地的“火鹤花”家族灭亡以来，河谷已经有数十年未逢战事了。

　　和平让这里成为了繁华的商路，河谷一路十二城邦，有七座是沿着漫长的锡尔长河而建。通过船舶或是河畔的公路往来的商旅促成了本地的繁荣，同时也为本地带来的复杂多样的文化。

　　神灵信仰自然也是其中的一环。

　　无论人事有多么消停，神灵的步伐是从来也不会停止的。

　　神灵是一种无法捉摸的东西，没有人能确认其存在，但也没有人能够否认祂们的真实性。倘若有人坚称神灵言论断无可信之处，那么又如何解释司祭们取之于公信物的神力的权柄？而与之相反的则是，虽然总会有信众宣称他们在某些偏僻之地看到了神灵，又或是得到了神灵的托梦，但他们又能如何来证明自己的所见——不被大众所知晓的神秘，它真的具有可信度吗？

　　如果神灵真的存在，并且无所谓不能，那它为什么不展现自己的力量，挽救那些受苦，受难，受折磨的虔诚的信众呢？

　　神终究只存在于传说和故事之中，而人们所能确实知晓的，也不过就是被司祭们操纵的神力罢了。

　　拜尔列已经不信神了。

　　当他站在锡兰山长长的石阶梯上时，他会这么思考：如果千百年之后，锡兰教已经不再有信众，那么这条山道上的石头建筑又会如何？

　　它们会被抛弃沦为废墟，就像珍珠湾北边的古城那样任由风吹日晒吗？

　　还是被某个统治者据为己有，将其改造成一栋奢华的宫殿？

　　又或者……经年累月之后，它们会被新的什么宗教所取代，变作了别人的圣所，就像锡兰教取代了往日的萨满信仰那般？

　　对于见多识广的人来说，历史总是非常有趣的东西。

　　他知道决定了世界走向的并非是什么神灵，而是跪伏于其脚下，像是蝼蚁一样的人类。在停驻于撒马尔罕之前，他曾拜访过奥林匹亚的遗址，也瞻仰过罗马人统治下的阿克罗波利斯，他坐的航船远远的途径了庞贝残破的古迹，而在爱琴海，他却亲眼目睹了罗马人力量：他们可以在几十年内让一座业已残破的旧城重新崛起，成为地中海东部最耀眼的一颗明珠。

　　神的影响总不会是永远的，决定这些事故变迁的终究只是人类。

　　就连强如宙斯也会对古神代信仰的消退无能为力，何况是锡兰这里的偏隅小神呢？

　　锡兰的神灵之说并非是天生如此的，实际上，任何地方的神灵都不会是天生如此，一成不变的。

　　在很久以前，河谷的人们依旧信仰祖先圣灵的时候，源自巴比伦的神灵学说就开始随着商业活动在此地滋生，锡兰神教的出现也许都是在一千年之前的事情了，因为巴比伦繁荣的文化影响了贫穷的粟特人团体，河谷的人们便在“城里人”的感染下开始崇拜巴比伦的“安努”，但为了使这种信仰更容易被本地人所接受，远道而来的神使们便将其改称作“安”，“安”的信仰很快就为本地人所接受，成为了河谷地区的主流信仰。

　　很可笑对吧——神也是可以变的。

　　许多平民和信众并不知晓这些辛秘，但拜尔列对此有些了解。神话是会变的，那些貌似经典，神圣而伟大的圣事并非是经由神灵或者收祝福的圣人告知，而是掌握着话语权的司祭们编纂出的故事。

　　事情并没有就这么完结。

　　当波斯人的龙骑兵出现在科佩特山麓的时候，他们仅仅只花了一年就打碎了粟特人的防御力量。在随后的数百年波斯统治时期，河谷的信仰被迫向着琐罗亚斯德教转变，在这个特殊时期，既想要保留所谓的“本土宗教”，又不得不向南方人妥协的河谷住民选择了再一次“改神”，他们选择信奉另一位来自两河流域的神“伊什塔尔”，并认可她是波斯人侍奉的“阿胡拉·马兹达”的从神。

　　这个转变正是如今锡兰教的起源，由于随后希腊对波斯战争的胜利，河谷作为边缘地区又引入了半吊子的希腊宗教，但宙斯是个男神，本地人信仰的则是女神，该怎么才能让祂们兼容起来呢？

　　拜尔列走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它由三十三根根石柱排列围成，他看到石柱上雕刻着口衔闪电的狮子，这便是那个时代的产物——“伊什塔尔”与“宙斯”概念被锡兰的司祭们糅合在一起，重新回到了“安”的身份，而这位“安”却又与以前不同，她不再是天空之神，而是“至上牧神”。由商贾和游牧结合的粟特文化相信所谓的“天堂”或是“神界”之类的东西是一片云顶的牧场，有不知多少，甚至可能比满天繁星还多的神灵在那里孕育成长，而“安”是司掌雷电的狮子，她统辖并生育其中绝大多数神灵，并为维持着云顶世界的丰饶。

　　而她的行宫建立在高高的锡兰山上，等同于传说中的奥林匹亚，所以锡兰教会将主要的神殿建在命名为同样名字的山上，这也是这座城内之山的名称由来。

　　这种混乱一直持续到后来的罗马人又把希腊人按在地上一顿胖揍，新的罗马众神又出现在河谷人面前为止。

　　许多新神被引进到锡兰教之中……密涅瓦，阿尔忒弥斯……祂们或是以接近原貌的形象出现，或是某种变种。祂们的形象被刻在这些石柱上，并确定一共有三十三位，这数字据说与粟特人走出草原之前的部族数有所呼应。

　　其中，所谓的“上神”一共有七名，祂们每一位都要在人间立有一名奉神圣女，来达到“与神沟通”的目的。

　　拜尔列就是为此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