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浴池

　　伊苏挽着龙迦的手，他们两个跟在比格尔的身后，一起越过了大门。

　　空气中，那股甜腻味更加明显了。

　　至于伊维……她走到一旁，牵起了两人来时骑着的白马，将其也带了下去。

　　伊维靠近时，白马的身体很明显地在不断颤抖，眼神中满是恐惧，似乎随时都有发狂的可能。

　　但在伊维的注视下，白马终究还是不敢反抗，被乖乖地牵了下去。

　　伊维的身高本就高挑，被扦插在马身上之后身高已经来到了三米左右，即便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一种怪物一般的压迫感萦绕四周。

　　吱——

　　几人走过之后，庄园的大门又在那两排胳膊的拉动下缓缓关上。

　　直到关门声消失，龙迦才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这样的场面，属实诡异……别说伊苏了，他从那扇门走过的时候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太诡异了……他的余光能够看见，那两只手背上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这让他心中沉凝。

　　如果这些手臂都是被扦插术插在这里的，那么等到杀死苏伦之后，自己又该怎么将它们接回去呢……

　　自己可不会扦插术。

　　虽然扦插术大概率是饲养术与斩杀术的融合产物，但并不意味着学会这两种技艺就能学会扦插术。

　　更别说，将扦插造物复原这种事，恐怕学会了扦插术也很难用的出来……苏伦自己都未必能复原。

　　种种思绪划过脑海，龙迦深吸一口气。

　　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不管怎么说，自己接下来必须尽快学会斩杀术。

　　龙迦与伊苏继续前进。

　　虽然空气中的甜腻味更重了，但是身体感知到的不适感此时却消退了不少。

　　看来，自己已经适应了这种味道。

　　龙迦不确定这是好是坏，不过分羹术并没有从气味中感知到毒性，那么姑且还可以不用去管。

　　哗啦啦……

　　花园中传来了水声，龙迦抬起视线，而后刚放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

　　花园的正中，有一个水池，水池的中央有着一座雕塑喷泉。

　　在龙迦凑近之前，他确实以为那只是一座雕塑喷泉。

　　但凑近之后，便能清楚看到……水池中央的，明明是三个活生生的人！

　　那是三个赤裸的人体，背靠背围成一圈，她们姿势各异，有的仰头看向天空，有的垂目向着地面，但相同的是，她们的四肢都被切下，双眼也不翼而飞。

　　清澈的水，从她们的双眼、嘴角……乃至身上的每一个孔洞中流溢而出，淌过他们细嫩的皮肤，汇入水池之中。

　　龙迦骤然停下了脚步，他捏紧了独裁的剑柄，已经不自觉地进入了【魔王执柄】状态。

　　似乎是察觉到了异样，比格尔回头，眉头稍扬：“怎么了吗，先生？”

　　“……我离开这里之前，没有见过这些东西。”龙迦盯着比格尔，“斯佩琉弥瑟的领地之内，怎么会有这么扭曲亵渎的造物？”

　　“不好意思，我没有听明白。”比格尔带着笑意，“这座庄园里的一切，都是主人的所有物。您——指什么？”

　　“公然亵渎生命，这是贵族的所为吗？”

　　“哦……您指那些。”

　　比格尔似乎才听明白龙迦的话，她偏头看了一旁的喷泉两眼，嘴角的笑意依旧标准，没有丝毫变化。

　　“这并不是亵渎。瞧……她们多美。”

　　龙迦皱起了眉：“你将这称之为美？”

　　“当然，毫无疑问。她们的体内不再有一丝污垢，身体不再腐朽，动作的比例能让任何一位艺术大师发自内心的赞叹，这……当然美。”

　　那三位年轻的女子，在苏伦的技艺之下，皮肤永远固定在了最细嫩的时候，她们的动作也颇有讲究，一看就是参考了什么宗教经典。

　　她们，就像天使一样。

　　“这就是亵渎。”

　　“龙迦，你也是贵族。不要说出这么幼稚……还没有品味的话。”比格尔笑意不变，但眼神却莫名阴沉了些，“能成为美的一部分，是主人给予她们的赏赐。

　　“如果你不认同这份美，那我愿意耐心为你介绍。但若你是想像游侠小说的主角一样讨个公道——”

　　比格尔顿了顿，而后继续道：“那就记住——她们是自愿的。”

　　龙迦：“……”

　　自愿的……吗？

　　龙迦偏头，看着那些雕塑，稍作沉默。

　　那三个女人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清澈的水从她们的眼角流下，仿佛悲悯的眼泪。

　　她们开口讲话的能力或许也已经被苏伦取走，她们不会向龙迦诉说什么，但龙迦大概知道，比格尔说的没错。

　　她们确实是自愿的……因为她们别无选择。

　　很多人，都是从小就在苏伦宅邸中长大的，她们被灌输着是苏伦所有物的思想，无论苏伦做什么，她们都不会反抗。

　　放弃自己的权利，也是一种自由……吗？

　　看上去，这种场面并没有触犯心上律法。但龙迦总觉得，不该如此。

　　就在这时——

　　咚！

　　钟声遥遥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但这钟声……怎么有点不对劲？

　　龙迦向着钟声传来的方向看去——那口钟，不出所料的也是重量级。

　　一口巨大的铜钟悬挂在钟楼的最顶端，而在铜钟内部，此时敲响钟声的钟舌……竟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赤裸的人体倒挂在铜钟内部，一头长发与两只胳膊悬垂在铜钟下面，随着钟声而在风中摇晃。

　　正是她的左右碰撞，才敲响了那口钟。

　　看到这幅场景，龙迦怒极反笑。

　　果然如同伦娜所说，苏伦的宅邸，已经是地狱了。

　　龙迦深吸一口气，而后松开了独裁的剑柄。

　　显然，这样的场景在苏伦的宅邸里比比皆是，院子里已经看到了这么多，等到真正进入了斯佩琉堡，见到的只会更多。

　　这一切……都只有杀死苏伦之后，才能彻底解决。

　　他将愤怒暂时藏在了心底，没有轻举妄动。

　　见此，比格尔点点头：“总算没有给斯佩琉丢人。”

　　龙迦：“……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先带你们去换衣服，然后，去见主人。”

　　“……”

　　继续向前，终于来到了城堡大门之前。

　　不出所料，大门两边依旧长着一排手臂，不过比起庄园大门要少一些。

　　两只半人马，此时就分别站在大门两边。

　　龙迦对她们的脸……都还有印象，她们都是苏伦骑士团的成员。

　　苏伦的家里，除了子嗣，以及龙迦以外，其余的全是女性。骑士团里也是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苏伦的骑士团规模并不大，算上伊维也只有五个人……而现在看上去，应该是都被伊苏扦插成半人马了。

　　她们的眼神都是血丝遍布，从老远开始就一直盯着龙迦。

　　龙迦脸色不变，在大门打开之后，便迈入了城堡大厅。

　　那种甜腻味……似乎有些习惯了。

　　……

　　“还不错。”

　　看着从房间里走出来的龙迦，比格尔轻轻点头。

　　此时，龙迦已经换上了一套得体的日常服饰，宝蓝色的长袍稍稍有些不合身，但龙迦的气质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

　　这让比格尔也有些没有想到。

　　在她眼里，在乡下呆了十年，怕是身上早就被沾染上那种粗鄙低贱的气息了，就算强行端起来，估计也会相当滑稽。

　　却是没想到，龙迦回归身份回归得这么快。

　　“跟我来吧，主人正好在沐浴。”

　　龙迦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了比格尔的身后。

　　此时，他的心绪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

　　刚才更衣的时候，服侍他更衣的那几个侍女……终于是正常人了。

　　起码表面上看上去，像是正常人，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多出来什么奇怪的东西。

　　见到正常人的感觉，真好。

　　只是她们一个个都低垂着脑袋，不管龙迦问她们什么，她们都不说话。

　　此时，这两个侍女也跟在自己的身后。

　　正走着，前面的比格尔在一扇只长了两只手的门前停下了脚步，忽然道：“给你一句忠告——等会见了主人，不要擅自呼吸。”

　　龙迦回过身，听到这句话，眉头不由得皱起。

　　不要擅自呼吸？

　　而这时，比格尔拍了拍面前门上长着的那只手——这只手的手背上，没有眼睛，看不到来人。

　　大门于是被手推开，而在这一瞬间，龙迦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等等，刚才比格尔说……苏伦正在沐浴？

　　而眼前这个房间，没记错的话，似乎正是苏伦的专属浴室，那么……

　　顷刻之间，龙迦立刻屏住了呼吸，然而，为时已晚。

　　那从门缝中涌出的并不是水汽，而是一股冰冷、尖锐、带着金属甜腥味的风，一瞬间便刺入了龙迦的鼻腔，仿佛一根生锈的铁钉扎了进来！

　　那股甜腥味，在龙迦的口鼻内部化开，一时间，龙迦产生了一种嘴里含满硬币的错觉……

　　龙迦意识到为什么比格尔让自己不要擅自呼吸了。

　　这不是什么狂言狂语，而是一句切实的忠告。

　　因为苏伦，正在洗汞浴。

　　汞具有强烈的挥发性，可以说，眼前的房间里……已经被汞填满。

　　一抹银光从门缝中泄出，龙迦只是瞥了一眼，眼睛就立刻被那束光芒划伤。

　　他感知到了汞蒸汽对眼角膜的腐蚀，这一刻，他眼中的世界开始了扭曲，那门后的一切景象都在晃动，仿佛是一副正在融化的画……

　　反应过来之后，龙迦立刻握住了腰间的独裁剑柄，直接进入【魔王执柄】并且开启了【心术】！

　　这并非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为了保护身后那两个还算正常人的女仆。

　　然而，似乎已经晚了。

　　噗通……

　　那两个女仆接连跪倒在了地上，脸色发白。

　　即便龙迦已经用【心术】试图分开汞蒸汽了，但是影响已经发生。

　　两个女仆的身体开始痉挛，跪在地上不断干呕！

　　龙迦一咬牙，立刻转身，想要用独裁刺入她们体内，用分羹术避免汞进一步破坏她们的身体。

　　然而——

　　啪！

　　比格尔忽然伸出手，抓住了龙迦的手腕。

　　“主人面前，不得无礼——收起你的武器。”

　　龙迦眯了眯眼。

　　而后，他大声道：“苏伦，你有什么手段冲着我来，不要波及到其他人！”

　　然而，浴池之内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比格尔，在龙迦身边，轻声道：“她们是自愿的。”

　　“……”

　　龙迦低下头。

　　于是便看到，两名女仆跪伏在地上，勉强直起了腰板，脸上……带着强打起来的笑意。

　　比格尔：“她们，早就想拥抱美了……你，不要自作多情。”

　　龙迦沉默片刻。

　　而后，独裁半翼猛地收回，见此比格尔才收回了她的手。

　　龙迦将独裁挂回腰间，而后，就听到一道声音，从背后的房间中传来。

　　“还敢向前吗。”

　　“呵。”

　　龙迦笑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就迈入了浴室之中。

　　空气，似乎沉重了些许。

　　他下意识地呼吸了一口，那一瞬间冲入喉管的仿佛不是空气，而是粘稠的铁水，肉体下意识地想要干呕，但他忍住了。

　　他看向面前——房间的正中，是一个无比宽阔的大理石浴池，容下百人也绰绰有余。

　　而此时，那浴池内是一片银白的连绵“镜面”，毫无疑问，那是汞。

　　数不清的深红与墨紫色花瓣散落其上，随着汞的流淌而四处漂流。

　　在正对龙迦的浴池另一头，苏伦背靠池壁，坐在那里。半个胸口都在汞水之上，金色的长发向后散落，扑散在他身后的地面之上。

　　他的皮肤光滑无暇，连一个毛孔都看不到，皮肤苍白无比，甚至模糊了与水银的交界。

　　在他的背后，是一尊天使雕像——这位天使的翅膀是由无数双手交织在一起汇聚而成，而天使的两只手则收拢在胸前，捧着一张巨弓。

　　百臂双翼——那是裁罪天使的模样。

　　他手中的巨弓乃是吾主赐下，可以射出琉璃天火，但世上唯有裁罪天使百臂齐齐发力，才能勉强将其拉动。

　　苏伦，就在裁罪天使身下，他仰着头，看向天使的面容，表情近乎虔诚。

　　呼吸从他的口鼻坠落，在汞池中荡起一圈圈粘稠致密的涟漪。

　　“龙迦……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平静一些。”

　　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