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人之名

　　龙迦举着独裁，冷冽的眼神越过了状若疯癫的老二，看向了他们身后的那个……枯瘦的人影。

　　他的身上有四道伤，每一道伤口，都结着颜色驳杂的血痂……那些血痂如同一串污垢，却带着一种扭曲的影响，只是目视，都会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

　　那就是，“神的影响”……

　　毫无半分神威可言，第一眼看去，完全就是肮脏的污垢……事实上，大概也确实如此。

　　神明影响之间亦有差距，最优质的影响，就比如龙迦从耶梦那里获得的鳞片，直接来自于神的赠予，并且神也因此产生了一处永久的缺损……这样的影响堪称无可撼动，是独一无二的奇迹。

　　而那道身影身上的伤口中凝聚的……相比较起来，就是神明踩过的泥坑里的淤泥。

　　贸然接触这种影响，非但大概率不会获得你想要的结果，还会导致身体被无可挽回的劣化。

　　这种接触是痛苦的，毫无疑问。

　　此时，龙迦已经释放出来僭魂王术，在以耶梦为第三媒介的加持下，他的圣域堪称“龙威”，所以，他清晰地看见了他们的罪恶……

　　欺骗、强迫……这毫无自由可言。

　　看这群黑袍人的表现，他们显然已经是惯犯了，应该是有在专门寻找像自己这样，进入愚人时的尘世人，用手段将他们也迷失在这里，然后改造成那样的肉器。

　　他们的话术很熟练，之前肯定已经这样做过不少次了。

　　而在龙迦的感知中，那个枯瘦的人影，其生命已经如同风中残烛……除去胸口的四道伤口之外，这些黑袍人应该是在仪式之前，对其进行了一些处理，这是仪式的必要。

　　证据确凿，龙迦无法坐视不理。

　　“学士，你不要出手。”

　　穆伍兹眉头一扬，虽然疑惑，但还是悄然收回了正要伸出的手：“……好。”

　　那些迷失者都不强，基本上只有第三圣域的实力——在愚人时，迷失者们往往都会在不间断的流失中让实力变得平均。

　　他可以轻易将他们杀死，不过那会导致自己也迷失。而且这些迷失者如此有恃无恐……应该是有底牌的。所以穆伍兹原本的想法，是直接带着龙迦离开。

　　却没想到，龙迦的反应这么大……也是，毕竟是神父先生。

　　这样想着，穆伍兹退后一步，拉着大卫的肩膀来到了不远处，将战场留给了龙迦。

　　在愚人时，迷失者们的实力会受到严重的损伤。虽然都有第三圣域的实力，但是“门”无法在愚人时打开；私刑是扭转自刑罚，用一次弱一次，黑楔也是差不多。

　　所以，会弱很多……即便如此，也不是第二圣域能够面对的。但，龙迦既然要独自面对……肯定是有把握的吧？

　　一念及此，穆伍兹收起了其他的心思，准备好好欣赏一下接下来的战斗。

　　神父先生的实力一天一个样，他现在也不知道，龙迦的实力极限在哪里。

　　……

　　见穆伍兹护好了大卫，于是龙迦再也没有了顾虑，他前进一步，顿时，浪潮一般的龙威倾盆而出，压向了前方的迷失者！

　　当【僭魂王术】的第三媒介中填入耶梦，就会变成【龙威】！

　　轰！

　　老二的耳中顿时响起了一阵轰鸣，一瞬间，他只觉得膝盖嘎吱作响，灵魂中滋生了一种冲动——臣服！

　　开什么玩笑，对方不过是一个第二圣域！他的私刑怎么可能这么强？

　　而且，对方敢这样使用能力，他不怕迷失吗？这纯莽夫啊！

　　想到这，他咬紧牙关：“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凭什么称我为罪人？”

　　龙迦眼神漠然，【魔王执柄】悄然发动，独裁的剑身之上，浓烈的力量越演越烈！

　　他知道，对方说这些，是想要拖延时间，另外那几个人看上去是被自己的龙威震得跪倒在地了，但实际上一个个都不老实，暗地里都在准备各自的小动作呢。

　　不过，无所谓。

　　自己也正好趁这个时间，靠【魔王执柄】蓄力。

　　蓄力状态下，外来的影响会被偏转，再加上自己现在身体内的黑暗，他完全不害怕偷袭。

　　于是，他道：“你是圣者，那么应当知道，你在亵渎死亡。”

　　眼前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就算不提心上律法，在生者律法上都是肯定会遭受刑罚的重罪！

　　“是吗？”老二似乎冷笑一声，他抬起胳膊，指了指自己小臂上的黯淡文字，“收起你的虚伪吧……这里没有律法，神从不看向这里！我遵守律法又如何？能让我活下去吗，能让我成为人吗？不！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是人，才能不成为怪物！”

　　老二的声音很沙哑，语调近乎嘶吼。

　　触犯？如果真的能靠触犯获得刑罚，那么现在的他甘之如饴！

　　生者律法，就是最优质的神之影响！

　　如果是在尘世，他肯定对触犯律法避之如蛇蝎，毕竟刑罚太痛苦了。但在这里……他宁肯把所有的刑罚都受个遍。

　　罪人也是人，能被生者律法影响、被判刑，说明他还没变成那种怪物！

　　而事实是……迷失之后，生者律法已经不再具备效力了，他现在就算犯下再大的触犯，都不会再有行刑人注视，不会再有半点刑罚降临。

　　罪徒迷失的久了，刑罚会被逐渐消耗，最后“痊愈”，私刑用一次弱一点。

　　唯一还能保持自己人类身份的……就只有像这样，竭尽所能从尘墟中搜集各种残留的神明影响！

　　哪怕会被劣化也无所谓，畸形的肉体也是人，比愚兽那种怪物好得多。

　　看着状若癫狂的老二，龙迦的眼神似乎动了动。

　　但他没有被说服，他只觉得可悲。

　　“罪人……你眼中的人类，就是你们现在的模样吗？”

　　老二：“……”

　　“人类，不由神明定义。”

　　老二的眼神颤了颤，他似乎有一瞬间的触动，但旋即，声音便更狠厉了起来：“我不管什么定义……我想活着，有什么罪？”

　　龙迦的动作忽的一顿。

　　就在这时——

　　轰！

　　脚下的废墟忽然震动了起来！

　　驳杂的纹路在废墟之上溅射开来，如同摔在地上炸裂的水彩气球，肮脏的色彩虬结成细线，交织成一团，最终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图案！

　　而龙迦，就站在这片图案的中心。

　　老二背后，那个领头人已经站了起来，他手中的呜杖传来了阵阵啸鸣，比任何时刻都剧烈！

　　“老二，干得好！”领头人大声道，“还是你这种败类嘴皮子利索……哈哈，尘世的小鬼，你完蛋了！”

　　“吼！！”

　　那个黑袍壮汉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怒吼一声，撕下了身上的黑袍！

　　龙迦视线看过去，瞳孔不由得一缩。

　　那黑袍之下没有其他的衣物与毛发，赤裸的皮肤上，伤疤纵横交错，每一道伤疤之上，都生长着驳杂的血痂！

　　那些伤疤就如同肉器身上的一般，只是每一道伤疤都更长、更深！

　　他们对自己也是一样的手段吗？用这样的手段将神的影响……刺入身体……

　　这就是……在愚人时生存的方式？

　　就在龙迦心思转动的时候，那壮汉猛地撕开了其中一道伤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顿时扭曲了起来，身体也青筋暴起，一颗光头涨的通红，显然已经疼到了极点。

　　而那血痂之下，是鲜活的血肉，却并非如同正常来讲的猩红，而是什么颜色都有，交织在一起，显得十分脏。

　　但与血痂的黯淡色泽不同，那其中的颜色……十分鲜艳，饱和度高了不知道多少。

　　鲜艳的鲜血从伤口中流下，光是存在，附近的空气就已经被莫名的力量扭曲了！

　　那就是……神的影响！

　　壮汉将双手八根手指刺入伤口，猛地一拉——顿时，那些鲜艳诡异的色彩喷溅而出，在空中汇聚在一起，构成了一只举着镰刀的恶灵！

　　这是……那位壮汉的私刑。

　　曾经，只需要开启扭转仪式就能使用的私刑，现在，必须要消耗神的影响——也就相当于，消耗他们作为“人”的时间。

　　嗡！

　　地上的鲜艳纹路，开始了发光，龙迦站在上面，只觉得身体一沉，精神已经开始变得迟钝了起来。

　　倒是并不难受，不过足以让龙迦心中一凛。

　　在【魔王执柄】与【收太平】黑暗的作用下，仍然产生了这么明显的效果吗？

　　如果毫无防备暴露在这仪式之中，现在或许已经晕过去了。

　　就算是学士，在这仪式之中，也要消耗更多精神才能正常使用战斗力，而毫无疑问，这肯定会导致“迷失”的加速。

　　龙迦余光一扫——还好，学士这会已经离开了仪式的范围，而且也并没有出手。

　　思索之间，那只镰刀恶灵已经杀到了眼前！

　　“傻了吧！哈哈哈哈蠢货！”领头人张扬大笑，“变成肉器吧……放心，你身上的一切，我们都不会浪费！”

　　这种刚刚迷失在愚人时的尘世人，身上还带着相当多来自尘世的神明影响……这对于他们来说，当然是难得一见的上等好货。

　　他们这次使用的肉器，也是身上的神明影响都用仪式榨干之后，才被炮制成了肉器。

　　这样想着，他看着龙迦的眼神，悄然间已经变得狂热而贪婪。

　　龙迦眉头稍皱。

　　有点恶心了。

　　眼前的镰刀恶灵，对他来说没什么威胁——不知道其第三媒介中填入了什么，竟然能以灵体的身份顶着自己的【龙威】靠近到这么近的地方……但无论如何，灵体肯定是被自己的僭魂王术克制的。

　　那就——

　　铮！

　　龙迦拔出独裁，汹涌的龙威置入第三媒介！

　　息！

　　世界，似乎以独裁的剑身为圆心，收缩了一瞬，所有的龙威，都在刹那间被纳入剑身。

　　一瞬间，所有人的心中顿时一轻，长期被龙威压制的灵魂得到了须臾的放松，但旋即，所有人的目光就已经被龙迦手中的独裁牢牢吸引。

　　那把剑附近的空气……在扭曲。

　　恍惚之间，从那光洁如镜的剑身之中，他们似乎看到了……一头俯视众生的威严巨兽！

　　刚才那种让人忍不住下跪、臣服的气势，现在……全都被敛积在了那把长剑之中了吗？

　　那这一剑……

　　铮！

　　一抹锋芒铮然划过，龙迦挥剑转身，却根本没有去管已经杀到身前的镰刀恶灵，长剑掠斩而出，直逼身后——

　　咔！

　　剑芒掠过，一个黑袍人的身影，缓缓在龙迦身后凭空浮现，参差的冰碴从他的黑袍上疯狂生长，长剑掠过的地方，一切都随之破碎！

　　他的手中，握持着两把沾染着驳杂鲜血的匕首，就在刚刚，他还在向着龙迦发动攻击，但此时……匕首已经在震颤中脱手，半空中便碎成了几块……

　　他看着龙迦，眼神之中闪过了浓浓的震惊，似乎是在疑惑他是怎么被发现的，但这种神色也迅速消弭，他的灵魂已经被这一记龙威僭魂斩震散。

　　龙迦这一次攻击，自然使用了射铁技巧，不但立刻靠震动崩飞了黑袍人的黑楔，还令其精神来到了崩散的边缘，在配合僭魂斩对灵魂的攻击……现在的黑袍人看上去没什么严重的外伤，但实际上已经几乎成了植物人。

　　而看着这凭空浮现的黑袍人，龙迦没有疑惑。

　　果不其然——自己的能力很显然是特攻灵魂的，对方却用了一个召唤灵体进行战斗的私刑，难道四个人凑不出一个与灵魂无关的攻击性私刑吗？

　　果然，这只是佯攻，真正的攻击，在于那个从一开始存在感就很低的黑袍人。

　　这个黑袍人应该是拥有某种隐藏身形的私刑，但很可惜，在愚人时，这种私刑破绽百出，自己虽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但是饲养术对“养分”流动变化的感知，让他得以确定了黑袍人大概的方向，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出刀。

　　果然，砍中了！

　　这样想着，他伸出手，在黑袍人摔倒在地之前……摁在了黑袍人的脑门之上。

　　腾！

　　苍白的火焰从黑袍人的每一个毛孔中冒出，眨眼之间，他已经被火焰覆盖！

　　“瞑目吧，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