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祂令众生向上

　　即便霍古斯手中只剩下了一把断剑，龙迦也根本不是其对手。

　　他的剑太沉重、太迅速，动起来时，宛如在大地上卷起了一阵钢铁的暴雨，龙迦试图用独裁去抵挡，但每一次交击，他都毫无例外地溃败。

　　如果不是用独裁剑格上的半翼裹住了胳膊，形成了一个连接，他的剑肯定早已脱手无数回了。

　　而即便如此，在过了几招之后，龙迦也感觉整个人都麻了。

　　他抓住一个交击的机会，借力一连后退了十几步，才勉强停了下来。

　　霍古斯并没有追击，只是拿着那把断剑，不紧不慢地向着龙迦走来，一步一个沉重的脚印。

　　龙迦大口大口地喘气，面对眼前缓缓逼近的霍古斯，心里下意识地产生了恐惧。

　　没办法不恐惧……实力的差距，太大了。

　　放弃使用终王怆歌之后，战斗的过程完全就是一边倒，霍古斯出一剑，自己就得后退十几步，偏偏他出剑的角度又极其刁钻，自己没法躲，只能接。

　　这么一会的功夫，自己已经退到了城中的那条小河旁边，身后……就是熔融的赤铜。

　　由于刚刚才用过一次终王怆歌，现在他的精神无限接近于零，可能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霍古斯的攻势并不凶猛，但即便如此不紧不慢，龙迦也根本招架不过来。

　　龙迦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精神都是发麻的……在这种状态下，他开始恐惧和霍古斯交手。

　　要不……休战吧。

　　对面和个城墙一样，自己的什么招式都没有用处，每一剑都只会让自己退得更远，这种完全看不到胜利可能的负反馈，实在是太搞人心态了。

　　反正霍古斯也不是“外人”，等会开口让他休战吧……或者，自己假装用灵魂使用终王怆歌，逼霍古斯把自己送出去？

　　嗯，那就……

　　不行！

　　龙迦猛地一咬牙。

　　他现在知道霍古斯为什么不一上来就把他的目的交代清楚了……一旦知道了霍古斯不是来杀自己的，那么自己的心里，就会永远有一个退路。

　　抛弃那些！

　　霍古斯情愿用他的生命来磨炼自己，那么自己怎么能在这种时候亵渎他的觉悟？

　　快想——想明白，霍古斯到底想让自己在战斗中领悟什么？

　　龙迦强打起精神，一边向着侧面移动、和霍古斯保持着距离，一边内心开始思考。

　　他的精神虽然已经枯竭，但现在的状态其实没有很差。

　　冥神祝福保证了龙迦的精神不会崩溃，铁王冠更是仿佛定海神针一样，将剩余精神凝练成一个整体，还在试图修复。

　　而且，从刚才开始，自己与霍古斯的每一次交手，虽然痛苦，但那种反震的力道也会透入精神，狠狠撞击在铁王冠上。

　　如同是在自己的精神深处敲响一口巨钟，其发出的声音激荡了龙迦的精神与灵魂，每一次，那王冠上的锈迹都会被震散一些，自己的精神，也会更凝练一些。

　　这就是霍古斯的目的吗？用铁去锤炼铁？

　　不，肯定不止于此。

　　龙迦的脑海中闪过与霍古斯接触的这两天的记忆。

　　他为什么要将手套扔在地上？

　　这是正式的决斗礼节不错，但霍古斯也应该清楚，自己拿不起它……既然霍古斯尊重自己，甚至认可自己王的身份，那么为什么，第二天还要这么做？

　　这不相当于是在侮辱自己吗？

　　所以，自己……理应能拿起那个手套。

　　飒！

　　逼近到一定距离之后，霍古斯忽然毫无征兆地加速，那把断剑横斩而来，龙迦立刻抬起独裁去抵挡。

　　崩！

　　山崩一般的巨力灌注进剑身，龙迦毫不意外地被再次击飞——还好他调整了身体的方向，没有掉进那些熔融的铜河之内。

　　力量震荡，铁王冠的回响直接在精神内部炸开，让他本已枯竭的精神产生了些许的波动。

　　自己……还有什么潜藏的力量，没有用出吗？

　　嘭！

　　他狠狠地摔在了地面，而后一个滚身立刻爬起。

　　再想想……再想想！

　　龙迦看着仍然向着他走来的霍古斯，眼神稍凝。

　　霍古斯没有卸甲——但在昨天，自己声称不会用剑的时候，霍古斯放弃了剑。

　　如果他追求决斗的公平，只会采用对等力量的话，为什么不卸甲？毕竟，自己只有一个面甲，这根本不公平。

　　他清楚，侍梦贵胄永远不会脱下甲胄，但那是对别人，自己应当可以有别的解释……难道，自己也有甲胄吗？

　　龙迦站起身，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

　　雾气组成的黑袍一直在翻涌——自己，可以从这片雾中，召唤出一副甲胄吗？

　　蓦然，一股隐隐的呼唤，从黑雾中传来，似乎想要响应自己的意志，从那些雾气中浮出……龙迦清楚，只要他回应，就一定会召唤出什么。

　　他抬起左手，似乎是想要探入雾中，而看到他的动作，霍古斯也停下了脚步，冷峻的面甲之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而——龙迦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如同昨天试图从黑雾中召唤黑剑一样，刚才，自己的直觉仍然传来了不情愿的感觉。

　　这一次，与阿尼娜聊过之后，龙迦心中已经隐隐知道了其中的原因。

　　铁，是带血的决断。那血，就来自神明的刺入。

　　铁心王的铁，来自于对吾主的服从，而自己……

　　龙迦呼出一口气。

　　见他这样，霍古斯稍稍扬了扬头。

　　“您不愿被锤炼吗……”

　　龙迦抬起独裁，剑尖指向霍古斯：“所有锤炼，都有代价。霍古斯，你付出了什么，铁心王，又付出了什么？”

　　霍古斯：“……冥神令万物向下，吾主令众生向上。追逐即是锤炼，您，也早已在路上。”

　　龙迦眼神稍动。

　　霍古斯的话让他很意外。

　　吾主……令众生向上？

　　这话倒也没错。

　　吾主的间隙“上界”，六界神曲中对其的描述是——不可迈入之屋、最高之界、追逐之终点！

　　吾主，拥有永恒的、绝对的美。

　　而“美”，正是神性……人对美的感知，就是对神的感知！

　　正因人知晓美，所以才知晓神，所以才会向着上界进行不休止的追逐，只要还活在色彩之中，便没有什么人能够逃脱。

　　人生来便会追逐美，所以注定向主而行。

　　而“上界”，便是一切追逐的“终点”，但同时，那终点也是不可迈入之屋，只有主能居住其中。

　　冥神令万物向下，而吾主令众生向上，这是客观至极的描述。

　　所以，人会信仰主，再自然不过了。霍古斯，或者说铁心王，显然早已屈从，他们不认为这么做有什么问题，神，本就凌驾于尘世众人之上。

　　而龙迦……确实如同霍古斯所言，他也早已在路上。

　　谁会不追逐美呢？

　　既然如此，那么皈依便是顺理成章。

　　但龙迦的神色只是稍稍波动，便又恢复了正常。

　　美，从来不是一。

　　他很想这么说，但并没有。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清楚的知道，这个世界和前世的规则，完全不同，前世他认为没有绝对的美，但这个世界，或许真的有。

　　不过……龙迦从来没有进入过上界，也没有亲眼见过、理解那所谓的吾主，所以，他还不相信。

　　听说，上界又被称之为“火天”，通天塔被拆散后的塔砖就散落在无边的金色火云之中，沙石之塔早已被火煅烧成琉璃。

　　这些试图接近主的，最终变成了美的一部分。

　　龙迦，迟早要穿过那片火。他不知道真正见过主后，还会不会保持现在的想法，但起码从如今的历史来看，主所谓的“美”，还称不上绝对。

　　有一位执间，名为“画中死者”，他曾经在梦中斩下了吾主的一只胳膊，他将那时的残缺也称之为美，于是他犯下了大罪。

　　后来，他用画作分尸自己，并在死后成为了执间。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吾主的美，也不过是另一种霸权而已，可以被推翻。

　　何况……

　　龙迦开口道：“愚昧纪元时，吾主默许邪神偷走太阳，又在魔王败逃后立下生者律法，这些，与美何关？”

　　“……”

　　“你活了多久，霍古斯。”

　　“……很久了。”

　　“那你应该也看过很多，直到现在，你仍然坚信吗。”

　　“仍然，并且我以此为荣。”

　　“那么就看好了，看着这把剑！”龙迦抬起独裁，将另一只手放在剑格处，手指轻轻触碰那里的黑色裂缝，“霍古斯，既然你臣服于我，那么——你期望我成为何种王？”

　　霍古斯：“……王该有自己的道路。”

　　“臣民也该有对王的期盼。”龙迦眼神沉凝，“你，期盼我成为我的祖先吗？成为——铁心王？！”

　　熟知历史的人都知道，铁心王，空有王冠，从无王质。

　　如果侍梦贵胄是曾经铁心王的下属，那么……霍古斯知道这一点吗？

　　霍古斯不言，他看着龙迦手中的独裁，那把银色的剑纯粹而光滑，剑身如同镜面，映照出了他……的面甲。

　　梦港没有镜子，铜水也映照不出人的面容，但侍梦贵胄也不需要，因为就算有镜子，他们也看不到自己的脸。

　　嗡……

　　在霍古斯的注视中，剑格上的那些黑色裂缝之中，似乎隐隐渗透出了一些晦暗的色彩，一抹明亮的绯红，似乎正在从中涌现……

　　霍古斯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也没有说话。但龙迦已经从枷锁中知道了答案。

　　众生薪火，焚王成灼，所有点燃王的，都将点燃剑！

　　“你所希望我得到的，无非就是炼金术，无非就是铁。那么现在，看好了，即便没有主，我也能——”

　　龙迦眼神一凝。

　　昂！

　　嘹亮而高亢的吼叫声忽然从龙迦的身体中爆发，那似乎是某种神圣至极的异兽，只是吼声，便要让万物臣服！

　　霍古斯身形一顿，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平日里轻盈无比的甲胄，此刻似乎……沉重了一些。

　　下一秒，他眼前一花，便看到龙迦的身形已经忽然闪逝，于场上疾驰而过，杀到了自己的面前，独裁当头砍下！

　　继续战斗吗？

　　霍古斯抬起断剑，便要砍向龙迦，这一剑会将龙迦震退，然后自己可以适当用黑死斩与……

　　崩！

　　从剑刃中传来的恐怖力量将霍古斯的心神拉了回来，他忽然看到，一把断剑从自己的脸侧旋转着飞过，那是……自己的剑？

　　自己的剑，被震脱手了？

　　一瞬间，这一剑后面的所有构思都已经不成立，但千锤百炼的武技让他还是立刻做出动作，进行了下意识的躲闪，果不其然，银色的剑锋闪烁着寒光，贴着霍古斯的面甲拉出了一道寒光凛冽的剑芒！

　　铮！

　　剑鸣声冲天而起，龙迦一步踏出，便杀入了霍古斯的怀中，手中长剑直取面甲！

　　霍古斯看到了龙迦那带着笑意的脸，听见他道：“即便没有主，我也能——炼成铁！”

　　铮！

　　一剑划过，空气传来的极其厚重的颤鸣，仿佛那一剑中蕴含着与其外形完全不相符合的重量……

　　但霍古斯此时已经反应了过来，他翻身后退，手在地上撑起的同时捡起了断剑，而后迅速拉开了距离。

　　再抬头时，他一怔。

　　只见龙迦此时，正站在他扔下的铁手套那里，弯腰……将那只手套，轻巧地捡了起来。

　　“原来如此……你们的甲胄，是这种东西。”

　　炼金术。

　　龙迦啧了声——他早该想到的。

　　有一点，很怪。

　　侍梦贵胄在梦港几乎无敌，他们的甲胄理应也与之匹配才对。

　　按理来说，就算侍梦贵胄的实力降到了第二圣域，他们的甲胄也该仍然坚不可摧才对……但事实就是，这甲胄，被自己的终王怆歌轻易地破坏了。

　　终王怆歌是很强，但如果那种甲胄是高圣域的属物，那么现在的龙迦也没可能将其破坏的。

　　所以……在侍梦贵胄降低自己实力的同时，甲胄的各项属性，也被下调了……变成了有机会被自己打破的硬度。

　　能做到这种事情的，毫无疑问——就是炼金术！

　　那黑雾，恐怕是某种特殊的炼金术，能将人的精神，转化成特殊的铁，这也是侍梦贵胄从黑雾中抽出铁剑的原理。

　　恐怕，也是霍古斯想让自己学会的东西之一。

　　其实并不难，因为龙迦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这种炼金术已经可以随手捏来了，这简直就像是附带在他血脉之中的能力……

　　难的是，他该如何炼成铁——这种炼金术，只针对铁，但铁，只能来自神。

　　好在，他有耶梦。

　　为了铸成绯暗红之枷，耶梦赠予了自己一枚逆鳞，由此，耶梦的胸口留下了一道伤。

　　带血的决断，他当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