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赤之枷·王不独行

　　第二天

　　伊苏在长椅上睁开眼的时候，便看到，龙迦已经在圣棺前站了很久了。

　　他闭着眼，圣棺上放着一把漆黑的左轮。

　　伊苏于是站起身，安静来到他的身后站定，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良久。

　　龙迦轻轻舒了口气，睁开了眼。

　　“啊……你醒了。”

　　龙迦露出一抹笑意，睁眼就能见到自己美丽的未婚妻，心情当然是不错的。

　　“早安，龙迦。”伊苏回以微笑，“是在祈祷吗？”

　　“祈祷？算是吧。”龙迦不做解释。

　　今天，已经是三月二十四日了。离伊苏的生日，已经越来越近。

　　自己的实力还在提升，但终究不能无限提升下去。很快，当自己找不到前路的时候，就必须和伊苏一起回到苏伦的宅邸了。

　　那将是自己命运的转折点……如果，自己能够从其中活着走出，那么自己的命运，也定会一发不可收拾，彻底踩下油门。

　　在凿金镇，自己或许还有一定的选择权力，而当他前往更大的舞台——再如何做，就不能全凭心意了。

　　挡在自己面前的人，自己必须全部碾过，无论他们是否无辜。

　　所以，与其说是在祈祷，不如说是在忏悔。

　　提前，为自己无可赦免的罪，而忏悔……同时，也是给圣断填充子弹。

　　蓦然。

　　咚！

　　钟声从教堂后面传来，又来到了新一天的日出时！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龙迦忽然察觉到心脏一缩，神秘学直觉带来了剧烈的预警！

　　天空之中，太阳从上界浮出，在月亮的尸体边缘显露出了夺目的一角，阳光瞬间穿过了教堂正中圆形玫瑰窗的中心，照在了龙迦的身上！

　　那玫瑰窗正中心红色玻璃的阴影，恰好笼罩了龙迦。

　　红色……红色！

　　龙迦的心脏陡然一紧，某种不可抵挡的影响一瞬间将他包裹，但在须臾之后，这种感觉又接着消失。

　　他俯下身子，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但他依然清楚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新一天的日出时，自己，进入了第二圣域！

　　方才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正是三色之枷的其中之一。

　　四时之刑已经悉数降临在了罪徒的身上，但罪徒非但没有悔改，反倒以仪式亵渎，于是，执间降下了不容抗拒的枷锁。

　　哗啦！

　　混沌之书忽然在面前翻开，上面开始浮现文字：

　　……

　　【赤之枷·王不独行】：必须被追随、必须被簇拥、必须在众人之间。

　　……

　　看着这些文字，龙迦眼神不由得轻轻颤动，他的呼吸更加粗重了。

　　来的真快……都不让自己休息休息。

　　不过，也好。

　　三色之枷，对应着赤、黄、青三原色，组合起来，就是无处不在、无处可躲的完全枷锁。

　　但和四时之刑一样，三色之枷也是依次降临的，现在，只有眼前的一个。

　　三色之枷一般是与罪徒的刑职相呼应的，自己的刑职是“王”，所以枷锁也会有许多与王相关的特质。

　　顾名思义，这就是一道枷锁，背负之后，自己便必须像王一样，时刻接受簇拥。

　　一旦独处……

　　“咳啊！”

　　龙迦猛地咳嗽了一声，俯下了身子。

　　伊苏连忙扶住了他：“龙迦？”

　　她的眼神中满是担忧。

　　而龙迦则握住了伊苏的胳膊，手背的骨节与血管清晰的隆起，他勉强道：“没事……”

　　龙迦的四种刑罚，几乎是同时加重！

　　灵魂被陡然弥漫的寒冷覆盖，喉咙内传来了剧痛，而空气中的超凡影响更是迅速向着自己的身体流动……

　　而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的心脏竟然还在越跳越慢，仿佛要步入沉寂的冬。

　　真是靠北了……

　　必须在众人之间，自己和伊苏独处都不行？

　　“伊苏，快……去让镇民们进来……”

　　日出时，教堂外面已经占了不少镇民，他们都很期待今天的晨间祈祷。

　　赤之枷降临的太突然了，好在龙迦有混沌之书，能清楚地知道赤之枷的详细信息，不至于被初见杀。

　　闻言，伊苏二话不说，立刻转身去开门了。

　　与此同时，茉莉从翼殿的侧门走进了教堂，两小只则是跟在身后，见到他们，龙迦才稍稍舒了口气。

　　症状减轻了……真是要命。

　　如果违背“王不独行”，就相当于是试图打破枷锁，会导致四时之刑立刻加重，惩罚罪徒。

　　不过，倒是还行。

　　自己是因为猝不及防之下，毫无准备，才显得这样狼狈。

　　事实上，刚才四时之刑的强度虽然被拔高了很多，但差不多也就相当于获得刑罚一年后的程度……有心理准备的话，想要忍受还是不难。

　　但有些麻烦了啊……

　　这个枷锁，对自己限制很大，他本想今晚上离开凿金镇，去远处山林中的黑夜里进行开采仪式的，但现在看来这个计划也只能泡汤。

　　这样想着，龙迦眼中亮起了绿金色的光，无形触须伸入梦中，取了点幻蜜出来吃掉，同时嘴里吐出了几个原初语单词，这才缓解了不少。

　　“龙迦，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茉莉有些担心地凑了上来。

　　龙迦状态好了些，咧了咧嘴：“没事，熬夜了。”

　　“嗯？你的身体怎么比伊苏还不如……”

　　“这和伊苏有什么关系。”

　　大姐头摩挲着下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神色：“你和伊苏一起睡觉，你又熬夜了，这肯定是在生小孩。我看伊苏的气色和往常没什么变化，你却……”

　　“停！”龙迦紧急制动，他冲出唱诗厢，小声道，“乱说什么……不要在伊苏面前说这种话。”

　　他有些心虚地看了眼那边，正在接引镇民们的伊苏，见她没什么反应，似乎没听到，才舒了口气。

　　大姐头这纯属童言无忌，就在三个礼拜之前，大姐头还认为男女只要牵手就能怀孕，就算是现在，也不过是加了条一起睡觉。

　　她能面不改色地说这种话，不代表别人能面不改色的听。

　　“龙迦，你得锻炼身体了，我可不想你和伊苏的孩子是大卫这样的笨蛋。”

　　“耶？大姐头你叫我？”大卫吸溜了一下鼻涕，探来了脑袋。

　　“大姐头说你是笨蛋。”约翰听的一清二楚。

　　“约翰，别嘲笑大卫，你也没聪明到哪去。”

　　大姐头这话一出，约翰的大小眼一下子睁大了，他张了张嘴，一副想骂脏话又担心打不过茉莉的样子。

　　这一刻，少年的脸红胜过一切言语。

　　“好了，大家都进来了。”龙迦打断了三小只，“赶紧去准备，晨间祈祷就要开始了。”

　　这种时候，还是龙迦的话管用，三小只大事一点不含糊，立刻去忙活去了。

　　但能看得出，他们都有点不适应。

　　新教堂的礼拜堂，还是太大了。

　　龙迦摇了摇头，而后稍作整理，便走入了众人之间。

　　来到人群中后，龙迦终于感觉，自己身上的刑罚，恢复到了日常的状态……舒服多了。

　　这个枷锁，让他的行动受到了很大的限制，这不像刑罚可以暂时缓解，一旦脱离众人，遭殃是必然的。

　　解决办法倒也有。

　　第一种……是去真的成为王。

　　那样，让拉比赞他们真的成为自己的“子民”，起码建立起这样的神秘学联系，这样，即便自己没有时时和他们在一起，也可以被判定成“不独行”的状态。

　　但，赤之枷的阈值是不断拔高的，越是靠这种方法侍奉赤之枷，就越是难以满足赤之枷，这么玩的话，要不了几个月，就得要求整个列蒙城都追随于自己才能符合“不独行”了。

　　第二种，当然就是扭转仪式！

　　第二圣域的扭转仪式，媒介中的【与行刑人相关之物】被换成了【斩断枷锁之物】。

　　一般来说，这个媒介……都是一些属物。

　　龙迦心中稍动，他再次想到了那个仪式——独裁者的凭依！

　　本来龙迦就觉得，这个仪式铸造的剑很适合当黑楔，现在看来，更是完美契合！

　　独裁的王，不需要追随者。

　　任何一个属物都可以在第二圣域变成黑楔，但如果不契合枷锁的话，那么仪式结束后，该由你承受的枷锁，你还是得承受。

　　看来，自己的运气，相当不错。

　　就是……材料太难找了。

　　龙迦心中叹气。

　　就连穆伍兹都皱眉头的材料，该向那里寻找呢？

　　就在这时。

　　龙迦神色一动，忽然在进入教堂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些生面孔。

　　不是凿金镇的人，而且身上的衣服用料相当讲究，举止也和周围格格不入，衣服上挂着的那个标志……火彩会的会徽？

　　他们，已经来了啊……怎么不去找拉比赞和穆伍兹，反倒是来教堂里了？

　　不过，不影响。

　　龙迦的心中已经开始活络了起来。

　　或许，可以找他们帮忙，凑齐仪式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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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中。

　　银格斯拱卫在阿尼娜的身侧，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尤其在教堂后面那口大钟上，停留的时间尤其久。

　　他有一头银发，脸颊的线条十分硬朗，嘴边的胡须不多不少，让他看上去有一分恰到好处的沧桑。他的脸上虽然有些皱纹，但却看不到一点苍老的神色。

　　“小姐，我们不先去见穆伍兹学士吗？”银格斯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

　　阿尼娜却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看来，穆伍兹学士比想象中的还要看重凿金镇……他已经很久没有制作过这种规制的时钟了吧。”

　　“您是对的。”

　　阿尼娜一笑：“走吧，我们去进行晨间祈祷。”

　　“嗯？”银格斯的神色不由闪过了一丝错愕。

　　晨间祈祷？谁？他们吗……

　　真是见鬼。

　　他们可是火彩会的人！头顶上那二十四个执间里面，可以说，火彩会最瞧不上的，就是牧首了。

　　毕竟，牧首取代了……还夺走了炼金的权柄！

　　而晨间祈祷是干啥的？对着牧首祈祷，让牧首带着祈祷送到主的身边。

　　“小姐，这不好吧……”

　　“嘘。”阿尼娜用手指在嘴边比了比，“您别告诉别人就是了，一次而已，没关系的。”

　　“额……”银格斯说不出话来。

　　讲真的，他只是阿尼娜的护卫兼管家，对于炼金师信仰确实不像其他会员一样狂热，但长期在火彩会耳濡目染之下，对于一些规矩也早已认同，一直以来都是自觉遵守的。

　　此刻跟着阿尼娜……他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异样的堕落感。

　　天啊，要是让家族里的老东西知道阿尼娜曾经偷偷去晨间祈祷，那么别说继承权了，估计要被直接赶出去了吧。

　　“为什么呢小姐，您改信了？”

　　“当然不——而且就算改信，我也不会信牧首的。”

　　“那为什么要冒这个险……”这事终究是个隐患，银格斯不确定跟着车队过来的人里，有没有其他人的眼线。

　　虽然他们是脱离了车队，先一步过来的，但这种事，做了就难免被注意到。

　　“当然是因为——”

　　阿尼娜的视线越过人群，看向了站在教堂正中的龙迦。

　　“我对那个神父先生，更感兴趣一点。”

　　“那个……神父？”银格斯脸上的疑惑更浓了。

　　“当然，不然我为什么特意赶在晨间祈祷之前到达？好了银叔，祈祷要开始了，快找地方坐好。”

　　阿尼娜拉着银叔的胳膊，找了一个角落，安静坐好，而后与所有镇民一起，将目光落在了龙迦的身上。

　　阿尼娜绝不做无准备之事，来之前，她将与凿金镇有关的、能搜集到的资料，全都收集了一遍。

　　所以，自然知道——

　　阿尼娜伸手入怀，摸到了一抹冰冷。

　　龙迦·澜蒂斯，铁心王的后裔。

　　对于这位第二纪的王者，没有人比火彩会知道的更多！

　　甚至，就连穆伍兹对于这位王者的了解，也基本都是从火彩会这里得来的。

　　那么，身负王者血脉的龙迦——会是预言中能看懂石板的王吗？

　　为了能拉拢到真正的人才，她即便是破例违背一下自己的信仰，也是可以的啦。

　　圣坛区内，龙迦已经开始了主持，而在他的声音中，阿尼娜握着怀中的那枚铁心王的徽章，闭上了眼。

　　接下来，她要进行一个小仪式，这个仪式，可以确认龙迦的信仰。

　　一个人类，就算嘴里念着吾主礼赞，心中也未必会信仰吾主。

　　但不管念诵什么，祈祷，就是一个人暴露自己信仰的时候。

　　此时此刻，只要阿尼娜凭借这个仪式完全地加入龙迦的祈祷之中，就能……与龙迦一起，见到他所信仰的那个“主”。

　　了解信仰，也是一个了解龙迦的过程。

　　“……如光般充盈，如你般虔诚，我于此蒙受指领，我于此向主而行。”

　　嗡！

　　随着阿尼娜的小声念诵，她只觉得眼皮的光景，忽然开始了变化。

　　这种感觉……龙迦信仰的对象并非执间，而是神？

　　但，这力量好陌生，似乎不是五大正神之一……

　　等等，不会吧？！

　　阿尼娜身体一紧。

　　这个龙迦，是信邪神的？

　　那岂不是完蛋了？

　　不行，赶紧溜！

　　阿尼娜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她就立刻开始取消仪式。

　　没看见没看见……自己都没睁眼呢，没看见是哪位邪神！呸呸呸，她根本就不知道有邪神！

　　这一刻，阿尼娜只想装作无事发生，撤销仪式，但——

　　“所有的美，让我乏味。”

　　一道绵长的叹息，攥紧了她的心神，刹那间，她已经不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在这种力量的控制下，她不由自主地，睁开了眼。

　　下一秒，她便看到了——一片璀璨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