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仅限今晚（5K）

暗羽知道，自己其实不应该这么生气的。

作为一个以世界级反派作为目标而努力的夜鹭怪人，虽然在很多时候可能看不出来，但她确实是学习过一些…情绪控制课程。

好吧，那其实是在神明大人的手下时学习的。

虽然暗羽觉得自己的工作算不了什么，基本上是跑跑腿或者流水线什么的，不用去学那么高深的东西。

但是神明大人却坚称她好歹也算时正式员工了，所以必须要学。

所以，暗羽就被按在那张桌子上学习了好几个小时。

正确说来，在情绪管理课程上面学习的东西，其实对那个时候的暗羽基本上没什么用处。

因为人类基本上都很有趣，而且很可爱热心。

哪里会有那课程上面学的那样…坏的人呢?

神明大人说，自己以后确实可能会遇到惹恼自己的人类，但弛希望暗羽到了那个时候也能够耐下性子，想想自己应该要怎么正确对待那些人类。

【星鴨，你的能力其实很强呢。我其实最喜欢你钝感的这部分，有点像是用软胶包裹起来的桌角，一点都不尖锐哦。】

因为，暗羽的能力很强。

如果不用迟钝包裹的话，或许作为力量的那部分会轻而易举刺痛人吧。

所以她其实从来不会对人类动粗，至少动手也会控制力道。

但是在此刻，面对神崎由美的发言，暗羽是真的有点想要揍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有点慌张。

对方和自己所见过的那些很容易惹人生气的人类有什么不同呢?

自己为什么会比以往更生气？

她尚未意识到的是，站在这里的自己，虽然没有在使用西堀洋子的外形，但却毫无疑问的正以作为人类的角度思考。

作为夜鹭怪人的暗羽，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毕竟这只是个脆弱的，没什么用的很坏很坏的人类。

她作为反派没有伤人的喜好，也不喜欢看到别人痛苦的面容。

也知道自己不那么聪明，很难做出完全正确的审判。

…不如说，让暗羽来衡量血缘关系当中的那些不平衡之处，确实是对这位连自己的收支情况都不那么清楚的怪人要求过高。

所以她会选择使用自己带在身上的魔法契约。

在神明大人手下打工的时候所得到的，偶尔会用这个去审判一些不太能够被法律所审判的家伙。

这份契约可以从概念上拿走对方应该付出的东西，所以只要签订下契约之后，对方估计一半以上的财产就要和自己的主人说拜拜了。

不仅如此，包括以后本应属于神崎理央那孩子的未来，也会以另一种形式，从这对夫妻的【账户】当中扣除。

毕竟将一个生命带到人间又将其抛弃，并不是能够用单纯的钱财所能够弥补的。

这必定还会消耗自身的功德，只是因为这个世界并没有精密的循环体系，因此还不能够反噬到作恶者的身上。

而签订这魔法契约，就意味着要将神崎理央的存在彻底从这家子人的人生当中剥除。

无论是社会关系还是血缘关系，甚至于过往的记忆都会随之模糊，就算是近距离面对面都不会认得出来。

魔法规则能够公正地作出裁决，将神崎理央所失去的东西全都讨回来。

大快人心…吗？

但是，想要将拳头印在这人类脸上的冲动，似乎并没有在这样的公平契约下得到缓解。

…她早就该知道，神明大人给的这些公平契约，再怎么也无法衡量【情感】这种最为微妙精细的东西。

那个总是在关键时刻偷懒的神明大人，怎么偏偏在这个地方没有把功能做全？

暗羽知道，一旦神崎由美签订了契约，自己今天晚上所接到的阿梅的委托，实际上也就差不多完成了。

从一开始，阿梅的委托就只是“拿回神崎理央所应该得到的东西”。

由于神崎理央那孩子已经死了一次，在社会层面上，过去的那个【神崎理央】不复存在，并没有合法的身份。因此不可能通过法律的途径去惩罚这对自私的夫妇。

所以暗羽才打算拿出自己手里的这玩意，用一些…不那么温和的手段。

但是现在，这么简单收场真的好吗…？

倒不是说暗羽觉得自己应该加班，实际上今天晚上也只是做了一些微小的工作。

比如说带着幽灵红白组合过来吓人，给阿梅充当副手，最后时刻再拿出这张契约…总而言之，暗羽大人确实小闹了一通，稍稍满足了自己作恶的需求。

但就在当下这个时刻，看着神崎由美在契约的牛皮纸上落下自己的签名，暗羽觉得，似乎还缺少了一点什么。

是缺了什么呢?

一直到对方将名字写完，暗羽都想不出来所缺少的那【关键的步骤】到底是什么。

“…好热闹啊。”忽然间，从窗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最先抬头望去的是对这道声音最为熟悉的阿梅，在看清楚来者是谁之后，她几乎是立刻就慌乱的将刚才所幻化出来的糟糕外形变回了原样，然后默默的消失在了暗羽的身后。

出现在窗口的那两道身影，赫然就是刚才打算过来查看情况，结果不知不觉之间就站在这儿看到暗羽和阿梅一众家人和神崎由美对话的整个过程。

由于比较黑，神崎理央的表情完全看不清楚。

阿梅已经先走一步，其他的幽灵也默默地将视线挪向别处，假装自己只是过来围观的群众，丢下还没有来得及变回西堀洋子模样，所以尴尬僵在原地的暗羽。

暗羽心虚地将自己的帽檐往下拉了一点，她还没有做好在下属面前暴露自己夜鹭怪人真实面容的心理准备。

……至少不是今天晚上！她暗羽大人得找个更加隆重的场合，而不是被当场抓到在这儿恐吓普通人类。

注意到暗羽的这个小动作，神崎理央和西堀奈奈迅速交换了一个隐蔽的视线。

—真容？

—真容吧。

其实两位魔法少女都一直相当好奇暗羽的真实面容，总不能说这位姑获鸟魔人从一开始就和西堀洋子长得一模一样吧？

但是，不同于暗羽在其他方面所大量露出的马脚，在藏匿自己的真实面容这一方面，她有些过于专业了。

以至于其他家庭成员探究了半天，都没有能够让这家伙卸下伪装。

开什么玩笑，虽然确实脑子有点不太好使，但暗羽大人可是传奇伪装者…传奇伪装者从不主动卸下伪装！

两人虽然好奇，但现在并不是去戳穿暗羽的时候。

神崎理央清了清嗓子，她从被西堀奈奈打碎的那扇窗户轻巧跳进去，身姿敏捷，甚至连衣角都没有被碎玻璃刮烂。

跳到屋内的地板上，她向着角落里的神崎由美过去。

经历刚才的惊吓，就算神崎理央这个本应早早死去的孩子，现在以这般健康并且看上去还有些活泼的样子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她也会将神崎理央面上的血色当做是幻觉。

她大概是真的要死了，所以才会在这里接连看到死去的母亲和那个被自己抛弃的孩子。

神崎理央走到神崎由美的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位因为涕泗横流而显得格外狼狈的女人。

她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的狼狈姿态，看到对方那并不存在于自己记忆当中的衰老面容，这一切都和神崎理央记忆当中的母亲大相径庭。

由于被遗弃得太早了，她对自己的母亲只有着相当模糊的印象。她偶尔会想起来，或许自己曾经也是拥有过一丁点爱的。

在自己的记忆当中，时而温柔，但更多时候是冷漠陌生，几乎要成为自己梦魇的这个女人，如今看起来是多么可悲啊。

她抛下了自己，但是并没有因为放弃拖油瓶的行为而得到多么美好的未来。

自己或许在苦痛当中挣扎了许久，也一度失去了外婆。

但现如今，自己的身边有着真正爱自己的家人们，有着虽然死板，但是会笨拙为自己抱不平的奈奈，也有着虽然死去，但仍旧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外婆，还有身边这位……

虽然平时很脱线，但会和外婆一起大半夜跑来给自己找场子的笨蛋。

笨蛋妈妈。

如果只是想要把自己留下来当做下属的话，只要有先前的那一份助学贷款就够了，说不定能够困住自己十几年。

但是对方出现在了这里，做着其实对自己没有什么好处的麻烦事情。

在很小的时候，神崎理央确实会因为父母抛弃自己而感到悲伤，她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觉得这是因为自己拖累了父母，是自己的问题。

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回望过去，她的人生确确实实吃了不少苦。不知走了多远，越过多少道深渊，因为多少个巧合，才来到这座城市。

但是，也正因此，她拥有了更加珍贵并且美好的东西。

“所以我不在意了。”神崎理央对面前的神崎由美说，“这并不是为你开脱，也不是宽恕，只是对我自己的心，让我自己的心不再继续遭受折磨。”

她会按照契约，得到神崎由美所应该还给自己的一切事物。

而她，也要亲手签下和这家子人断绝一切关系的魔法契约。

“毕竟只有你们抛弃我，这不公平。”神崎理央说。

她转过头，询问站在旁边的暗羽：“可以递给我一张新的纸吗？这位……不知道是死神还是谁的大人，，。

她做出想要窥探暗羽帽檐下面容的样子，吓得后者赶紧抬起袖子掩面。

看到这慌张的姿态，刚刚心情还有点压抑的神崎理央，险些笑出声来。

暗羽保持着用宽大袖子遮住脸的姿势，尽可能平静的回答神崎理央可以。

但是她翻找空白契约纸时，透着些许慌张的动作，又出卖了她的心情。只是翻了两下，对于暗羽来说，体感上像是过去了十几二十分钟那么久。

她终于找到了能够临时写上内容的空白契约纸，轻咳两声，调整自己的声线：“…咳咳，给你。”

暗羽自己的声音和西堀洋子的声音是很不相同的，尤其是在压低了声音过后，她确信面前的神崎理央绝对不可能听出来是自己。

神崎理央接过契约之后，还没来得及找笔，空白契约纸上就自动生成了她所想要的断绝关系的内容。

她在那上面痛快的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将签好名字的契约往呆愣着的神崎由美脸上一扔，恰好和神崎由美刚刚签订的契约叠在一起。

两张契约相互接触时，火光凭空亮起，上边的内容变成金色的文字，随着纸张的燃烧而分成两半，消散在半空之中。

这代表着契约生效。

在火光燃起的那一瞬间，狼狈的神崎由美就不受控制的陷入了昏睡之中，屋内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昏倒在地的两人那平缓的呼吸声。

“这样就好了吗？”神崎理央转头询问暗羽。

暗羽回忆着自己先前所看到过的契约生效过程：“他们醒来之后就会忘记你的存在，并且大概在三个工作日内，会因为某些突然出现的原因离开这座城市，而你该得到的补偿款就会通过各种机缘巧合自动来到你的银行账户当中……”

她说着说着，忽然感觉哪里不太对劲。总觉得自己的脸上有点凉凉的，原来是神崎理央从里面打开了房门，外面的风吹进来，差一点就把她用来遮脸的宽大帽檐吹开了。

暗羽赶紧用手压了一下帽檐，就是这会儿功夫，西堀奈奈也从外面走了进来，和神崎理央一左一右的盯着暗羽藏着掖着的脸看。

暗羽有些不自在：“…你，你们看什么？”

“没——什么。”神崎理央故意拉长了语调，“总感觉您有些熟悉呢…我之前认识您吗？喂，奈奈，你认识这位好心的陌生女士吗？”

她在【好心的陌生女士】这半句话上咬了重音。

西堀奈奈也相当默契的和神崎理央一唱一和：“是啊，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两位魔法少女就这么盯着企图隐藏自己身份的暗羽，搞得后者汗流浃背。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自己的伪装明明天衣无缝！为什么这俩魔法少女表现的好像已经看穿了一样?这怎么可能呢！

她本人的形象和西堀洋子可是相差甚远，绝对不可能联系起来的！

暗羽背后冷汗直冒：“哈哈…一定是你们认错了…我只是路过的好心怪人…啊！我突然想起来还没给家里的宠物洗澡呢，不好意思，先走一步！”

她找了个借口就夺路而逃。

呱！继续留在这里，就要被这俩小孩揭穿了！

走也！

看着暗羽狼狈逃离的背影，两位魔法少女慢腾腾的走出神崎家，临走的时候还体贴地带上门。

没有收拾屋内的一片狼藉，不过没有关系，等到这一家人第二天醒来，就不会计较是谁砸的玻璃了。

“比我想象的要高一点呢。”西堀奈奈说实话是有一些惊讶的，她原本想象当中关于暗羽的印象，有点偏向于之前所见到过的那位姑获鸟怪人织羽。

但是刚刚从帽檐下露出的一点点头发颜色来看，好像是蓝灰色的，这一点倒是和先前的那位更年长一些的姑获鸟不同。

而且先前那位年长的姑获鸟是长发，可是自家的这意味头发似乎要短一些。

并且还要更高，声音也没那么温柔。

…虽然性格挺温柔的，但是从刚刚观察到的外形来看，好像不是柔和那一挂的。

总有一天，能够真正意义上的和她面对面。

西堀奈奈正想着，却忽然间发觉神崎理央从刚才开始又有些一言不发。

想来也是，在还没有来得及做好准备的时候，就和伤害了自己的父母断绝关系，再怎么说也有点…

她侧过头来，想抛出什么话题来让神崎理央多说说话，说不定心情会好一些：

“理央，鉴于你的监护权已经到妈妈手中，以后咱们会长久的待在一起。我觉得你或许可以考虑和我合作，下一次抓住机会，就一定能够看到她的脸…钦。”

神崎理央突然紧紧地抱住她，把下巴埋在她的肩膀上。

西堀奈奈被对方的突然袭击吓到了，有点手足无措的抬起自己的双手，背脊僵硬。

她想说些什么，但是注意到神崎理央微微颤抖的肩膀，又憋了回去。

西堀奈奈深吸一口气，她能够感受到神崎理央埋在自己颈窝里喷吐出的紊乱气流，有一点点湿润，大概是哭了。

“…谢谢。”神崎理央说，她的声音有一些闷，“虽然我知道我应该先对那家伙说，但是…先让我抱一会儿，可以吗？”

西堀奈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自己刚刚无处放置的手，放到对方的背后，回应了这个拥抱。

“想抱多久都可以…仅限今晚。哭的话就算了，我不太会安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