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神明大人，你在看吗（4K）

“…允许探班吗……？”

阿梅的灵魂虚影在空气中微微闪烁。

她看着眼前这个正努力板着脸，装作一副凶神恶煞模样的小女孩，嘴角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还真是温柔到有些笨拙的说法呢，姑获鸟大人。

虽然得到了姑获鸟大人的“特许”，但阿梅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早已是强弩之末。

一旦脱离了姑获鸟大人的魔力支撑，这道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灵魂，恐怕连走出这个房间都做不到，就会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吧。

不过，那又如何呢?

既然已经得到了这位看似凶狠、实则心软的大妖怪的亲口承诺，既然知道神崎理央以后会被妥善照顾，阿梅那颗悬了整整四年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她虽然不能继续以这种姿态守护在那孩子身边，但好在这个世界上，依然存在着愿意对孤儿施舍善意的好人…

或者应该说是，善良的大妖怪。

说实话，什么魔法少女，什么魔人，阿梅其实到现在也没能完全搞懂。

在她的认知里，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妖怪和那些有本事的能人异士吧。

将自己的外孙女神崎理央托付给这样一位既有着强大力量、又有着温柔心肠的大人物，确实比跟着自己这个没用的老太婆受罪要强上一万倍。

至此。

执念消散。

借助暗羽的身体，和神崎理央完成了最后的道别，又得到了这世间最美好的承诺。

阿梅再无遗憾。

趁着怀里的神崎理央因为过度疲惫和安心而沉沉睡去，阿梅控制着这具并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轻手轻脚地将其放在了沙发上。

她看了一眼旁边早就因为听不懂那些陈年旧事而昏昏欲睡，此刻已经歪着脑袋睡着的西堀奈奈，又看了一眼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外孙女。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只一直趴在窝里、此时正微微睁开一只眼睛看着自己的黑色狐狸身上。

希卡利。

这只聪明的魔物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它看着眼前这个属于自家老大，但气质却截然不同的身影，有些紧张地摇了摇尾巴。

它能闻到那股属于人类老人的味道正在迅速变淡，取而代之的，是暗羽老大本身的味道。

希卡利有些慌张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嗅了嗅，似乎想要确认眼前这个慈祥的老太太是不是要消失了。

阿梅微笑着，却不打算在此停留。

然后，她对着希卡利，以及这个充满了奇异生物却又无比温暖的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见了。

谢谢你们。

……

精神空间内。

随着阿梅主动放弃了对现世的留恋，那道原本清晰的灵魂投影，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原本，一个灵魂在人世间徘徊这么久，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损耗。更何况阿梅还是凭借着一股执念，硬撑着保持清醒，跟着那个不省心的外孙女一路流浪。

如果不是因为暗羽的魔力滋养，她早在遇到心灵树洞机的那天就该消散了。

如今，心愿已了，执念已解。

阿梅的身形化作了点点光斑，如同夏夜的萤火虫一般，从幼年体暗羽的面前缓缓飘散。

——十分感谢您的温柔，姑获鸟大人。

而她面前那个只有七八岁模样的暗羽，则是微微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只是在那光点彻底消失的瞬间，那双小小的手掌，似乎轻轻握了握，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像是放开了什么。

……

成佛，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阿梅曾经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想过这个问题。

死去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像是被关在一口深埋地下的棺椁中，四肢百骸都无比沉重，冰冷刺骨，意识被一点点剥离，直到陷入永恒的黑暗。

而成佛……

阿梅觉得，此刻的自己，仿佛正沉入一片格外温暖的深水之中。

那并不是令人室息的溺水感，反而像是在羊水中被包裹着，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所有的疲惫、痛苦、衰老，都在这温暖的光芒中消融殆尽。

啊…原来死亡并不是终结，而是这样一种宁静的回归吗？

…等等。

为何，自己还能思考？

如果成佛意味着回归虚无，那此刻这种清晰的自我意识，又是怎么回事？

阿梅恍惚间睁开了眼睛。

她其实并没有深入想象过任何关于死后世界的具体场景，就算是偶有思考，也觉得自己这种没用有没有能够好好养育孩子的老婆子，大概率是要下地狱受苦的。

但此刻，呈现在她眼前的场景，却有些…

…奇怪。

甚至可以说，有些荒诞。

远处，是一条奔腾不息，横贯天际的长河。

说是河，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它是由无数绚丽斑斓、并且不断流动着的光斑所组成的。

从阿梅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它那浩瀚无边的一角，仿佛承载着世间万物的记忆与情感。

而自己的脚下，则是一处……

…刚开始修建，或者说是烂尾了的车站？

这里像是一个漂浮在虚空中的孤岛月台。

脚下的地面铺着整齐的地砖，但稍微往前走两步，就会发现延伸出去的铁轨都泡在了那种虹色的液体之中。

轨道只修建了一小段，就像是某种没做完的模型，突兀地断在了半空中。

而在断裂处，竟然还贴心地挂上了一个写着【施工中，请勿靠近】的黄色警示牌。

视线顺着那断裂的轨道再往远看，能看到一大片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沙漠。

那边的天空破碎而荒芜，不时有黑色的罡风卷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阿梅觉得，自己所在的这个小小的月台，就像是这片漆黑死寂沙漠中唯一的绿洲。

一旦踏出这个被那条光河庇护的范围，自己的灵魂恐怕会在瞬间被那些罡风撕成碎片。

这个车站自然是停用的状态。

没有售票员，没有检票口，更没有列车驶来的轰鸣声。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那个孤零零立在月台上的、写着【赫川站（暂定）】的站牌。

“…这是什么情况？”阿梅茫然地四下张望。

传说中承载亡魂前往地狱的列车呢？

哪怕是个摆渡的船夫也好啊，怎么就把自己一个人扔在这个还没修好的车站里了？

就在阿梅不知所措的时候，她的视线忽然捕捉到了月台角落里的一处建筑。

那是一个看起来像是用几块木板临时搭建起来的小屋，门口歪歪斜斜地挂着一个手写的牌子—

——【VIP候车室】。

阿梅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过去。

尽管这候车室的门看上去就像是贴在墙上的纸片，一推就要倒的样子，但她还是伸手握住了那个冰凉的门把手。

咔哒。

门开了。

本以为这里只有自己这个他老婆子，却不想开门之后，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

在那间布置得简单却温馨的候车室里，正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职业西装，气质优雅知性的女性。

她正坐在一张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

听到开门声，黑发黑眼的女子转过头，冲着愣在门口的阿梅微微颌首，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笑容：“……您好。”

阿梅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张脸……

这张脸她见过许多次。

但那是姑获鸟大人伪装出来的姿态，虽然五官一样，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姑获鸟大人性格开朗，神经较粗，因此笑起来憨厚老实，没什么心眼。

虽然换个人来，阿梅可能就要评价这小年轻有点傻，但姑获鸟大人能够得到今日这样的成就，绝对是大智若愚。

对，大智若愚。

而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这位，眼神清澈，带着特有的坚韧与温柔。是和自己有着相似经历，甚至性格上也有一部分相重合内容的人。

毫无疑问。

这是那位西堀洋子的母亲—西堀洋子本人。

“…啊，你是…”阿梅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西堀洋子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起身，对着阿梅伸出了手：“初次见面，我是西堀洋子。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毕竟…”

她指了指外面那个烂尾的月台，无奈地笑了笑：“下一班车，恐怕还要等很久很久。”

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西堀洋子其实一开始也不太清楚。

当初在将西堀奈奈托付给那个伪装成自己，进入家里的暗羽之后，虽然心中有万般不舍，但她知道自己大限已至，于是选择了放手，心甘情愿地成佛。

结果再次睁开眼睛之后，自己就出现在了这个奇怪的车站里。

西堀洋子重新坐回长椅上，目光再次投向了墙上那扇唯一的窗户。

透过那扇窗，能隐约看到下方那个人间的一角……

——那是西堀家的客厅。

“说实话，我是高兴的。”

在这里，灵魂的实体得以保存，只要一直不前往下一站，就不会消散，也不会因为滞留人间被负面情绪侵蚀而失去自我。

这种状态，甚至比活着的时候还要稳定。

她能感觉到，脚下这片被虹色光芒浸染的土地，这个看似简陋的车站范围内，有什么极其强大的力量正在保护着她们。

这份保护，给了她更多的时间，能够继续注视着自己的女儿。

就好像西堀奈奈第一次上幼儿园时，她实在是放心不下，于是请了一天假，偷偷守在幼儿园的栅栏外。

稍微踮起脚尖，就能透过栏杆的缝隙，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老师的带领下做游戏，看到她第一次交到朋友，看到她第一次跌倒又爬起。

现在，也是一样的。

只不过这一次，她要在生命的尽头这一站，在一个没有时间限制的候车室里，长久地等待下去。

等待着西堀奈奈在暗羽的帮助下，走完人生这漫长而精彩的一课。

直到某一天，那个上了很久很久的课，格外疲惫却又收获满满的女儿，推开这扇门，笑着对她说：“妈妈，我们走吧，该回家了。”

然后，她们再一起搭乘那趟晚点的列车，去往那个永远不用分离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阿梅听完，眼眶有些湿润。

她走到窗边，学着西堀洋子的样子往外看。果然，她看到了那个熟睡在沙发上的神崎理央，还有那个躺在另一边沙发上的西堀奈奈。

“真好啊………”阿梅感叹道，“还能再看一眼。”

“是啊，多亏了……”西堀洋子的视线，落在了候车室门后贴着的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上。

阿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张手写的、看起来像是匆忙之间撕下来的便签纸。

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有些歪歪扭扭，而且完全不讲究格式，透着一股子写信人当时的焦急与胡来。

【列车特批申请书

申请人姓名：星鴨

内容：

喂！神明大人！你在看吗？！

我知道你在看！你这家伙肯定又在偷窥呢，别装作没看见！

那个…咳咳，我正在异世界创业呢，但是这边交通好不方便，也没有灵脉，好多魔法都用不了，而且星之塔的物流也到不了这边……

总之！出了点小状况！

你能不能临时给我开个权限?就当是用来抵消你上次拖欠我的加班费！五分之一……不，十分之一就够了！

我这边有个很重要的灵魂要撑不住了，我想给她找个不用立刻投胎也能待着的地方！

快一点哦，快一点！救人如救火啊混蛋！

拜托啦！事成之后…呃…大概要等到我功成名就吧，我就回去请你吃烤鱼！一言为定哦！

或者你实在等不及的话，这个寒假的怪人聚会过来也行！我暗羽大人可以在家里招待你！】

PS：比起重要的亲人已经转世投胎，我还是更喜欢在人生的最后，坐在门口等待家长来接自己的感觉

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