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允许你来探班（5K5）

人死之后，意识往往会无可避免地坠入一片漫长而粘稠的混沌之中。

那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随着时间的流逝，亡者会像被磨损的石块一样，逐渐遗忘掉作为【自我】存在的一切记忆与痕迹。

只是，阿梅不太一样。

她的灵魂深处，仍|旧死死地牵挂着那个走在自己前面的孩子—神崎理央。

因为生前患有严重的老年痴呆，她的记忆停留在了错误的时间点，完全忘记了这个孩子已经死去的残酷现实。

因此，即使是在肉体消亡之后，她也完全意识不到外孙女已经先自己一步离去的事实。

这份深重得近乎执拗的思念，化作了无法斩断的锁链，让她无法成佛，只能徘徊于世。

或许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也算是一件好事。正因为这份近乎疯狂的执念，她多多少少在混沌中保留住了清晰的【自我】。

在彻底摆脱了那具衰老病痛的肉体束缚之后，她清醒的时间反而变得越来越长。

也正因如此，她逐渐看清了那个令人震惊的现实……

——神崎理央复活了，以魔法少女的身份。

其实，在刚刚意识到神崎理央复活的那段时间里，阿梅心中的执念曾一度动摇，险些就像西堀洋子那样因为心愿已了而直接消散成佛。

但跟在外孙女身边所见到的那一切，却又让阿梅那颗刚刚放下的心，再次高高悬起，怎么也无法放心离开。

虽然自己的外孙女和那个长相奇怪的生物达成协议复活之后，身体确实比生前健康了许多，不再那么瘦弱不堪，看起来似乎不需要自己再去操心饮食起居。

但那只名为“卡丘”的魔法生物，将神崎理央带入的，绝非童话故事里那种美好浪漫、充满爱与和平的魔法世界。

那是比现实社会还要更加残酷、更加血腥，甚至时刻伴随着死亡的危险领域。

一开始的神崎理央，也不过是个和西堀奈奈差不多的菜鸟魔法少女。

她在战斗时总是因为经验不足而频频受伤，但她却没有西堀奈奈那样庞大的魔力储备和惊人的再生速度。

很多时候，战斗结束后的理央都是伤痕累累，浑身血迹斑斑，模样颇为狼狈。

再加上她是从冰冷的坟墓中直接复活的【黑户】，失去了人间的合法身份，又没什么社会经验，最后只好被迫过上了流浪的生活。

流浪初期的神崎理央，真的吃了很多苦。

阿梅飘在一旁，看着很是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她常常忍不住在虚空中自责：自己为何没有在还活着的时候，多教给神崎理央一些生存的技巧？

哪怕自己白活了这么长时间，那些为人处世的经验或许早已落后于时代…但，总归会有一些用得上的生活智慧吧？

其实理智告诉她，神崎理央如今面临的情况，根本不是长辈能够预知到的。

那些涉及到魔法、异能和厮杀的部分，已经远远超出了阿梅这个普通老太太的常识范围。

但阿梅就是无法控制自己，毫无道理地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她一直在注视着神崎理央。

她看着这个孩子从阴冷的坟墓当中爬出，看着她流离失所，看着她因为实在是太怀念外婆，而被那个伪装成自己的魔人轻易欺骗。

她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孩子，在发现被那个顶着外婆脸孔的魔人欺骗后，愤怒地将其消灭，却也因此负伤。

在那间虚构出来的、充满虚假回忆的屋子里，理央蜷缩着身体睡了一晚，眼角偷偷流了一晚上的眼泪。

那一刻，阿梅心疼得几乎要碎裂，却没有任何办法把自己的声音传递过去。

最后，她也只能选择继续默默地跟着神崎理央，看着这孩子擦干眼泪，咬着牙继续踏上流浪的旅途。

在这个漫长的过程当中，阿梅见证了神崎理央在没有自己照顾的情况下，是如何迅速地被迫成长。

从一开始的狼狈不堪、手足无措，到后来即使是身处流浪环境，也能够将自身照顾得很好，甚至学会了精打细算。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担心神崎理央接下来的日子，但是确认孩子有了自保能力后，阿梅的执念开始逐渐消散，眼看着灵魂的光芒就要黯淡，即将成佛。

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神崎理央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那个传说当中的赫川市，找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赫川恶鬼”西堀奈奈的麻烦。

说来也有点惭愧，原本在阿梅膝下长大的神崎理央，性格温吞内敛，并不张扬。

只是这段时间的流浪生活，终究还是磨砺了她的棱角，让神崎理央原本柔弱的性格变得强势且尖锐起来，甚至做出了主动抢占他人地盘这种充满江湖气的举动。

这下，阿梅又走不了了。

外孙女主动去找别人的麻烦，会不会技不如人反被杀死？

她可是一直在暗处看着的，那些同样自称为魔法少女的孩子们，有一部分可绝不算是什么善良的好东西，她们为了利益，会毫不犹豫地对他人下死手。

虽然现在的神崎理央颇有两把刷子，独自行动也没有什么问题，但如果遇上那种绝对无法抵抗的强大敌人呢……

怀着这样无法排解的担忧，阿梅一路跟着神崎理央来到了赫川市。

也正是从踏入这座城市的那一天开始，神崎理央的命运迎来了巨大的转折。

神崎理央来到赫川市的第一天，就在夜晚的罪孽结界当中看到了传说中的西堀奈奈和暗羽。

她站在远处，通过魔法强化了自己的视力，仔细观察了西堀奈奈的战斗表现，发现对方的真实实力似乎并没有传闻当中的那么强大不可战胜。

这一发现，更加坚定了她要占下这一块肥得流油的地盘的决心。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座城市外围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并没有阻碍自己的进入，但是好像其他的魔法少女都被死死拦在了外面。

而如今屏障内存在的魔法少女，只有这个名不副实的赫川恶鬼。

神崎理央其实并不奢望自己能够一直霸占这块地盘，她想得很实际。

只要在外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魔法少女进入这座城市之前，从这里撕咬下来一块足够自己存活一年半载的“肉”，她就心满意足了。

所以，她开始策划驱赶本地的魔法少女赫川恶鬼。

但是神崎理央并不知晓赫川恶鬼在现实中的真实身份，只好漫无目的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寻找线索。

而在闲逛的过程当中，她偶然从那些还在上学的同龄人口中，听说了关于【心灵树洞机】的神奇故事。

由于神崎理央在生前病情逐渐加重之后，就不得不忽略了学习，导致她缺乏相当一部分的现代常识。

她竟然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心灵树洞机这样荒诞的都市传说，将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钱投进去，只为从那个机器口中打探出赫川恶鬼的位置以及自己的胜算。

飘在一旁的阿梅外婆看得目瞪口呆：……这孩子怎么比我这老太婆还要迷信…那不就是一台普普通通的自动御神签机吗……

但紧接着，令阿梅外婆吓了一大跳的事情发生了……

——这台明显被非法改造过的自动御神签机，还真的开始口吐人言了！

阿梅本以为这大概是什么高科技的现代产品，毕竟她老人家也不太清楚现在的科技发展到了什么地步，想着原理大概和电视机差不多吧？

却没想到这机器确实能够对神崎理央的问题作出实时的、智能的回答。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阿梅就眼睁睁地看着神崎理央被一台改造过的自动售货机耍得团团转，傻乎乎地去帮社区捡垃圾、清理草坪、甚至帮忙遛狗…

直到最后累得昏倒在路边，被一位奇怪的女士捡回了家悉心照顾。

那位奇怪的女士，自然就是后来被理央视作家人的姑获鸟—

—暗羽大人。

阿梅一直跟在神崎理央身边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自己的外孙女就此在西堀家住了下来，看着她和原本视为敌人的西堀奈奈关系逐渐缓和，看着她开始在热心邻居大妈的照顾和暗羽的暗中帮助下重新上学……

看着看着，阿梅逐渐意识到了一点。

神崎理央上半辈子所经历的所有苦难，一切的不幸与折磨，或许都是为了和那台有些荒诞的心灵树洞机相遇，为了此刻的安宁。

她有了新的温暖的家，有了新的可靠的家人，自然也就不再需要自己了。

其实自己这个老太婆又能做些什么呢?她只是一道即将消散的，虚无缥缈的灵魂，根本什么忙都帮不上呀！

而也就是在阿梅外婆释然地准备消散的这最后一刻，意外发生了。

神崎理央被时间混乱光线击中，身体和心智瞬间变回了7岁的模样。

7岁的神崎理央哪里懂得什么魔法少女，她又哭又闹，满地打滚只想要找外婆。

这下，阿梅又没有办法立刻走了。

她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意识到自己应该给这孩子一个更好的，正式的告别。

在神崎理央病重去世的那一天，阿梅自己的老年痴呆病情并没有好转，那时候浑浑噩噩的她，根本认不出来床上躺着的这个孩子是谁，所以有很多重要的话，直到最后也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姑获鸟大人之所以会变成自己的模样，甚至吸引自己的灵魂进入这具身体，或许确实是出于怜悯，也可能只是个单纯的魔法乌龙。

但无论这究竟是不是一场误会，阿梅也必须要趁着这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将自己那些年埋藏在心底，没有能够说得出来的话，全部说出口。

从自己死亡到现在，四年过去了，她终于能够再次将自己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孩子紧紧抱在怀中，感受着那久违的体温，将自己的不舍小心翼翼地隐藏在那如同日常闲絮一般的话语当中。

说着说着，怀里的神崎理央呼吸渐渐平稳，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也对。

这孩子昨天晚上因为到了陌生的环境而担惊受怕睡不好觉，今天更是一大早上就爬起来等待外婆接自己回家，精神紧绷了太久，所以稍微一放松下来，困意便如潮水般上涌，忍不住睡着了。

而随着神崎理央的入睡，阿梅的眼睛，也开始感到沉重，慢慢地合上。

她的灵魂力量本来就已经虚弱不堪，能够以这样清醒的姿态回到人间，完全是得益于姑获鸟大人那强大的魔法加成。

如果换一个人进行通灵的话，根本不可能支撑这么久。

眼前的场景逐渐变黑，视线开始模糊。

阿梅感知到自己的最后一部分意识正在迅速消散，她的眼前似乎又回到了那间狭小逼仄的老宅里。

那是她人生终点的地方。

那间她孤独一人死去，直至尸体高度腐烂发出恶臭才有人察觉到的屋子里。

她是被这个飞速发展的社会遗忘的年老废物，是一枚早就废弃生锈的齿轮，被随意丢弃在无人问津的阴暗角落。

但万幸的是，她的孙女终于摆脱了和自己相似的悲惨命运，也不再游离在社会边缘，她找到了真正的归宿。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时间似乎就此停滞，阿梅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于虚无。

然而。

——“再不搭理我，我姑获鸟大人可就把你家的孩子偷走了哦，老人家。”

这道声音突兀地在耳边响起的时候，阿梅外婆并没有能第一时间意识到其中的含义。

她恍惚着，费力地睁开眼睛，面前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是个陌生的孩子，眉眼间带着稚气。

她明明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却不知为何，灵魂深处的直觉让她能够瞬间辨认出对方的身份。

“您是…………”阿梅下意识地就要说话，张开嘴才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发得出来声音。

其实在神崎理央还没有成为魔法少女复活，阿梅外婆在家里孤独死的这一年空窗期当中，她的意识基本上是被禁锢在自己的尸体当中的。

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一副衰老的躯体正在一点点腐烂、塌陷，融化成一滩恶臭不堪的液体。

那一定很吓人吧。

因为在社工破门而入发现自己的时候，她记得很清楚，自己这副恐怖的尊容真的把那好心的年轻孩子吓到了。

一定死得很难看吧，真是对不起啊，给别人添麻烦了。

然而，现在自己却能够说话…视角也不太像是被禁锢在尸体上那种无法动弹的死寂…

阿梅外婆茫然地抬起双手，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恢复了正常，不再是腐烂的模样，而是往常那打扮得妥帖干净的样子。

虽然依旧年老，皮肤充满褶皱，却利落整洁。

…啊，真是太好了。

至少这副样子，不会把面前尊贵的姑获鸟大人吓到。

是的，阿梅一眼就看出来面前这个棕发的女孩，就是那位帮助了理央和自己许多的姑获鸟。

虽然发色有所区别，体型也变成了小孩子，但灵魂给人的那种温暖而强大的感觉是一致的。

或许是因为自己短暂附身过暗羽的身体，所以阿梅外婆也能够第一时间辨认出来暗羽本人的独特气息。

这个家里的所有人，甚至包括冰箱里住着的那些白色的孩子们，似乎都没有见到过姑获鸟大人的真容。

或许在自己到来之前，那些黑色的小魔物们见到过，但是那些小魔物们看不到自己，自己的灵魂又比那些白色的孩子还要更加稀薄，所以也无从交流。

意识到自己总算能够和暗羽面对面交流，阿梅激动得甚至不知道第一时间该怎么开口。

反应过来之后，她双腿一软，下意识就想要屈膝跪在地上表达谢意。

暗羽不太清楚阿梅要干什么，但是看着对方醒来之后双腿发软的样子，以为她是身体虚弱，便顺手一把给阿梅扶起来了。

……钦?

就在手掌接触到老人的瞬间，暗羽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反派绝对不能在人前做的10件事》的其中一件!

所谓“反派绝对不能在人前做的10件事”，实际上是暗羽在自己曾经待过的某个邪恶组织里所得到的内部培训手册。

因为那个组织里的某些怪人成员实在是过于热心肠，平时和街坊邻居相处得太好，完全不像是反派，导致根本不能成功树立起组织的恐怖威信。

就算是跳出去大喊说要干坏事，周围的人都会笑眯眯地觉得“这是不是在恶作剧呀？”，给人以一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憋屈感。

要从事反派这项光荣而艰巨的工作，自然就必须得舍弃一些东西。

比如说太好的人缘，又比如说太和善的氛围。

至少在“上班”的时候，必须要装出一副凶狠毒辣的模样，摆出随时准备毁灭世界的战斗姿态！

因此，这一份《反派怪人培训手册》就派上了用场。

像是“扶老奶奶过马路”、“提醒路人掉了东西”之类的小小善事，虽然作为一个人仍旧能做，但是绝对不能摆在明面上做！

绝对不能在“上班时间”做！就算是上班的时候不得不去帮忙，也必须隐藏身份偷偷摸摸地做！

这样一来，反派的威严就不会那么容易在一片和谐友爱的氛围当中坍塌了！

而暗羽作为一个立志成为世界级反派BOSS的怪人，自然也对这份培训手册上的内容倒背如流。

现在的情况…自己当众扶起了一位老奶奶…这岂不是和扶老奶奶过马路差不多呀？！

…不好！威严要扫地了！

那接下来自己必须说一两句符合反派身份的狠话，来巩固自己岌岌可危的人设了！

她赶紧假意咳嗽了两声，努力板着脸，试图挤出凶恶的表情。

但她并没有注意到，因为自己退化回了幼年时期，那张脸蛋就算板着也毫无威慑力，反而透着一股奶凶味：

“看什么看！本暗羽大人可不是来和你商量的……听好了！你家的小孩，以后就是我的了！我要把她抓走！”

但是，看着面前这老太太孤苦无依、眼神里又满是感激的模样，伟大的暗羽大人终究还是有点心软，原本凶狠的语调不由自主地弱了下来：

“不、不过…你要是实在想来看的话，可以和暗羽大人提前约好探班………”

PS:悬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