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有人回来了

　　白塔地下十层，维持设备停了。

　　昼夜不息的抽取声逐渐放缓，最终沉入寂静。连接水晶棺的导管失去光泽，垂落在棺侧。冰蓝灯带一排排熄灭，露出地下区域原本的白色墙壁。

　　封锁门降入地面。

　　人类医疗队第一次踏进这条走廊。

　　她们推着担架与除颤仪，背着药剂箱，手中拿着纸质名单。队伍一路保持沉默，每抵达一具水晶棺前，便先核对铭牌，再叫出棺中少女的名字。

　　第一组医疗人员接好监测贴片。

　　屏幕上的直线忽然跳了一下。

　　很轻。

　　第二下随之出现，比刚才更清楚。

　　棺中少女的睫毛颤动，微弱的呼吸落在透明棺盖内侧，凝成一小片白雾。

　　医护人员立即开启棺盖，将氧气面罩放到她脸上。那层白雾随着呼吸一明一暗，证明里面的人仍在努力活着。

　　旁边一具水晶棺里，少女的手指动了动。

　　守在棺侧的医护人员握住那只冰冷的手，一遍遍叫她的名字。少女没有睁眼，嘴唇却在呼唤中轻轻张开，发出一声含混的回应。

　　纸质名单上，那个名字旁边添了一笔。

　　再往前，一具水晶棺自行开启。

　　棺内躺着一件褪色礼装、一枚失去光泽的协会徽章，以及放在正中央的姓名牌。

　　雨宫澄。

　　医疗队在棺前停留片刻。记录员取出铭牌，用白布仔细包好，在名字后方写下：

　　【仅余遗物。】

　　队伍继续向走廊深处前进。

　　有的棺材里重新传出了呼吸。

　　有的少女只能用手指、眼神或一声模糊的回答，证明自己仍在这里。

　　也有些人走得太远，留给人间的只剩名字。

　　……

　　花笑守在最深处那具水晶棺前。

　　她手里还攥著白钢锚翼的战损记录。纸页上写满最新的受力数据、重载部位和维修标记，几处被机油蹭得模糊，只能重新计算。

　　她等得太久，只好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水晶棺旁，最后几根导管逐一脱落。

　　沉积多年的微光从棺体深处升起，缓慢流回那具苍白的身体。小百合胸口微微起伏，搁在身侧的手指也跟着动了一下。

　　花笑握着扳手的手僵在半空。

　　她俯下身，隔着失去寒意的棺盖，将手掌贴在小百合指尖所在的位置。

　　水晶棺自行开启。

　　冷雾沿棺体边缘散去。

　　小百合睁开眼睛。

　　她的视线起初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越过花笑满是机油的脸，落到她手边那份白钢锚翼战损记录上。

　　那些图纸和公式似乎比周围的人更容易辨认。

　　小百合看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你把它做得太重了。」

　　花笑的嘴唇动了动。眼泪砸上纸页，正好晕开一处刚写完的承力数据。

　　「那是用户的问题。」

　　她抬手擦过眼睛，手背的机油又在脸上留下一道黑印。

　　「而且你以前说过，承重结构宁可多留一些余量，也不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断掉。」

　　「我说的是多留一些。」

　　「现在的用户会拖着棺材撞进高塔，会拿机械翼固定宫殿，还会把国度当成武器抡起来。」

　　花笑吸了吸鼻子，声音越来越不稳。

　　「一些根本不够。」

　　小百合安静片刻。「那确实不够。」

　　花笑低下头，双手抓紧水晶棺边缘。

　　压了许多年的那声称呼，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

　　「老师。」

　　后面的话全堵住了。

　　小百合缓慢抬起手。那只手虚弱得几乎无法离开棺底，最后只轻轻碰到花笑沾满机油的手背。

　　「我听见了。」

　　花笑咬住嘴唇，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以为以后再也没人会嫌我做的装备太重了。」

　　小百合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收紧了一点。

　　「先记着。」

　　她的声音仍然很轻，语气却恢复了几分过去那种不容商量的平静。

　　「等我能站起来，再慢慢嫌你。」

　　花笑低头笑了一声，眼泪掉得更厉害。

　　医疗人员赶到棺边，开始检查小百合的生命状态。氧气面罩、保温毯和监测仪依次接入，水晶棺也被切换成普通担架。

　　花笑抱着那份被泪水打湿的战损记录，紧紧跟在旁边。

　　「老师，锚翼的右侧承力关节还有一点问题。」

　　「图纸给我。」

　　「你才刚醒。」

　　「那就念给我听。」

　　她们的声音沿着地下走廊渐渐远去。

　　那场中断多年的讨论，终于有了下半段。

　　……

　　地下区域的消息陆续传回地面。

　　真理奈站在临时医疗指挥台前，将每一份记录原样抄录。

　　这些结果没有被压缩成一串冷冰冰的数字。每一行开头，写的都是一个具体名字。

　　铁百合站在走廊尽头。

　　她手中拿着重新开启的旧文件。纸张边缘已经泛黄，理事会签名、退役交接记录与地下移交编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最上方还留着当时的结论。

　　没有一个人回来。

　　远处，几副担架依次经过。

　　一名刚恢复呼吸的少女戴着氧气面罩，手指仍紧紧抓着自己的姓名牌。

　　另一名少女尚在昏迷。医护人员一路叫着她的名字，监测仪上的曲线便在呼唤中微微起伏。

　　队伍最后，白布包裹着几枚无法再唤醒的铭牌。

　　铁百合保留了那句旧结论。

　　那是白塔曾经犯下的错，也是往后必须一直记住的债。

　　她拔开钢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字。

　　有人回来了。

　　墨迹在旧纸上缓慢晕开。

　　地下十层依旧有许多水晶棺没有开启。

　　可在那条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走廊里，终于有人重新开始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