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沉默室门口的汤

　　旧钟楼的厨房里，铁锅里的浓汤翻滚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柚子拿着长柄铁汤勺，在锅底用力搅动两下，舀起满满一勺带着碎肉和土豆块的浓汤，倒进一个边缘磨损的木碗里。

　　她把木碗放在托盘上，旁边放了一小碟切好的半干面包片。

　　「端过去。」柚子把托盘塞进佐仓绫手里，指了指走廊深处，「沉默室最里面那个单间。名单上记着的名字是『小夜』。她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吃过东西了。」

　　佐仓绫稳稳端住托盘。粗糙的木质边缘传递着汤汁的滚烫温度。

　　「如果她不肯开门呢？」佐仓绫轻声询问。

　　「放在门口。」柚子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眉头拧成结，「这帮家伙，稍微有点异变就觉得自己变成了怪物，连饭都不肯吃。饿死和变成怪物，到底哪个更难受？」

　　柚子嘴上抱怨着，手却很诚实地往另一个碗里多加了一勺肉汤。

　　佐仓绫端着托盘，走出厨房，穿过昏暗的走廊。

　　空气里的温度随着她远离厨房逐渐下降。走廊两侧的壁灯接触不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她来到沉默室最深处的那扇木门前。

　　木门紧闭。门板下方有一道两指宽的缝隙，透不出一丝光亮。

　　佐仓绫停下脚步，准备弯腰放下托盘。

　　走廊拐角的阴影里，传来布料摩擦声。

　　琴音抱着旧笔记本，从阴影中走出。她穿着宽大的深灰色毛衣，过长的袖口完全遮住双手。

　　琴音走到佐仓绫身边，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木碗上。

　　「她醒着。」琴音的声音断断续续，细若蚊蝇，「但是……她现在很害怕。」

　　佐仓绫转头看着琴音。「因为鳞片？其实只要注视她的眼睛就行了。」

　　琴音微微摇头。

　　「不...今天早上……黑色的斑块，长到了她的侧脸和脖子上。」琴音低头看着怀里的笔记本，「布……遮不住了。她害怕开门的时候，哪怕只是一条缝隙，也会被走廊里的光照到。」

　　「魔法少女的自尊和现实的残酷...摧残着她...只剩毁灭...」

　　佐仓绫的动作停住。

　　木门背后，传来一阵压抑的、指甲刮擦粗糙木板的声音。伴随着微弱的抽泣。

　　门里的人渴望食物，渴望温暖，却被自身异变的恐惧死死钉在黑暗里。

　　佐仓绫看着那扇木门。

　　她明白了。对于此刻的小夜来说，任何形式的「靠近」和「遮挡」，都是一种无形的压迫。

　　只要门外还站着人，只要还有一双眼睛可能注视着那个方向，她就绝对不会踏出黑暗半步。

　　佐仓绫弯下腰，将木托盘轻轻放在门缝正前方的地板上。木碗底部与石板接触，发出一声闷响。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她放弃了原地观察，直接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

　　她一直走到距离木门十几米远的拐角处，停下脚步。

　　佐仓绫背对木门，面对斑驳剥落的灰白墙壁，双膝弯曲，直接在冰冷潮湿的石板地面上坐了下来。

　　她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切断了自己对那个方向的所有视线与关注。

　　琴音站在原地，看着佐仓绫毫不犹豫的背影，微微愣神。

　　她抱紧怀里的笔记本，迈开脚步，走到佐仓绫身边，挨着墙角坐下。

　　走廊里陷入死寂。只有远处排水渠里传来的滴水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石板地面的寒气透过布料，一点点渗入皮肤。佐仓绫保持端正的坐姿，一动不动。

　　琴音坐在旁边，偷偷转头，透过垂落的发丝打量佐仓绫的侧脸。

　　这个传闻中单手砸碎王座、徒手撕裂夜宴之主的「黑天使」，此刻正安静地面对着一堵破墙，耐心地等待一个素不相识的半蚀化少女卸下防备。

　　琴音翻开怀里的笔记本，用短铅笔在纸页上轻轻划动。

　　「你……愿意等。」琴音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连贯。「不是直接用你的力量破门。」

　　佐仓绫睁开眼睛，看着面前墙壁上一块剥落的墙皮。

　　「柚子主管熬了很久的汤。」佐仓绫轻声回答，「凉了，就不好喝了。」

　　琴音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刚写下的一行字。

　　「她其实……很想活下去。」琴音的铅笔在纸面上无意识地画圈，「只是，变成怪物的感觉，太冷了。大家都不想用那副样子，面对别人。」

　　「我见过真正的怪物。浑身都是黑泥。」

　　佐仓绫的声音平稳。

　　「怪物不会因为害怕被看见，就躲在房间里挨饿。它们没有理性，会追着我，直到杀死我为止。」

　　琴音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深深看了佐仓绫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透着平静。

　　这种平静，对于常年处于精神紧绷状态的半蚀化少女们来说，比任何声泪俱下的安慰都要有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走廊深处，紧闭的木门终于传来一声艰涩的「吱呀」声。

　　生锈的合页摩擦门框。门被拉开一条缝。

　　佐仓绫和琴音背对木门，保持静止。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响起。紧接着，是木托盘在石板地面上被拖动的「沙沙」声。

　　木门重新关紧。落锁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佐仓绫依旧坐在原地。

　　大约过了十分钟。

　　木门再次发出一声轻响。伴随一声极轻的瓷器磕碰声，木托盘被重新推回走廊。

　　门缝彻底合拢。

　　佐仓绫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尘。她转身走向那扇木门。

　　木托盘安静地停在门外的地板上。粗糙的木碗彻底空了，连一滴汤汁都没剩下。旁边小碟子里的半干面包片也消失无踪。

　　在空荡荡的木碗旁边，静静放着一颗用彩色糖纸包裹的廉价水果糖。

　　糖纸边缘发皱，似乎被人攥在手心里很久。

　　佐仓绫蹲下身，拿起那颗水果糖。

　　「她以前……很喜欢吃甜的。」琴音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站在佐仓绫身后，声音轻得像风，「这是她身上，最后的一颗了。」

　　佐仓绫将水果糖小心翼翼地收进外套口袋。

　　她端起空掉的木托盘，对着紧闭的木门，微微低头。

　　地球，大学宿舍。韩秋雪刚洗完澡，擦着头发坐回电脑桌前。

　　他握住鼠标，晃动进入屏保状态的显示器。

　　游戏画面重新亮起。

　　屏幕右上角，一行绿色的系统提示框正缓缓淡出。

　　【日常委托：沉默室的送餐（已完成）】【目标状态：饱食/情绪稳定】【获得物品：小夜的糖果（好感度信物）】【魔女的夜宴：阵营声望+20】

　　韩秋雪看着提示，挑了挑眉。

　　「我挂机去洗了个澡，这送餐任务就自动完成了？还没触发任何战斗或者潜行判定？」

　　他点开任务日志的完成记录，快速扫了一眼刚才的行动轨迹。

　　记录显示，角色在目标门外十几米处，背对大门，保持静止状态长达十五分钟。

　　韩秋雪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低刺激NPC交互机制。」

　　他拿起桌上的冰可乐喝了一口。

　　「对付这种带有『社恐』或者『高警戒』标签的特殊NPC，强行靠近或者对话反而会掉好感度。必须拉开距离，切断视线判定，用挂机等待的方式让NPC自己卸下防备。」

　　韩秋雪满意地将那颗【小夜的糖果】拖进背包的收藏夹里。

　　「这游戏的交互设计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不光有硬核的动作弹反，连这种心理学层面的距离把控都做进任务流程里了。」

　　他推下摇杆，操控佐仓绫端着空托盘向厨房走去。

　　「任务清完，该去找那个傲娇后勤主管交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