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金色病号与沉默室的茶会

　　旧钟楼的厨房里，亮起一团白光。

　　头顶那盏常年接触不良的旧灯泡，被换成了白炽灯。灯丝在玻璃罩里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柚子踩着缺角的木凳，拍掉手上的灰尘，一跃而下。

　　「老城区的废品站老板越来越黑心了，一颗二手灯泡居然敢要我两百日元。」柚子把找零的硬币塞进围裙口袋，嘴里骂骂咧咧，转头看向厨房门口。

　　巴麻美站在那里。

　　她双手缠满厚重的医用绷带，脸色略显苍白。她依旧维持着随时准备出席茶会的优雅姿态。

　　巴麻美走进厨房，目光扫过凌乱的料理台。

　　「早上好，柚子小姐。」巴麻美微微欠身，嘴角挂着标准的温和微笑，「我来帮忙准备早餐吧。昨晚给大家添了麻烦，实在过意不去。」

　　她走到灶台前，伸出缠着绷带的右手，探向案板旁边装盐的玻璃调料瓶。

　　一只沾着面粉的小手伸过来，按住巴麻美的手腕。

　　「躺回去。」

　　柚子站在她身旁，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神严厉。

　　巴麻美愣了一下，试图维持脸上的微笑：「我已经没事了，魔力回路也稳定下来了。泡茶这种小事……」

　　「手抖得像筛子一样，刚才还把盐瓶当成茶叶罐拿起来。」柚子打断她的话，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记事本，「你管这个叫没事？」

　　巴麻美沉默了。她手指微微蜷缩，将缠满绷带的双手藏进袖口。

　　佐仓绫端着两个洗干净的空锅从后门走进来，刚好看到这一幕。

　　佐仓绫张了张嘴，看着柚子手里记满密密麻麻数据的账本，又把求情的话咽了回去。柚子的管理完全符合逻辑。

　　柚子翻开记事本，抽出一支半截铅笔，在纸上用力划了两道。

　　「听好，这是你接下来的病号单。」柚子盯着巴麻美，语气不容置疑，「第一，晚上必须喝我熬的稳定药。第二，三天内绝对禁止独自靠近封印区。第三，情绪波动的时候，立刻去找琴音。」

　　柚子停顿了一下，铅笔在纸面上重重一点。

　　「第四，红茶减半。」

　　巴麻美脸上的完美微笑面具出现了裂痕。

　　「红茶……也要减半吗？」巴麻美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昨晚差点用几十把火绳枪把我们所有人送上天，现在还想喝浓茶刺激神经？」柚子瞪着眼睛，毫不退让。

　　巴麻美低下头，声音变小，透着一丝委屈：「那……泡得淡一点可以吗？」

　　「看你表现。」柚子冷酷地合上记事本。

　　厨房门外传来缓慢的脚步声。莉莉丝靠在门框上。她的右肩依旧缠着厚厚的绷带。

　　「正统派也有今天。」莉莉丝看着被训斥的巴麻美，「乖乖把药喝了，别给夜宴添乱。」

　　巴麻美抬起头，刚想反驳。

　　柚子猛地转身，手里的半截铅笔直接指向莉莉丝的鼻子。

　　「你也在我的观察名单里！」柚子大声吼道，「你昨晚没换药！纱布都渗血了，你打算让伤口烂在肩膀上吗！」

　　莉莉丝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她看了一眼柚子手里的铅笔，又看了一眼厨房里另外两人的目光，冷哼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回来！」柚子怒喝。

　　莉莉丝的脚步硬生生停在走廊上。

　　她背对着厨房，肩膀僵硬。足足过了两秒钟，她转过身，慢吞吞地走回厨房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板着脸一言不发。

　　佐仓绫看着这一幕，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那位高高在上的夜宴之主，居然真的乖乖坐下等换药了。

　　巴麻美端着一杯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红茶，坐在临时休息室的床沿。

　　佐仓绫将那只没有缺口的玻璃杯轻轻推到她手边。

　　巴麻美看着杯子里漂浮的几片可怜茶叶，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今天，我就任性一次吧。」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双手捧起茶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微弱温度。

　　……

　　喝完茶，柚子拿着空托盘走进来。

　　「去沉默室坐一会儿。」柚子看着巴麻美，语气生硬，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安排，「你现在的情况，别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周围一安静下来，你就容易想多。」

　　巴麻美有些不自在地站起身。佐仓绫跟在巴麻美身侧，两人一起走向沉默室。

　　厚重的木门半掩着。琴音抱着那本边缘磨损的旧笔记本，安静地站在门边。

　　看到巴麻美走过来，琴音微微低下头，声音断断续续，却很清晰。

　　「里面的人……不太会打招呼。」琴音轻声说道，「但是……她们会听。」

　　巴麻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调动脸部肌肉，展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

　　「我明白。谢谢你，琴音小姐。」琴音抬起头，透过垂落的发丝看了巴麻美一眼。「你不用……笑得这么用力。」

　　巴麻美脸上的笑容瞬间定格。

　　她看着琴音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垮了下来。

　　巴麻美推开门，走入沉默室。

　　房间里光线昏暗。几个半蚀化魔法少女分散在角落里。

　　她们对巴麻美的态度十分复杂。

　　这个穿着礼装的前辈，昨晚刚刚在走廊里展开了令人窒息的枪阵，差点把所有人封葬。但此刻，她双手缠满绷带，端着一杯淡茶，看起来比她们还要虚弱。

　　巴麻美在靠近窗户的一个空坐垫上坐下。

　　她安静地把茶杯放在面前的矮桌上。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缠着绷带的手指在放下杯子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房间里弥漫着沉默。

　　过了很久，角落里一个戴着手套的女孩微微抬起头，声音细若蚊蝇。

　　「你……也会害怕吗？」巴麻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杯子里微微荡漾的淡茶水。水面倒映着她苍白的脸颊，以及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疲惫。

　　「会。」

　　巴麻美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房间。

　　「昨天，我非常害怕。」

　　房间里一片寂静。没有人想到，这位正统派的前辈会给出如此直白的答案。

　　巴麻美抬起头，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女孩。

　　「我现在也没有想明白，魔法少女的终点到底在哪里。」巴麻美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迷茫，「但是，遥香小姐告诉我，有些东西，不是国度赐予的。」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身旁的佐仓绫。

　　「比如一杯温度刚好的茶，一个被人死死护在怀里的蛋糕，一只躲在神龛下避雨的猫。」

　　巴麻美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

　　「还有……在快要坠落的时候，有人愿意死死拉住你的手。」

　　佐仓绫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柚子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巴麻美面前的茶杯上。

　　柚子大步走过去，端起那个杯子看了一眼。

　　「这杯水，看起来就像是被茶叶路过了一下。」柚子毫不留情地吐槽。

　　巴麻美的脸颊瞬间涨红，窘迫地小声反驳：「您早上说过……红茶减半。」

　　「我不是您。」柚子把杯子重重放回桌上，「我说的是摄入量减半，不是让你在杯子里祭奠茶叶！」

　　琴音坐在窗边，抱着笔记本，小声补充了一句：

　　「但是……她泡得很努力。」

　　「努力不能当茶喝。」柚子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向门口，「等会儿我去厨房给你重新倒一杯白开水。」

　　角落里，那个戴着手套的女孩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声，在安静的沉默室里响起。紧接着，另一名用兜帽遮住脸的女孩，也发出了细微的笑声。

　　巴麻美愣住了。

　　「遥香..这是？」

　　她回头看向佐仓绫，映入眼帘的是那精致脸庞上毫无做作的笑容。

　　巴麻美看着那些在阴影中微微放松的肩膀，坦然道，「原来如此...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