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死鸟

　　虽然牢萨的坠机对于现在的蕾切尔来说是件好事，但她也明白一点：黑夜女神不会无缘无故地把这件事告诉自己。

　　背叛了萨林格尔，在暗中干涉祂的复活，导致祂最终陨落，新生的蕾切尔继承了死神的遗产……蕾切尔并不相信阿曼妮西斯这么做是单纯地出于对萨林格尔的厌恶与忌惮。

　　是想要一个忠诚的附庸，还是希望通过萨林格尔的死达成其他的目的？

　　“还要更早。”阿曼妮西斯微微摇头，否认了蕾切尔的揣测，“祂的坚持只是让我看到了祂的疯狂与不稳定……萨林格尔并不适合成为盟友。”

　　“所以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蕾切尔的眼神中没有提防与畏惧，只有单纯的好奇，“你想让我成为你的眷属？成为你的属下？”

　　“这的确是我的目的之一。”阿曼妮西斯平和地说道，“你不需要担心我会做出针对你的行为，你暂时还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价值。”

　　是吗？

　　后半句话蕾切尔不太认同。她始终相信一点，七神之所以放任自己的种种越界之举，恰恰是因为自己有能力造成足够的破坏，也有足够的投资价值。

　　如果自己真的没有威胁到黑夜女神的能力，祂恐怕都不会见自己。

　　“你现在所展现出的特质和能力还不足以让我对你不利。”似乎是察觉到了蕾切尔的想法，黑夜女神缓缓地补充道，“而且，对于我们来说，并不是每件事都需要从利益角度出发……我想要见你，想要将萨林格尔的死因告诉你，仅仅是因为我想要这么做，而并非是想要推动你按照我的想法去做某些事情。”

　　“维持人性吗？”蕾切尔抿了一下嘴，反问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阿曼妮西斯微微颔首，在模糊的帷幕后，她的嘴角似乎流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的诞生是意外，也是必然。萨林格尔和那位穿越者的记忆已经属于你，可你并没有真实地体验过生活，体验过这个世界，你对世界的认知完全来自于他们的记忆和经历。”

　　“你想表达什么？怜悯我？”蕾切尔一下子皱起了眉头，连带着语调都冷淡了不少，“如果你只是为了嘲讽我的弱小与无知，那就尽管来吧。”

　　“虽然我并不喜欢萨林格尔的冷酷与傲慢，但这是祂自己在经历数千年的生活后选择的道路，祂将所有人都当做可以利用的物件，将所有人都拖入祂的伟大目标之中……但你不该是这样的。”阿曼妮西斯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名为怜悯的情绪，这让蕾切尔有些不舒服，“我只是希望你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目标，自己做出选择，而不是顺着萨林格尔和艾流德为你铺垫好的道路继续前行。”

　　“你应该没资格这么说吧？”蕾切尔有点想笑，“你和萨林格尔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能就是萨林格尔演都不演，而阿曼妮西斯会稍微演一下。

　　萨林格尔对阿曼妮西斯实在太过了解，以至于蕾切尔没法不提防祂。

　　“从某个层面来说，或许我可以算是你的母亲。”阿曼妮西斯的声音始终保持着温柔而宁静，然而说出的话语却让蕾切尔目瞪口呆，“萨林格尔的意识的确被我抹除了，但这并不意味着这具身体中会自然而然地诞生第二个意识，是我推动了这种诞生……从很多层面来算，你都可以被看做是我和萨林格尔的孩子。”

　　“……”蕾切尔这下是彻底没话说了，阿曼妮西斯过去一直表现得很严肃很正经，此刻却连“我是你娘”这种话都说得出来，这让她产生了一种黑色幽默一般的荒诞感。

　　“还有别的事吗？”蕾切尔实在不想跟阿曼妮西斯掰扯“你到底是不是我妈，我到底是不是你闺女”这种问题，于是干脆地扯开了话题，“没事的话，就放我走吧。”

　　“我可以给你一些帮助，让你在与艾流德的斗争中取得优势。”阿曼妮西斯的声音并未因蕾切尔的抗拒态度产生转变。

　　“……什么帮助？”蕾切尔本来是想要直接拒绝的，但念头一转，身体很诚实地好奇了起来，“你又需要我付出什么？”

　　听听总是不吃亏的……蕾切尔这么想着。

　　“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就已经是一种付出了。”阿曼妮西斯温和地笑着，“你可以挂靠在我的名下，用我的名义为你自己传播信仰……指向萨林格尔的信仰虽然能够稳定你的状态，但那也会潜移默化地改变你的自我，让你变得更加淡漠，更加冷酷。”

　　成为黑夜的从神，借助祂的名义传教……这未免有些太过霸道了。

　　哪怕没有黑夜的帮助，自己也能展开传教，但要是成了黑夜的从神，就等于自绝于其他神灵，至少别想从祂们那里获得帮助了，这是非常明确的站队……蕾切尔若有所思地思忖着。

　　但话又说回来了，到目前为止，其他几个神灵似乎都没有要和我结交的意思啊？连个天使都不派，也不给支援……等下，维耶芙算吗？但我和祂的认识是在上个周目，这周目的祂应该不认识我……

　　“而且，最近风暴教会似乎正在针对各种异教徒，五海之国少数几个信仰黑夜的岛屿都被风暴的信仰占领了。”阿曼妮西斯仿若不经意地透露道，“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一方面黑夜的信仰被驱逐让你很不爽，所以想靠我把场子找回来，借用我的名义让黑夜的信仰重新在五海悄然生长；另一方面则是暗示我单靠自己很难对抗风暴教会……蕾切尔了然地点了点头：

　　“我考虑考虑。”

　　“这个承诺一直有效。”阿曼妮西斯轻轻地嗯了一声，补充了一句，“如果你遇到了麻烦，就向我祈求帮助吧……我会尽可能地保护你。”

　　“你能给我什么？末日魔女的特性么？还是说口头关心？”蕾切尔嘲讽地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笑阿曼妮西斯，“你的好意，我可不敢随便接受……谁知道要付出什么呢？”

　　“当然可以给你，而且什么也不需要。”

　　随着蕾切尔的身体缓缓消失，离开了黑夜女神的神国，留在原地的阿曼妮西斯轻轻地叹了口气，语调悲悯：“毕竟……对于将死之人，还是该有些临终关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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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月教派这个名字是蕾切尔自己起的……上周目那个霜月社听起来有些太过业余，她不太喜欢。

　　其中的“月”来自于黑夜女神——虽然黑夜途径没有月亮领域的权柄，但黑夜女神持有月亮领域的零级封印物，尊名中也包含月亮，所以姑且还是能沾上边的。

　　蕾切尔选择这个意向的另一个原因是不想和黑夜绑定得太死……如果哪天黑夜女神失去了那件零级封印物，将尊名中的月亮成分去除，那自己也能靠着这一点脱离黑夜教会。

　　至于镜……则来自于不老魔女的非凡能力。

　　自己现在的确是隐秘之仆没错，但未来总是要转回魔女的，这也是为了自己接下来的晋升做准备。

　　而且，自己与艾流德之间的关系也如同对立的两道镜像。

　　艾流德是萨林格尔的镜中人，也是祂的堕落面，从这一个层面来说，祂比蕾切尔更靠近萨林格尔；而虽然蕾切尔的意识与萨林格尔关系不大，但她的记忆、身体都来自于那位死神。作为猎人的艾流德能够轻易地找到大量帮手，作为魔女的蕾切尔只有自己能够依靠。艾流德选择臣服于真实造物主，而自己……好吧，其实也没好到哪去。

　　对立的选择，对立的途径……所以，蕾切尔给自己起的神名是“镜中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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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中的虚影……这个称号很适合你。”

　　随着星灵体回归了肉身，蕾切尔也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微微转头，看见了一个许久不见的身影：“你来干什么？”

　　那不是人类，而是一只半透明的畸长怪鸟，遍体鳞伤，包裹在苍白的死亡之焰中。

　　远古不死鸟阿里狄伯斯，萨林格尔曾经的下属，后来为了摆脱萨林格尔，选择了与艾流德合作。

　　“艾流德说你全都想起来了。”阿里狄伯斯并未拍打翅膀，就那么悬浮在半空中，“所以来看看你的状态。”

　　“是作为敌人还是作为朋友？”蕾切尔把头靠在椅子上，微微闭着眼睛，“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现在的你还没有那个能力。”阿里狄伯斯直言不讳，“而且，你应该也没有要杀我的打算……一个活着的我，总是比死掉的我要有用。”

　　“有用？”蕾切尔嗤笑了一声，“原来在你眼中，我是个实用主义者么……”

　　“作为萨林格尔的你的确是这样，但看你现在的反应似乎并非如此。”阿里狄伯斯微微摇头，“我看不穿你的想法了，你变了很多。”

　　“人老了就是会变得温和一些。”阿里狄伯斯还没资格知道真相，蕾切尔不打算把自己不是萨林格尔的事情告诉祂。

　　蕾切尔睁开了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身边的怪鸟伸出手：“把那个给我。”

　　“……遵从你的意志。”

　　阿里狄伯斯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不舍。但祂很快便下定了决心，吐出了一团浅色的灵体，让它朝着蕾切尔的方向飘去：“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把它收回去。”

　　“收起你的试探。”蕾切尔用上了萨林格尔那标志性的语气，冷淡，漠然，让阿里狄伯斯垂下了头颅，不再多话。

　　蕾切尔将那团灵体塞进了自己体内的冥界之门，目光打量着面前的不死鸟，那眼神相当尖锐——一位天使级别的不死鸟竟然在同层次存在的这种目光之下颤抖，说出去实在是有些可笑。

　　“你可以离开了。”或许是过了短短几秒，又或许是过了几个世纪，蕾切尔平静地说道，“你自由了……给艾流德带句话，告诉他，我会在亡者深渊等他。”

　　“是。”

　　虽然蕾切尔并未强迫祂，但阿里狄伯斯下意识地将自己放在了下属的位置……一如往日。

　　远古的不死鸟展翅消失在冥界，蕾切尔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低声道：“至少……这个得拿回来。”

　　阿里狄伯斯曾经深受萨林格尔信任，这并不是说祂有多么忠诚，只是单纯地因为……祂太过畏惧萨林格尔，以至于绝对不可能背叛。

　　敢于和艾流德合作搞小动作，这对于阿里狄伯斯来说已经是极为大胆的行为了。

　　也正是了解这份由恐惧而生的忠诚，萨林格尔才会将自己分割出的冥界权限交给阿里狄伯斯——蕾切尔之前借助与祂的契约而使用的恩赐能力冥界行，便是来自于那片冥界。

　　不同于不死鸟始祖格蕾嘉莉在灵界中开辟出的冥界，那片冥界的本质是萨林格尔的体内冥界，在祂陨落后，这片冥界也脱离了祂的灵体，在灵界之中飘荡，哪怕是艾流德也找不到，只有阿里狄伯斯有定位它的权限。

　　此刻蕾切尔将其收回，一方面是防着自己后续使用冥界行时被坑，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片体内冥界之中还藏了不少好东西，那是只有萨林格尔能够找到、开启的宝藏。

　　“在去亡者深渊之前，得把那些藏起来的封印物收回来，这多少也能带来一些帮助……”蕾切尔自语了一句，“不过，还是先去一趟大地母神教会吧。”

　　这么下了决定后，蕾切尔便打算离开纳斯特这里。

　　对于纳斯特，她还是比较信任的，当然，也仅止于信任……如果有足够的利益，祂要卖掉自己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正当蕾切尔打算离开时，她突然听到了一阵祈祷声：

　　“源自镜中的倒影，安眠与梦境的领主，疫病与灾厄的女王，被红月眷顾之人，独行的蕾切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