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异类

　　听到亚当的话语，蕾切尔眨了眨眼，看着面前那个金发的中年男人，莫名地联想到了阿蒙——这么说起来，阿兹克和阿蒙应该挺有共同话题的……长兄如父这一块。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蕾切尔很快便把发散的思维拉回到正事上来，“现在的艾流德，到底是什么东西？”

　　蕾切尔当然是有所猜想的，但是……她还是想听亚当说出来。

　　“真实的权柄是什么？”

　　亚当并不喜欢直接告诉蕾切尔答案，祂似乎更喜欢通过提问的方式诱导蕾切尔主动推测出真相。

　　“是‘堕落’。”

　　蕾切尔皱了下眉：“艾流德是我的堕落面？”

　　“一部分是。”

　　亚当点了点头：“在你容纳了红祭司途径的唯一性后，真实便找到了你的镜中人……祂将你死后灵体的残余、拜朗帝国针对艾流德的信仰和你的堕落面分离出来，与镜中人融合，并赋予了他血肉，从那时起，艾流德这个存在才真正地诞生了。”

　　这不就是把我死后留下的尸体遗产什么的搅拌一下重新捏了个人出来么？

　　蕾切尔觉得这方案听起来就很不靠谱，但事实摆在眼前：曾经的艾流德只是萨林格尔的一个身份，本质是受到萨林格尔操控的活尸，可在第五纪的今天，他不仅活了过来，甚至成为了天使，能够和自己并驾齐驱。

　　“所以……”蕾切尔的身体微微前倾，“这就是真实造物主扶持艾流德的原因，是吗？因为他是一个被塑造出来，完全被真实造物主所掌控的存在？”

　　尽管艾流德在神秘学角度上完全是一个独立的人，但他无法抛却自己的本质——哪怕成为序列0，但只要他还是“萨林格尔的堕落面”，就永远不可能摆脱真实造物主的掣肘：一旦背叛真实造物主，艾流德就将直接被堕落权柄抽走存在的根基，直接崩溃消散。

　　也就是说，真实造物主将得到一位绝对忠诚的从神……如果艾流德在未来真的与自己共同成为了灾祸双途径的旧日毁灭天灾，那么恐怕连自己也会受制于祂！

　　艾流德一直没有跟我提起这件事……他是真心实意地效忠真实造物主，还是说，另有想法？

　　蕾切尔觉得是后者，毕竟艾流德曾经说过，他在两头通吃……

　　这么想着，蕾切尔抬起头，看向亚当：“你也在帮他？”

　　“我是在帮你。”亚当平静地说道，祂和蔼地摊开手，“正如‘真实’支持的是艾流德……我支持的是你。”

　　这位天使之王无愧于空想天使的称号，不论是语气还是神情都让人难以遏制地想要信服。

　　“理由呢？”

　　蕾切尔微微地挑了挑眉：她不记得自己和亚当的关系有这么好。

　　“这是我和萨林格尔的交易。”不知为何，蕾切尔感觉面前那位金发中年人的表情变得微妙了一些，“我们曾经约定守望相助。”

　　守望相助？哪来的守望相助？我被艾流德砍死、被梅迪奇当路边一条踹死的时候怎么没看你冒出来？

　　“我懂，这段记忆也被我自己忘掉了，是吧？”

　　蕾切尔的眉毛竖了起来，有种被气笑了的感觉——不怪她不相信别人，但亚当有操控记忆，玩弄人心的权柄，威尔·昂赛汀和艾流德也是什么都不愿意跟她说，一问起来就满嘴谜语，要么就是说着一些听上去合情合理但根本没法考证的话……相比之下，黑皇帝途径的纳斯特居然是最实诚的那个。

　　这种情况下她能和谁交心？又能够信任谁？

　　也难怪蕾切尔此刻会对自己的身份产生强烈的迷茫，主要是她认识的那些家伙都不太当人。

　　“并不是被你忘掉了，是被萨林格尔删掉了。”

　　然而，亚当的话语却显得有些拗口：“我理解你的怀疑与警惕，我只是想要提醒你，‘要当心假先知，他们披着羊皮来，内里却是残暴的狼。’”

　　“马太福音？”穿越前的时清多少也了解过一些宗教典籍，对于这句话并不陌生。但此刻蕾切尔并没有过度在意这句云里雾里的故弄玄虚，因为她更在意另一点，“你也是穿越者吧？我就说怎么有人玩宗教梗玩得那么自然……”

　　关于这一点，以前的萨林格尔只是将远古太阳神和上帝的雷同表现当做了是异世界和穿越前世界的共性，并没有多么深入地太久。不过此刻亚当当着自己的面明确地用英语念出了这句宗教经典，这才让蕾切尔把祂与穿越者联系起来——得亏亚当没用希伯来语，不然蕾切尔肯定听不懂。

　　这句话就是字面意思：小心那些包藏祸心的人。

　　对于亚当的劝告，蕾切尔不置可否，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亚当，等待着祂的答复。

　　“是的。”亚当没有否认。

　　蕾切尔微微抬眼看了祂一会，突然摆了摆手：“算了……无所谓。”

　　她想起了和克莱恩的交流：这个世界上的穿越者和自己应该都不是来自于同一个世界的……是与不是，重要么？

　　“……我会继续努力尝试晋升的。”蕾切尔自顾自地说着，她语气中带着种难言的躺平或者说麻木……听起来很丧，“不论我和你之间是否真的有什么交易，或者约定……我都会继续尝试晋升，相对地，既然你出现在了我的面前，那也该给我一些帮助吧，比如去给我把魔女途径的序列1特性弄过来。”

　　“你搞错了一点。”

　　然而，亚当瞳中那种令人费解的怜悯意味更浓了：“那是萨林格尔和我的约定，不是和你的。”

　　“……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蕾切尔猛地抬了下头，皱眉道：“我不是萨林格尔吗……”

　　这本该是个反问句，但她的声音却逐渐低了下去。

　　蕾切尔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长发，旋即直接站了起来，冷冷地说道：“亚当……不要玩弄那些语言层面的小伎俩！”

　　“我并没有开玩笑。”

　　亚当平静地说道，祂抬起右手，抓住了胸前的十字架，闭上了眼睛，回答道：“你的确是萨林格尔没错……但在我看来，你并不是萨林格尔。”

　　“你在说什么？”

　　蕾切尔觉得自己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类似的问题，她很罕见地失态了，咬牙吼道：“你妈的……一会说我是萨林格尔，一会又说我不是，所以我他妈到底是不是？！”

　　对于蕾切尔来说自我无疑是最为重要的事物，比自由还要重要得多，但她却始终无法寻找到自己的身份……这从某个方面来说似乎也挺可笑的。

　　“首先，一个正常的人是不会对自己是谁有所疑问的——他们至少知道自己是谁，再不济也有自己的判断，而不至于落到需要通过靠别人的回答来辅助认知自己的身份。”亚当并没有嘲讽蕾切尔的意思，他的语调异常平静，可正是这种阐述事实一般的淡漠让蕾切尔的表情更加难堪，“其次……我不得不承认，我对你的判断出现了失误。”

　　“把话说清楚。”蕾切尔在手中召唤出毁灭骨剑——在一位天使之王面前，这是如同孩童挑衅一般的愚蠢举动，但蕾切尔本来也不是想要动手，她只是以此来表明自己的态度，“少说废话。”

　　“有关于自己是谁，只取决于自我的认知。”亚当并未因蕾切尔召唤骨剑的举动而产生什么反应，只是继续说着，“我之前以为，梅迪奇临死前触动了萨林格尔留在记忆中的后手，让我的记忆封锁失效，让那个曾经统治拜朗的冥皇再度苏醒；但在与你短暂地交流过后，我便能够看出，你并不是祂：你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对一切都没有归属感，对于我也不抱有丝毫善意，你甚至没有所欲求的事物，只贪恋眼前的美好，并不顾及未来可能存在的风险，连晋升的动力都欠缺。”

　　亚当惋惜地看着蕾切尔，而她并没有反驳的能力，因为这些评价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是对的。

　　“我需要的是萨林格尔，是高傲而冷酷的死神，是毁灭天灾的第一候选者，是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去推动目标的狂人，是意志坚定的可靠盟友，而并非一个刚诞生自我意识没多久的……”

　　亚当微微一顿，祂摇了摇头，像在看一个不成器的孩子：“……小女孩。”

　　“也就是说，我不是萨林格尔？我是蕾切尔？”这是蕾切尔最关心的问题。尽管她难以信任亚当，可在这种时候，她依旧下意识地向亚当索取着认同，“是这样的吗？”

　　“‘真实’和艾流德知道我和萨林格尔的关系，祂们一直在尝试干扰你的苏醒。”亚当和缓地叹息道，这位神性极强的天使终于流露出了遗憾的情绪，“当我看到你苏醒时，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取得成功——萨林格尔苏醒，祂将接过我所背负的责任。但我很快便发现，祂尽管拥有着萨林格尔的一切，可祂的心智却经受了完全的改变，哪怕是我也无法解析这一变化的原因，所以……”

　　亚当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蕾切尔的身边，将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轻声说道：

　　“如果你认为自己不是萨林格尔，那对我来说，你就不是祂……你只是继承了祂全部遗产的一个新生意识。”

　　在亚当的手触碰到自己的一瞬间，蕾切尔眼前一花，发觉自己正处于一座华丽而幽静的庭院中，身穿黑袍、戴着单片眼镜的宽额头青年献宝般将两个人类推到自己面前，示意道：

　　“父亲，这里有两个乔治——快来猜猜看，哪一个是假货？”

　　这里是亚当……不，远古太阳神的记忆？记忆重现？

　　茫然的蕾切尔想要抬头，但她只是个记忆的旁观者，只能听到自己站起身，发出浑厚而平和的声音：“我猜不出……”

　　听到父亲回答的那一瞬，戴着单片眼镜的青年脸上顿时流露出强烈的得意，这种情绪旋即定格在了祂的脸上，周围的一切也随之陷入了静滞。

　　看着周围静止的景象，蕾切尔试着扭了扭脖子，发现自己又能动了。她往旁边走了两步，感觉自己从什么东西上脱离了下来，回头一看，果然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上看到了萨林格尔最熟悉也最畏惧的那位神灵：远古太阳神，那位造物主。

　　“我的确无法分清楚阿蒙的恶作剧：当两个人的灵体、命运、肉身乃至记忆和自我认知都完全相同时，即便是全知全能的造物主也难以分辨出他们的区别。”一旁传来了亚当的声音，祂缓缓走了过来，开口道，“可是，当时间开始流动时，他们的自我认知和记忆便会产生差异……时间会将他们塑造成相似却不同的两个人，他们的命运也将逐渐分离，如同两道曾经相交、重合的车辙，最终会彻底分离，驶向不同的未来。”

　　“……”

　　蕾切尔张了张嘴，她随手让骨剑消失，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道：“我不是萨林格尔，至少你是这么认为的，对吧？”

　　“是的，虽然我很希望你是，但一个人是由多种要素组成的——缺少或是多了任何一部分都意味着他不再是原本的自己，你觉得萨林格尔会像你这样对我产生疑问吗？难道我给一个普通人灌输了萨林格尔的全部记忆，他就是萨林格尔了？”亚当坦然地说道，“正如你无法成为萨林格尔那样，萨林格尔也无法成为你。”

　　听到亚当的答案和判决，蕾切尔顿时感觉自己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作为序列2的神话生物竟然险些摔倒在地，还好她及时稳住了身体。

　　“真是……可笑。”周围的场景如同潮水一般退去，蕾切尔又回到了那座白骨教堂的座位前，她瘫坐在座椅上，只觉得这个世界的确很讽刺：

　　在艾流德和纳斯特等人看来，自己毫无疑问是复苏的萨林格尔，是不可预测的高位者；而作为可能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希望萨林格尔归来的天使，亚当却否认了她萨林格尔的身份。

　　她仿佛是一个不被任何人期待或是接纳的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