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革命

　　当奥列弗察觉到异常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作为作战经验丰富的半神他本不该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但他对韦尔希宁过于信任，以至于此刻他心中的震惊盖过了一切，这让他选择了回头而不是第一时间逃离或发动攻击。

　　所以，在奥列弗转头的一瞬间，他的头脑便悄然陷入了麻木与混沌之中。

　　“你……不是……他……”望着突然面无表情的韦尔希宁，奥列弗已经很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无面人，秘偶大师……诡法师！

　　对方为什么要来杀自己？对方的真实身份是谁？为什么他能够躲过自己的灵性直觉和猎人直感，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操控自己？他甚至将韦尔希宁也转化成了秘偶，而我竟然一无所觉？！

　　这些问题现在无关紧要，最要紧的是自己必须马上与对方拉开距离——诡法师对灵体之线的操控范围是有限的，在转化秘偶这个阶段只有一百五十米的范围，对于半神来说和脸贴脸没什么区别，所以……

　　起飞！

　　奥列弗心中清楚，眼前的韦尔希宁多半只是个秘偶，诡法师的本体位置无法确定，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最好的选择就是升空，只要起飞到一定的高度，就能直接脱离被控制的范围！

　　但……他失败了。

　　“操控……火焰的……能力……消失了……”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奥列弗几乎震惊得要挣脱秘偶化的初步控制，可见他此刻情绪波动之大，“……偷盗者？还是……仲裁人……什么时候……”

　　“从刚刚你进门开始起。”韦尔希宁模样的秘偶面无表情地说道，作为秘偶的他不惧奥列弗的攻击，所以显得有恃无恐，“只凭一件2级封印物，偷到你操控火焰能力的概率实在是太低，所以我偷了几十次，直到成功后，才开始着手操控你的灵体之线，让你进入被初步操控的状态。”

　　偷了几十次？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单是产生这个疑问，便又浪费了奥列弗一秒时间，他也意识到了这点，于是怒瞪双眼，略显僵硬地半蹲下身，动作有些滑稽。

　　诡法师操控灵体之线的能力远胜秘偶大师，仅仅几秒过去，奥列弗的大脑便更加昏沉，以至于根本无法正常思考，当然，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分析战局都成了一种奢望，他只能依靠自己的本能和第一反应，尝试夺路而逃。

　　现在奥列弗是没法升空了，铁血骑士的飞行依赖火焰操控，或者说铁血骑士大多数非凡能力都是在操控火焰上做文章，在被敌人偷掉了这个前置技能后，他一身非凡能力有起码一半用不出来，一时间竟然有种束手无策的感觉。

　　不过，半神终究是半神。

　　哪怕失去了操控火焰、化作火焰飞行的能力，但铁血骑士依旧是擅长物理攻击、体魄极为强健的高序列，光是用两条腿跑，奥列弗都能轻而易举地超过蒸汽列车，所以对于他来说，一百五十米的距离还真不是什么问题，哪怕跑错了方向，他也顶多只需要跑三百米。

　　跑三百米对于一位半神来说需要多长时间？五秒？三秒？

　　奥列弗无心计算，他毫不犹豫地朝着一旁的墙面冲去，尽管动作仍旧僵硬，仿佛在做慢动作，但依旧要比正常人快得多，与此同时，他还开启了钢铁化，让身躯变得无比坚硬，以免遭受暗中的突袭与埋伏。

　　对于那位据说能在法林港和弗洛雷斯交手的冰霜女王斯卡蒂，奥列弗还是相当忌惮的，他虽然觉得斯卡蒂大概率是没来（不然她和诡法师一起上自己早就死了），但他也不敢赌对方一定不在，所以难免显得束手束脚。

　　只花了一秒，奥列弗便冲破了办公室的墙壁，落到了总督府的花园里——准确地说，是落到了汹涌的人潮之中。

　　由于身体仍然僵硬，奥列弗有些狼狈地摔落在地上，不过这反而是件好事，强烈的震动让他略微清醒了一些：虽然依旧没能跑出那个诡法师的控制范围，但至少延长了秘偶化的进度！

　　这么想着，奥列弗下意识地就要站起身，继续奔跑，但周围投下的阴影很快就让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无数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其中所蕴含的某种情感让他的灵性直觉都隐隐地开始报警了。

　　那是“杀意”。

　　“他穿着弗萨克军服。”

　　“他是谁？”

　　“是我们的敌人……”

　　奥列弗捂着脑袋，尽可能迅速地起身，他目光一顿一顿地扫过周围，由于秘偶化的影响，他的视野卡顿得极为严重，只能看到一幅又一幅不连贯的静态画面，但这反而更增添了一丝冲击力——

　　穿着简朴甚至堪称破烂的拿斯人将奥列弗围在中间，他们或手持鱼叉与水手刀，或只是拿着粗糙的木棍，他们衣摆染血，有些甚至已经受了不轻的伤势，但他们依旧站在这里，就这么注视着奥列弗。

　　领头的几位拿斯人穿的要稍微体面一些，为首的那个甚至抓着一把庞然的巨剑，一看就是战士途径的非凡者，最重要的是，奥列弗认识这个家伙。

　　所以……尽管他大脑仍然发木，尽管他躯体依旧僵硬，但他仍旧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跑。

　　哪怕这些贱民没资格与半神战斗，但要稍微拖延一下时间还是足够的，可奥列弗的时间极为宝贵，根本拖不起——诡法师仅需要十五秒便能将自己完全转化为傀儡，哪怕在这个过程中他受到了相当程度的刺激，精神状态有所好转，可这也顶多就只能拖延五六秒的时间罢了。

　　奥列弗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僵硬的身体一个闪烁，瞬间便撞飞了挡在最前面的几位非凡者，所过之处血流成河，断裂的肢体飞溅开来，场面之血腥让人望而生畏。

　　奥列弗可不止会控火，他还是一位可怕的收割者，一位资深的铁血骑士！靠着精准的弱点收割，他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淡白的痕迹，被他手掌劈中的平民如同豆腐一样碎裂，飞溅的血液像是盛开的花绽放。

　　此刻为了活命，奥列弗已经不顾一切了，如果他操控火焰的能力还在，那他肯定已经开始制造大规模的爆炸与火焰风暴，尝试逼出藏在暗处的诡法师，但由于控火能力被盗，他只能亲自动手屠杀——效果似乎也不错，至少更有威慑力……大概。

　　或许威慑力的确是有的，但围上前的平民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强烈的愤怒与恨意，那一张又一张的面孔让奥列弗有些陌生：在过去他见过太多拿斯本地的面孔，他见过谄媚的表情，也见过崩溃哭泣的拿斯人，但如此明确而疯狂的暴怒与杀意，他还是第一次从拿斯人脸上看到。

　　这绝对是心灵操控！难道还有第三个半神？不，也许是预言家或黑骑士！

　　奥列弗的眼神显得有些空洞，他现在几乎无法思考，只是机械地挥舞着双臂，将所过之处化为血肉横飞的炼狱，硬是在人群之中杀出一条血路，身上的弗萨克军服被染成一片猩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从某个方面来说，似乎更贴近铁血骑士这个序列了。

　　他身上不时有着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那是平民们发起的攻击，或许是鱼叉的戳刺，或许是火枪的射击，但没有任何用处，奥列弗至今没有受到任何伤害——铁血骑士的钢铁化只是一个象征意义上的称呼，发动这项能力后，他们的身躯会变得比最好的钢铁还要坚硬，只有半神级别的攻击才能破防。

　　这就是半神的伟力。

　　好在此刻，最开始的那位战士途径非凡者已经冲了过来，他周身点着莹白色的晨曦，挥舞手中巨剑，强行拦停了正在无双割草的奥列弗。

　　“滚——开——”奥列弗双眼泛红，沿途的平民没能阻挡他的脚步，但的确拖慢了他逃生的速度，最重要的是，他到现在都没能逃出那个诡法师的操控范围！

　　自己刚刚那疯狂的屠杀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诡法师的本体没有混在里面……不，混在里面也没有意义，他可以和秘偶对调位置！

　　这一瞬间，强烈的无力感与绝望涌上了奥列弗的心头，他到现在都没能找到诡法师的本体！

　　如果不是在拿斯……如果没有被他拿到先手……如果能够正面战斗……赢的一定是我！

　　奥列弗近乎疯狂地抬手攻击，明明身体已经接近彻底被控制，但他的双手依旧挥出了残影，每一道攻击都能轻易地穿透战士途径非凡者的防御，在他身上炸出一个又一个的血洞，只用了一秒，那位战士便被轻而易举地杀死，但下一位沉默的非凡者马上顶了上去……

　　奥列弗的身体愈发卡顿，如同锈蚀的机器，他僵硬地挥动着手臂，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滞了下来。

　　到了这时，奥列弗已经与总督府拉开了相当远的距离，距离三百米只差一点点，而这一点点虚假的希望，让他没能在最后关头开启不完整的神话生物形态……只差一点。

　　弗萨克海军中将奥列弗·斯托罗诺夫，彻底死亡。

　　但是，被转化成秘偶的他并没有消失，也没有像是正常人那样移动、开口发言求饶，而是缓慢地失去了呼吸和心跳——将奥列弗转化成秘偶的那个人，主动断掉了灵体之线的连接，让他彻底死去了。

　　“杀了他！”

　　“杀了这个刽子手！”

　　“他杀了罗南先生！还杀了亨利和埃文……奥菲尔也死了！”

　　“杀了他，杀了他！”

　　群情激奋的呼喊响起，残存的拿斯人疯狂地冲了上来，举起手中的武器，对着奥列弗的尸体戳刺着，他们的脸上没有兴奋与复仇的激动，只有因同胞死亡而产生的悲伤与恨意。

　　“这样，或许就好了吧……”随后，秘偶韦尔希宁也推开窗户，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一跃而下，重重地跌在了总督府的花园之中，享受起和奥列弗同等的待遇。

　　在无人注意的总督府盥洗室之中，操控了一切的克莱恩抬起手中的魔药饮下，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之中闪过，如同一出盛大的戏剧：

　　“你希望我们为你拖延时间？”某处阴暗的房屋之中，拿斯本地反抗军的首领罗南站了起来，他声音低沉，配上两米三的身高极有压迫感，“北大陆的猪猡，给我一个为你做事的理由。”

　　“哪怕你们不帮助我，我依旧有办法杀掉奥列弗和韦尔希宁。”克莱恩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但是——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看着自己被侵占的故乡，被我这么一个北大陆人拯救？”

　　“……别以为我不敢揍你，蠢猪！”罗南像是被这句话激怒了一般，猛地挥起了几乎有他半个脑袋那么大的拳头，“弗萨克人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们说要把我们从愚昧中拯救出来，结果呢？他们奴役我们的同胞，掠夺我们的财富，开设工厂，捕杀鲸鱼……你们北大陆人，又有哪个可以相信？”

　　“我不需要你的信任，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我会赶走弗萨克人。”克莱恩面对着那巨大的拳头，毫无畏惧地说道，“而你，是缩在这里看着，还是跟我一起去把你们的领土夺回来？”

　　罗南气哼哼地挠了挠头，视线一瞥：“埃文，他说得是真的吗？”

　　“大概是。”埃文是个文质彬彬的青年，他打量着克莱恩，语调淡漠，“至少他认为他说得都是真的。”

　　“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机会。”罗南显然也很有魄力，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冷冷地说道，“你需要我们阻止奥列弗……阻止他逃走，对吧？”

　　“对，但他毕竟是半神，我担心你们挡不住。”克莱恩也把话说得很是直白，这让反抗军的成员们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虽然克莱恩先前是在请求拿斯反抗军的帮助，但他这话甚至还带着嫌弃的味道：要是你们太废物的话，我还嫌你们拖后腿呢。

　　“我们能挡住，不就是挡住一个半神半分钟么？”罗南大手一挥，先答应了下来，“我们会动员全拿斯的本地人去帮忙……拿斯那么多人，他奥列弗就是挨个杀过来，也得杀一整天！”

　　“动员？”克莱恩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旋即耐着性子说道，“奥列弗是铁血骑士，他能够操控火焰，制造爆炸，一旦他全力攻击，我多半没事，但你想过平民的死伤吗？”

　　“我们可以给你提供一件非凡物品。”罗南思考了一会，咧开大嘴，露出一个笑容，“奥菲尔，去把‘鹰爪’拿来！”

　　奥菲尔是个扎着棕色长发的拿斯女孩，她容貌普通，身材也很矮小，但眼神相当锐利。她很快便从另一间房屋之中取出了一只尖爪手套，放到了克莱恩的面前，并介绍道：“我们不知道它对应什么序列，但它能够盗走序列5非凡者的能力，一次能够持续半小时，与此同时，你的身体会随机丢失什么东西，可能是毛发和牙齿等无关紧要的东西，也可能是脏器。我们可以让亨利跟着你，他是一位医师，能够让你多活一段时间。”

　　“我不知道它能不能盗走一位半神的非凡能力，但它已经是我们组织最强大的非凡物品了。”埃文帮腔道，他一直在观察着克莱恩的表情，同时试图通过灵视判断对方的想法。

　　“你们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我并不希望平民参与到这件事里来。”克莱恩终于忍不住直说了，“或许我能用它限制奥列弗的非凡能力，但这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一旦奥列弗被逼入绝境，他很可能会屠杀平民，甚至开启不完整的神话生物形态，到时候你们知道要死多少人吗？”

　　这也是克莱恩所感到恼怒的地方。

　　“北大陆人……你以为我所说的动员是什么？”罗南粗大的眉毛拧了起来，他凑到了克莱恩的面前，大手抓着椅子的扶手，脸与脸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了只有几厘米的程度，“你以为我们是邪教徒还是弗萨克总督府？或者是他妈的风暴教会？你以为我们会把非凡能力用在我们的同胞身上？难道你以为我们会让埃文去敲每户人家的门，用催眠把他们骗去和半神拼杀？”

　　克莱恩愣住了。

　　“我们之所以能在弗萨克人的眼皮底下活动到今天，靠得就是每一位拿斯人的帮助与掩护。”罗南一字一句地说道，“愤怒与屈辱积累在每个拿斯人的心中……难道你们北大陆人会需要靠非凡能力的驱使才懂得反抗吗？”

　　说着，罗南转过身，直接将鹰爪手套丢给了克莱恩，说道：“不论是他们还是我们，都早已做好为夺回家园而死的准备，而且，这里也是他们的家乡，他们有权利为了夺回拿斯而战……北大陆人，我们不相信你，但五海之王的信誉很好，你给的机会，我们会抓住。”

　　克莱恩短暂的回忆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高升起的视角，他仿佛在与拿斯这座城市共鸣，借助每一位本地人的视角，从各个角度注视着这场残暴而血腥的戏剧——自己靠纸人天使掩护，暗杀了韦尔希宁，成功地将其取而代之；随后又向威尔·昂赛汀请求了帮助，获得了幸运，这才在奥列弗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准确地盗取了对方的控火能力，紧接着，自己取出从蕾切尔那里拿到的诡法师非凡特性，开始操控奥列弗……

　　一幕又一幕的画面迅速将克莱恩的大脑充满，让他有种灵体要就此爆炸的感觉；不同视角带来的分裂感又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无数个人……

　　不过，靠着无数拿斯平民的锚定，克莱恩最终还是成功地找回了自我，他勉强地收束起灵性，摸出灵摆，用占卜和冥想的方式确定了晋升的成功后，便走出了盥洗室。

　　克莱恩顾不得练习、研究新获得的非凡能力，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比如……为死在这场革命中的罗南等人入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