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温柔的谎言

　　“那么，后来呢？”这个故事很罕见地让梅丽莎略微起了些许兴趣，“他有没有被那位死者的家属发现真实身份？”

　　“没有，至少目前为止，他的两位家人都没有发觉异常。”克莱恩低声说道，“我的朋友，他……算是个好人，一开始的隐瞒只是迷茫与无知而导致的自保举动，但在和死者的两位家人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后，他和死者的亲人产生了亲情。”

　　“……听起来是一个注定会走向悲伤的故事。”梅丽莎深思了片刻，说出了自己的主观感受，“你的那位朋友使用着一位死者的身份，代替他享受亲人的爱，却在相处之中产生了足以回应他们的感情……”

　　说到这里，她沉吟着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你的朋友为什么能在死者的亲人面前隐藏住自身的存在？难道他的家人就一直没有察觉死者的内核已经换了个人么？”

　　“他在进入死者躯体之中后，灵体便和死者残留的灵融合了。”克莱恩斟酌着答道，“获得了死者的记忆后，他的伪装便很难被拆穿，但相应的，他也被死者的记忆影响了。”

　　“是吗……”梅丽莎恍然地点头，“用记忆来遮掩自己，也必然会遭受到记忆的影响……这很合理。”

　　“但这对于死者的家人来说，并不公平。”克莱恩缓缓地蹲在了甲板的护栏旁，低头望着自己的皮鞋，“我那个朋友，并没有资格代替死者去爱他的家人，也没有资格代替死者承受来自亲人的爱，不是么？”

　　“的确如此，所以，他希望把这件事情告诉死者那可怜的家人？”梅丽莎听得很是认真，她将手肘支撑在甲板的护栏上，低头看着格尔曼·斯帕罗，“真诚一些，总是好的。”

　　“但我的朋友很担忧，”克莱恩抬了抬胳膊，“毕竟，如果说出真相，这就意味着要把‘死者早就已经死去，而一直用着他身体和你们生活的，是个诡异的怪物’这种事情告诉他们，我的朋友担心他的家人无法承受这个噩耗。”

　　“是啊，到了这个地步，不论怎么做，都会做错。”梅丽莎少见地流露出了些许担忧的情绪，“他现在是怎么做的？”

　　“他选择了假死。”克莱恩沉默了几秒，有些艰难地说道，“这样一来，这场被注定命运的悲剧，自然也就落下了帷幕……唯一的遗憾是，死者的家属迎来了死者那迟到的死讯……他们都很伤心。”

　　梅丽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护栏锈迹，海风扬起她打结的黑色发梢，听到这个小故事的结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这不会是最好的结局，但我想，这已经是最好的坏结局了。”

　　“最好的坏结局……”克莱恩沉默了几秒，忍不住笑了起来，“是的，最好的‘坏结局’。”

　　“再温柔的谎言，也依旧是谎言。”梅丽莎提起手边的工具箱，脚步顿了顿，说道，“不过，哪怕它是谎言，也不该忽略那温柔的初衷。”

　　望着她那裹着风衣的背影走远，克莱恩靠坐在甲板上，有些无奈地抬手遮住了自己的额头：“她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一些……等等，这个声音，谁在祈祷？”

　　克莱恩的耳边响起了模糊的祈祷声。

　　……

　　提着工具箱回到房间的梅丽莎对正操控着死灵书的莱克斯点头打了个招呼，随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之中。

　　她将工具箱丢到一边，然后一下子扑到了床上，拽着被子在床上打起滚来，让被子把自己卷成一个圆柱体。

　　没人能形容梅丽莎此刻的心情。

　　“格尔曼·斯帕罗……”梅丽莎的嘴里咬着自己的拇指，哪怕拇指已经鲜血淋漓也毫不在意，“你给我讲这个故事，到底想表达什么？”

　　“你故事里的主角，究竟是你的朋友，还是你自己？”

　　“以及……”梅丽莎瞳孔中闪过了难以化开的悲伤，“我也许真的已经疯了，居然希望这么一个糟糕的故事会发生在克莱恩身上……”

　　“克莱恩，我真的很想你……”

　　……

　　灰雾之上，一段女性的声音从绯红星辰中响起。

　　“一位名为维吉米娅·卡佩的强大非凡者潜入了我的房间，而没有引起我家非凡者保镖的警惕，我怀疑她可能是半神……”

　　“‘正义’小姐遇到了一个很可怕的半神？”听着“正义”的祈祷内容，克莱恩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那个疑似半神的女人让她去接触极光会？”

　　这个消息无疑引起了他的重视：克莱恩和极光会早已敌对，既然是有关那个邪教组织的事情，他自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件事。

　　当然，这也有保护“正义”小姐的因素在里面——作为塔罗会正式成员，自己的第二大金主（第一是蕾切尔），现在她的人身安全遭受到了威胁，那自己自然得出一出力。

　　“先确定一下那个人的身份，看看她是不是半神，”克莱恩很熟练地抽出了占卜工具，“如果我自己无法处理这件事，就只能让‘正义’小姐求助于教会了……”

　　虽然克莱恩有一件可以利用的零级封印物，但这不代表他有能力应付半神……灵性和眼界的限制始终是最大的问题。

　　然而，经过一番占卜过后，克莱恩逐渐发现，那个名为维吉米娅的女人，身份似乎很是微妙。

　　自己对她的占卜结果，绕了一圈，最后居然指向了自己！

　　这一结果让克莱恩颇为摸不着头脑，他回忆了一会占卜领域的知识，开始解读起这令人难以理解的占卜结果：“指向我……严格来说，这结果并非是指向我，而是指向‘愚者’，指向这片灰雾……”

　　“呃，后面几次占卜的结果显示，维吉米娅和‘正义’有着某种共通之处……难不成是和灰雾的关联？她们都和塔罗会有关？”

　　克莱恩的脑海之中闪过一道很是惊人的猜测：“等等，蕾切尔似乎就在贝克兰德……维吉米娅该不会是蕾切尔的新身份吧？”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顺着这个思路又占卜了几次，没有得到否定的答案，心中的猜测顿时多了几层笃定。

　　“这算什么事……”想明白这一点的克莱恩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正义’小姐身份的‘恋人’找上了她，威胁她帮助自己调查极光会？”

　　“原来她跟我说要调查极光会，是这个调查法么……”

　　虽然现在的克莱恩还不能彻底确定维吉米娅等于蕾切尔，但他已经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

　　“小姐，贝内特子爵和他的夫人请求拜访。”

　　第二天上午，蕾切尔刚享用完自己的早餐，便听到了里巴克的声音。

　　他站在餐厅门口，声音直白地给人以强健刚硬的感觉：“他们就住在附近，听说自己的孩子在文学沙龙上交到了新的朋友，于是希望过来拜访一下。”

　　“散步拜访么……以约珥·贝内特作为理由？”蕾切尔思考了几秒，轻轻点头道，“请他们进来吧。”

　　“是。”

　　里巴克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而女管家玛蒂亚顺势上前，为她整理起衣裙。

　　这项工作一般是由贴身女仆来做的，正常的女管家不会做如此有失身份的事情，不过此时的玛蒂亚和里巴克显然都称不上正常。

　　不仅是他们，整座房子的所有仆人都已经陷入了蕾切尔的深度魅惑之中：虽然她不是绝望魔女，没法一瞬间完成对所有人的魅惑，但都搬家这么久了，她靠痛苦魔女的魅惑也能慢慢做到。

　　这种深度魅惑制造的感情并不止于爱情，而是将自己的印象深入他们心中，成为被魅惑者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比如玛蒂亚和里巴克这种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便是将蕾切尔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那样对待。这虽然会让他们在行为上有些逾矩，但蕾切尔倒也不是很介意。

　　几分钟后，蕾切尔在会客厅接待了贝内特子爵夫妇。

　　贝内特子爵身材高大，肩膀极宽，将正装撑得有些发紧，他和约珥·贝内特长相有些相似，年轻时大概会显得更有威严，不过随着岁月的流逝，他现在看起来和蔼了不少。

　　他的夫人艾斯黛拉·贝内特明显比他年轻不少，长相甜美动人，看上去大概也就三十岁左右，结合约珥·贝内特的年龄，让蕾切尔忍不住怀疑这贝内特子爵先生是不是个炼铜术士。

　　“卡佩小姐？”见蕾切尔从会客厅外走了进来，留着两撇胡子的贝内特子爵笑着打招呼道，“约珥告诉我，他在文学沙龙上遇到了一位美丽而富有内涵的因蒂斯姑娘，这让我这个父亲也有些好奇。”

　　“今天我们散步到这里，刚好想起了这件事，于是决定拜访一下，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约珥·贝内特是一位刚强而富有男性气概的鲁恩男人，他很适合作为朋友相处。”蕾切尔用带着因蒂斯口音的鲁恩语优雅地提起裙子行了一礼，“您愿意来拜访我，是我的荣幸，请坐。”

　　在鲁恩的上流社会，客人只有得到了主人的许可后，才能坐下。

　　蕾切尔和贝内特夫妇相继入座后，她微微瞄了一眼一旁的艾斯黛拉，见这位夫人只是温和地笑着，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的丈夫和自己交谈，顿时猜到了他们一家的信仰：风暴之主。

　　短暂的寒暄结束，贝内特子爵彷佛闲聊一般地问起了蕾切尔的家庭情况。

　　“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谈到这个话题，蕾切尔非常迅速地拿出了悲伤的状态，“是她照顾我长大的……”

　　“我很抱歉让你想起了不好的回忆。”一听到这个回答，贝内特子爵赶紧道歉，“愿她的灵魂在神明的国度得到永生。”

　　他没提具体是哪个神灵，因为维吉米娅·卡佩是因蒂斯人，她的母亲很可能信仰永恒烈阳，而贝内特作为风暴之主的信徒，是不能在正式场合提起永恒烈阳的。

　　“感谢您的祝福。”蕾切尔收敛起了外泄的情绪，“我的父亲在特里尔，由于政治上的倾轧，他将我和一部分资产转移到了贝克兰德，希望我不要被他连累。”

　　“愿神灵庇佑他。”贝内特子爵轻轻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那么，你现在应该还没有订婚吧？”

　　“是的。”蕾切尔故作柔弱地颔首，“我的父亲曾经希望我和特里尔一位穿袍贵族的长子订婚，但他表现得太过令人反感。”

　　“女人是柔弱而易碎的。”这位风暴之主的信徒很认真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你刚成年不久，又独自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家，虽然贝克兰德的居民都很友善，但你依旧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你需要一个丈夫，一个能够为你遮风挡雨的男人。”

　　你是不是想介绍你儿子娶我？

　　蕾切尔努力压制住自己那看垃圾的眼神，礼貌地回答道：“您的建议对我有很大的启发，也许我的确该考虑一下。”

　　“希望你能够早日找到自己命中注定的爱人。”贝内特子爵和蕾切尔又聊了几句，确定眼前这个小姑娘并不愚蠢后，便和他那始终没说过话的夫人离开了这里。

　　“约珥说得没错……”

　　回家的路上，贝内特子爵突然低声自语道：“这个维吉米娅，看上去才刚成年，居然就敢一个人带着这么庞大的财富到贝克兰德定居，如果她不是非凡者，我就把我的袜子吃掉！”

　　贝内特子爵曾经就职于陆军部队，对非凡者有着一定程度的了解。

　　“那你想怎么办？”艾斯黛拉夫人轻声问道，“让约珥和她结婚，控制她？或者把她举报给教会和王室？”

　　“和她搞好关系就可以了。”贝内特子爵撇了下嘴，“女非凡者一个比一个难对付，约珥压不住她的。”

　　“唉，这些女人明明只要做男人的家庭天使就足够了，为什么总是这么喜欢挤占男人的位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