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酒保

　　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南威尔啤酒吗？

　　克莱恩表情极为复杂地端着木头杯子，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喝吧，感觉在折磨自己，不喝吧，又觉得亏了。

　　这酒怎么会这么难喝……我怀疑他们往酒里兑点水可能都会好喝些……

　　克莱恩忍住退款的冲动，若无其事地放下杯子：“今天的生意似乎不太好？”

　　“每天的生意都不太好。”金发的酒保神情疲惫而阴郁，“如果像你这样的人多一些就好了。”

　　“什么意思？”克莱恩悚然一惊：难道他看出了我是个非凡者？

　　“很少有人喝了这种恶心的东西还没有当场吐出来。”酒保深深地叹了口气，“这种垃圾连我都不喝……”

　　原来你也知道这东西难喝啊……你以为我是喜欢喝吗？要不是舍不得钱，我肯定转身就走……克莱恩吐了下舌头，感觉嘴里苦涩的味道稍微减弱了一些，这才忍不住感叹道：“卖这种酒，也难怪生意会冷清。”

　　虽然克莱恩的话有点冒犯，但年轻酒保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啊，毕竟大多数人的舌头都没病。”

　　“你们老板听到你这么说，也许会生气的。”克莱恩摇晃着木杯里的劣酒，“这酒应该不是南威尔啤酒吧？”

　　“它可以是。”酒保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克莱恩见状，也没有就喝酒的话题继续深谈下去，而是转而聊起了有关酒馆老板的话题：“你们酒馆的老板在么？我想跟他提点有关啤酒质量的建议。”

　　“如果你是想揍他一顿，我会告诉你他住在哪里。”年轻的酒保百无聊赖地擦着一个铁皮杯子，瞟了克莱恩一眼，“但如果你想提意见，那我只能说……老板去南威尔郡度假了。”

　　“好吧，看来你和他的关系……很好。”克莱恩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三年了。”少年酒保放下手里的杯子，抬头看向窗外，暖黄色的夕阳倒映在他蓝色的眼瞳之中，“我是孤儿。”

　　“抱歉，我似乎提起了一个不够礼貌的话题。”闻言，克莱恩很认真地道歉道，但酒保并不在意：

　　“这没什么可道歉的……啊，后来，我在一个黑帮里当了两年打手……”他摇了摇头，很生硬地止住了接下来的话语，“后来，老板帮了我，我就来这里当酒保了。”

　　“抱歉让你提起了这段不够美好的回忆。”克莱恩沉默几秒，坐直了身子。

　　“你已经比某些人要有礼貌得多了，城里人。”酒保坐到了柜台里的椅子上，很没风度地扯了下自己的衬衫，“像你一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从城里到这里来，和你一样装作只是来喝杯酒，但却不断地追问我各种问题，想要掏空我知道的一切……狗屎！”

　　他突然愤恨地骂了一句。

　　“像我一样的人……？”克莱恩愣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怪异，他想起了刚刚酒保的那句话。

　　“你是来调查什么的吧？”年轻酒保重重地砸了下杯子，“别装傻……你们这些体面的贵族老爷可不会跑到这种小地方来。”

　　“是的。”克莱恩没有否认——他有些惊讶，自己只是随口引导了几句话题，还没正式开始询问自己想要的情报，便被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酒保直接捅破了目的，“没想到你会直接看出来。”

　　他今天来白崖镇穿的是工人阶级常见的短外套，袖口手肘都有明显的脏污和磨损痕迹，自认没什么破绽。

　　“你是陌生人，陌生的城里人，懂吗？”酒保挥舞了一下手臂，一脸得意地说道，“我认识白崖镇的所有人，包括常去城区讨生活那些……你们这些莫名其妙出现的城里人就像是路边的狗屎一样显眼！”

　　他为什么总用城里人这个词汇，明明白崖镇就在贝克兰德郊外，从这里走到皇后区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克莱恩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劣酒，那酸苦交加的味道让作为序列8小丑的他险些没控制住表情。

　　“而且，你们来这个该死的地方也就算了……居然还到处问问题？”酒保微抬下巴，嗤笑一声，“还到这里来，装模作样地点上一杯酒，若无其事地问我，这里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哼，白崖镇只有那几个穷鬼才会到这里来喝酒，其他人根本忍受不了这糟糕的口味……”

　　原来是这样，不止是我，以前恐怕也来过侦探或者警察之类的调查者……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来到这里？看来白崖镇的确存在异常……不过，白崖镇的居民还生活在这里，就说明问题不大。

　　“他们都提过什么问题？”克莱恩敲了下酒馆的柜台，“你是怎么回答他们的？”

　　“我怎么知道？”酒保吐了口唾沫，“这鬼地方……我是说，白崖镇一直很无聊，那些所谓的传说和传闻，都是些蠢货才会相信的流言罢了。”

　　“为什么这么说？”克莱恩不着痕迹地看向门外：又进来了两个穿着破烂的壮年男人，他们进入酒馆后，就一直盯着克莱恩看，“有些传闻还是很真实的，至少我觉得很有趣。”

　　“不用管他们俩，他们只是对你这个外来者有些好奇而已。”酒保走出柜台，将两杯劣酒放在他们面前，又转身回到柜台里，“至于这种话……你不如去和疯子詹德说说，自己胡编乱造的谎话居然能得到城里人老爷的赞赏，他肯定会高兴得发疯……虽然他已经很疯了。”

　　“疯子詹德？那些流言都是他编造的？”克莱恩终于从酒保的口中套取出了一条线索，“他为什么要编造这些东西？”

　　“他是个疯子，疯子，你懂不懂？”酒保翻了个白眼，很不耐烦地说道，“没人喜欢他，也没人管他，更没人了解他……谁知道他的那些疯话是从哪儿得到的灵感？”

　　“在哪里能找到他？”克莱恩放下酒杯，“我有些事情想要弄清楚。”

　　“你什么都得不到，城里人。”酒保伸出手，对着门外指了指，“从这里往前走，走到那棵树下。”

　　“那位老先生就是詹德？”克莱恩有些讶异地看向酒馆外的那棵树下：树冠下躺在安乐椅上的是他刚刚见到的那位老人。

　　和眼前的酒保，和其他普通白崖镇居民不同，老人的穿着相当体面，怎么也不像“没人喜欢他，没人管他，没人了解他”的状态。

　　“那是老拉里，你在胡说什么？”酒保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我的意思是让你去问老拉里！他知道疯子詹德在哪儿！”

　　“那个疯子平时就喜欢到处乱跑，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大家都讨厌他，只有老拉里愿意和詹德交流，偶尔会给他一些吃的。”酒保耸了耸肩，“你想找詹德的话，肯定是通过老拉里最快，他肯定知道詹德去了哪里。”

　　“谢谢。”克莱恩微微颔首，将杯子连同里面的大半杯啤酒留在了沾染油污的桌子上，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这杯酒他实在是喝不下去。

　　在迈出酒吧大门的一瞬间，克莱恩突然回头看向身后的酒保和酒客，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酒保放下了手里的破布和杯子，和另一个酒客低声聊着什么；刚进门的那两位顾客显然已经喝醉，不过从他们那面露难色的表情来看，显然也不是很喜欢这里的酒。

　　奇怪……克莱恩掏出一枚硬币，在手里抛来抛去。

　　刚刚自己走出酒吧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

　　那诡异的注视饱含恶意，让克莱恩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险些当场失态。

　　可当他回过头后，恶意的视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难觅痕迹。克莱恩甚至找不到那视线来自于谁。

　　该死，不该回头看的，这等于将自己并非普通人一事直接暴露给了那注视者，他现在肯定已经知道我察觉到了白崖镇的异常！呼……克莱恩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但心中却一阵懊恼。

　　没办法，小丑的直觉太过敏感，我刚刚几乎算得上是本能的应激反应，没法考虑那么多……克莱恩吐了口气，让硬币在指尖跳跃起来。

　　随着克莱恩的背影逐渐远离了酒吧，酒保和其他酒客也都停止了聊天，他们整齐划一地将视线投向了克莱恩的背后，露出了嘴角咧到耳根的夸张笑容。

　　‘有一定的危险……’克莱恩换了三种占卜方法，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对此，他的解读是“这里埋藏着很大的危险，但只要不去触碰，那就能活着走出这里”。

　　而克莱恩的选择是直接离开。

　　经历了刚刚那古怪而可怕的注视后，他可不打算继续在这里逗留下去做调查——在克莱恩已经察觉到白崖镇的危险和异常之处后，自己每在这里停留一秒，发生意外的概率就高上一分！

　　至于蕾切尔委托自己调查的人皮恶魔传闻，此刻也已经顾不得了……活下来才能继续调查！

　　要怎么离开……根据值夜者内部卷宗和某些惊悚小说的内容，如果我现在表现得十分惊恐，逃往白崖镇外，那很有可能引起未知的异变，我只有序列8，一旦陷入平民的包围，就很难挣脱……克莱恩嘴角微微抿起，大脑迅速运转。

　　适当的紧张和疑惑是正常的，嗯……之前那个酒保给我提供了疯子詹德和老拉里的线索，也许我现在可以先去找树下的那位老先生询问一下詹德的情报，然后不论他给出的是什么情报，借机装作得知“詹德在白崖镇外”的样子，然后趁机脱离这里！

　　尽管心中疑虑重重，但克莱恩还是努力维持着冷静与谨慎的状态，朝着那棵极为繁茂的大树下靠了过去。

　　那老人须发皆白，半眯着眼睛，躺在微微摇晃的安乐椅上，他衣着整洁，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看上去是个乡绅一类的人物……但刚刚的酒保话语中对他全无尊重之意，唔……克莱恩抛了个硬币，确认了靠近老拉里并没有太大的危险。

　　“请问，您是拉里先生吗？”克莱恩来到距离老人五米左右的位置，礼貌地发问道。

　　“是的，请问你是？”老人睁开了眼睛，微微侧头，看向克莱恩，并未从安乐椅上起身。

　　他那双绿色的眼睛相当浑浊，脸上的老人斑和一条条皱纹已经很明显，皮包骨头的手掌握着扶手，一根根血管在皮肤下凸起。

　　——至少有六十岁。

　　这是克莱恩做出的判断：在贝克兰德，六十岁的普通人已经算得上长寿……哪怕没有偶发的非凡事件，恶劣的空气也足以摧毁大多数人的身体健康，让他们难以活过七十岁。

　　想活得久一些，就只能获取非凡力量，成为非凡者了……不过非凡者晚年也要面对因身体衰老而失控的风险……思维跑偏了一秒，克莱恩回过神来，摘下自己的鸭舌帽，行礼道：“我是一名小说家，正在寻找可以供我写作的素材……我听说白崖镇的詹德先生有很多绝妙的想法，所以到这里来拜访他，希望能将他的那些故事出版——而这需要获得詹德先生的许可。”

　　“我明白了，你想见小詹德？”老人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反而笑了起来，“詹德如果知道，你喜欢他的那些疯话，肯定会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

　　就白崖镇这个邪门地方来看，那未必是疯话，而是詹德的亲眼所见：在见到所谓“剥皮恶魔”后，他恐怕也不会把我这个相信他一面之词的家伙当作朋友，而是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求我救他……从这点来看，詹德现在还没被幕后黑手封口也是正常的，毕竟没人信他的话……

　　克莱恩点了点头，再次问道：“拉里先生，我在哪里可以找到詹德先生？”

　　“你沿着这条路走到尽头。”老人敲了敲安乐椅的椅背，指向克莱恩来时的方向，“小詹德就在尽头的酒馆当酒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