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茶香暗渡玉人心

　　见安格尔表情略微僵硬了些，露尔娜唇角轻翘。

　　哼，今晚，看我不狠狠地把你这个臭木头榨成汁儿！

　　她走到房间中央那张简陋的木桌旁，将手中的托盘放下，掀开了盖子。

　　里面是一个小巧的、还冒着丝丝热气的陶罐，旁边放着两个干净的瓷杯，还有一小碟蜂蜜，一如他们当时在学院图书馆里，露尔娜偶尔会带来的下午茶。

　　说起来，安格尔也好久没有陪小露同学好好吃顿饭了。

　　「厨房那边还剩了点安神的草药茶，我看你晚上开会时脸色不太好，就顺手热了点过来。」

　　露尔娜别开脸，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但微微发红的耳尖出卖了她。

　　「现在喝了吧，睡得能舒服些，免得明天没精神。艾尼娅明天肯定还有一堆事。」

　　安格尔：...

　　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这茶一眼。

　　想了想，他认真道：「露尔娜，我现在身体大概算是百毒不侵了，所以哪怕你下了药也没意义。」

　　露尔娜：？

　　「什么？那我不是白...」

　　安格尔：...

　　露尔娜：...

　　小露同学轻咳一声，姿态优雅，手微微颤抖，故作冷漠：「呵，爱喝不喝。」

　　安格尔：...

　　有点可爱诶。

　　他坐到露尔娜身边，端起茶杯低声道：「你泡的茶，我当然要喝。」

　　露尔娜愣了下，见他真的要往嘴里送，反而拦住了他：「还...还是算了，安格尔，这茶...我确实放了些东西。」

　　安格尔摇头，倒也不怪她：「没事的，毒什么的已经对我无效了。」

　　露尔娜拍了他一下，没好气道：「不是毒，笨蛋，我对你下毒干什么。」

　　安格尔挑眉，随意喝了口：「是吗？那你放的什么？」

　　露尔娜见他喝了也没什么事情，便松了口气：「一点点舒心散，不算药，硬要说的话，应该算是一种补品，可以让人放松的。」

　　安格尔颔首，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吧，又喝了一口，觉得露尔娜泡的茶确实是非常好喝的。

　　「谢了，露尔娜。」

　　「哼，谁要你谢。」

　　露尔娜哼了一声，自己捧着另一杯，小口地啜饮着。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细微的啜饮声和，气氛有些微妙，但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历经风波后的平静温馨。

　　和露尔娜待在一起，哪怕只是沉默，也会让人安心。

　　真好。

　　月至中天，直到露尔娜杯中的茶喝掉大半，她才抬起眼瞟了安格尔一下，又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那个，莉莉丝她…你打算怎么安排？」

　　安格尔抬头看月，露尔娜轻轻依靠在安格尔的肩膀上，感受着少女的发香和些许重量，他放下杯子。

　　沉思片刻后，安格尔才道：「她现在身份敏感，既是魔族名义上的质子，又是堕落的前圣女。」

　　「公开安排在哪里都不合适，艾尼娅和教皇的意思，是让她暂时以静修的名义，继续在阿尔图罗学院学习。」

　　「她还要去阿尔图罗？」

　　露尔娜随口道，依偎在安格尔的身旁，她又轻轻啜饮了一口。

　　安格尔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莉莉丝为了我付出了很多，我实在无法对她置之不理。」

　　露尔娜看着自家男朋友在月光下那副为难的模样，忽然觉得逗一逗安格尔也蛮有趣的。

　　「那今天，她说要当你情人的那些话，你是怎么想的？」露尔娜偏头看他。

　　安格尔也歪了歪头，轻轻蹭了蹭小妮子的鬓发。

　　今天的月亮难得没有被阴云笼罩，似乎也察觉到了人类世界翻涌的欢喜，月华如水般洒向雪原，天与地尽数被染成银色。

　　「露尔娜，我觉得我们总会在我们的相处过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人们总是如此，我们会想天空中的星星一样，或贴合，或分开，最后的最后，我们总会找到适合彼此的距离。」

　　露尔娜望着安格尔，却见他那双翠绿的眸子里，星星点点，宛若整个苍穹都在其中。

　　想了想，露尔娜轻轻抱住安格尔的胳膊，在他的耳边嗫嚅低语：「安格尔，若真的是如此...」

　　她轻咬安格尔的耳垂：「我要做离你最近最近的那颗星。」

　　安格尔忽然感觉今夜真的很好，风很好，云很好，月光很好，人也很好。

　　回眸，望着露尔娜，小妮子的眼底似乎有一缕星星点点的火苗在悄悄燃烧。

　　想了想，安格尔捏住了露尔娜贴上了的小脸儿，喘息着认真问道：「露尔娜。」

　　「怎么了？」

　　「你说，你在茶里放了一点点舒心散？」

　　「不是的，安格尔。」

　　「？」

　　「我是在舒心散里放了一点点茶。」

　　「？？？」

　　「安格尔，我好热。」

　　「唉...洗澡了没？」

　　「嗯嗯，洗白白了。」

　　「露尔娜，我...」

　　「闭嘴，你这个臭木头。」

　　「哦。」

　　于是今夜大雪盖住窗前，

　　月光像水洗过天边，

　　喜鹊与梅枝互相轻衔，

　　而烛泪滴落染红床夜，

　　暖帐留住了春天，

　　就连春风...也珍惜这皎洁...

　　...

　　「安格尔...呜...」

　　「嗯？」

　　「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呜呜...」

　　「笨蛋，别哭啦...」

　　「安格尔，我没力了...轻点好不好...」

　　「不好。」

　　「~」

　　——

　　...

　　——

　　「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阿洛洛淡淡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莉莉丝，她一边洗手，一边眉头紧皱。

　　今天晚上开始，小灰毛就一直心律不齐，总是感觉十分不安，像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被他人夺走一样...

　　「唔...」

　　这里原本是安排给阿洛洛暂住的房间，此刻却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壁炉里的火燃得正好，橙红的光跳跃着，将房间染上暖色。

　　阿洛洛随意地靠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

　　灰色的瞳孔半睁着，望着壁炉里明明灭灭的火光，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空茫茫的。

　　距离壁炉稍远些的大床上，一个黑白发色交织的身影正毫无形象地摊成大字型，脸埋在蓬松的枕头里，只露出小半张侧脸。

　　莉莉丝也没睡。

　　谈判结束后的兴奋、与爷爷重逢的宣泄、以及在众人面前大获全胜的窃喜...

　　在这些感觉如同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细微不安。

　　孽欲的权能如同沉睡的火山，在她灵魂深处缓缓搏动，带来一种近乎本能的饥渴与躁动。

　　而能平息这躁动的源头…

　　今天晚上小杂毛又被小灰毛狠狠鞭挞了捏...

　　莉莉丝闭了闭眼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轻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小杂毛动了一下。

　　莉莉丝慢吞吞地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仰躺，盯着天花板上被火光投映出的、不断变幻形状的阴影，忽然没头没尾地开了口，声音闷在枕头里：

　　「…说起来，安格尔去哪了？」

　　她顿了顿，侧过脸：「你心也真大…群狼环伺，竟然还有功夫先来帮我压制「孽欲」的权柄。」

　　下午小灰毛那句死亡通告，莉莉丝可没敢忘，这不，事情一结束她就来找阿洛洛了。

　　本来打算今晚去突击安格尔的，可恶的小灰毛，又坏我好事！

　　听到莉莉丝的话，阿洛洛原本发呆的眸子忽然有了些焦距。

　　她没回头，只是冷哼，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她们自己互相掣肘去吧，与我何干，我才懒得去…」

　　话说到一半，阿洛洛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自己的某个念头突然绊住了。

　　等等。

　　是啊...

　　她今天一晚上...都没看到安格尔啊！

　　从谈判结束回到城堡，进入那间令人窒息的会议厅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些繁杂的条款所占据。

　　开会的时候他还在，可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再然后，灰杂二人便直接回了这间客房。

　　之后的时间，她的注意力几乎全在管教这只不省心的杂毛狐狸上。

　　可是…

　　说来，安格尔的房间其实就在这条走廊的另一端，距离并不远。

　　以她对空间的敏感，如果那里有稍微剧烈一点的能量波动，或者空间结构的异常扰动——比如有人使用短距离传送或闪烁之类的法术——她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

　　然而，从她带着莉莉丝回到房间，布下简单的隔音和警示结界，到现在，已经过去了相当一段时间。

　　那片区域却依旧安静。

　　这正常吗？

　　以露尔娜的性格，晚上处理完家事，难道不会想去找安格尔？哪怕只是说几句话？

　　以艾尼娅的掌控欲和对安格尔那份复杂的情感，在结束冗长公务、身心俱疲的深夜，难道不会下意识地想靠近那个能让她感到一丝放松和…别扭的安心感的人？

　　还有那个小粉毛…赛莲。

　　她看起来最乖，但也最黏安格尔。

　　一晚上没见到人，以她对安格尔的依赖，不会想去找他吗？

　　就算她们彼此忌惮，互相牵制，导致谁也没能第一时间行动…可时间过去这么久了。

　　有点不对劲。

　　忽然，一种莫名的心慌，毫无征兆地、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缠绕上她的心脏。

　　难不成…？！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在逻辑上并非完全不可能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劈开她混沌的思绪！

　　如果…如果不是因为她们彼此牵制，所以都没去…

　　而是…

　　她们中的某一个，用了某种方法，屏蔽了她，乃至她们所有人的感知？

　　或者，干脆就在她带着莉莉丝离开会议厅、注意力转移的那段极短的时间里，就已经…

　　不，不可能完全屏蔽她的感知，尤其是空间波动。

　　但如果是不使用任何可能引发警报的法术，只是最普通的敲门进入…

　　阿洛洛一念及此，竟然真的好像找到了自己心慌的原因！

　　她今天一晚上都没看到安格尔离开会议厅后的后续！而安格尔那个笨蛋…

　　他今天消耗那么大，精神力肯定疲惫，警觉性就会下降，他又对她们…总是容易心软，容易愧疚，容易退让……

　　如果他被某个心思缜密的坏女人用合理的理由骗开了门…

　　布豪！！！

　　我的安宝！！

　　「阿洛洛？」

　　床上，莉莉丝察觉到了异样。

　　小灰毛身上那股慵懒气息忽然变了，见状，莉莉丝撑着胳膊，半坐起身，银黑交织的发丝有些凌乱地垂在颊边。

　　「你怎么了？」

　　莉莉丝的声音也严肃了些，心里那点不安被迅速放大。

　　阿洛洛猛地转过头，看向莉莉丝。灰眸深处的冰层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罕见的、近乎锐利的焦躁。

　　「你现在能感觉到安格尔的房间情况吗？」

　　她的语速快而清晰，不再有半点之前的懒散。

　　莉莉丝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他的房间…就在这条走廊尽头左转第二间吗？怎么会感觉不到，下午回来时我注…」

　　她的话戛然而止，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嘶！

　　意识蔓延过去，却被一道蕴含着恐怖气息的壁障挡住了！

　　是带有神明气息的结界！

　　莉莉丝的脸色也微微变了。

　　她掀开被子，动作有些慌乱地爬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也顾不得了。

　　「你…你的意思是…安格尔他…？」

　　莉莉丝的声音有点发颤，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糟糕的可能性，但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不会的，城堡里很安全，而且安格尔自己也很强…是不是你多心了？」

　　多心？最好是！

　　阿洛洛不再犹豫，灰眸中光芒微闪，空间的力量开始在她周身无声汇聚。

　　她要直接进行短距离空间跳跃，到安格尔房门口，或者…直接进去看看。

　　然而——

　　就在空间涟漪即将成型，将她包裹的前一瞬。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滞涩感骤然绷紧！阿洛洛周身的空间波动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的墙壁，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溃散。

　　针对安格尔房间的空间跳跃，失败了！

　　阿洛洛的灰色瞳孔骤然收缩！

　　这种熟悉的感觉...是安格尔的手笔...而且动用了某种涉及规则的力量...

　　阿洛洛的心沉了下去。

　　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莉莉丝也察觉到了跳跃的失败，她的脸色更白了。

　　「怎么回事？连你…你也进不去？」

　　莉莉丝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阿洛洛的实力有多恐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若是连她都打不开的空间禁制……

　　「强行撕裂不是难事，但问题是...那是安格尔亲自封住的那片空间。」

　　「那…那我们怎么办？」

　　莉莉丝也急了，在房间里踱了两步，赤足玲珑。

　　「敲门？敲门总能听到吧？或者我们去他门口等着？」

　　...

　　然而，就在两人心绪纷乱，进退维谷之际——

　　「叩、叩、叩。」

　　敲门声从门外传来，打破了室内近乎凝固的紧张气氛。

　　「阿糯糯姐姐，莉莉丝姐姐，是我，赛莲鸭。」

　　——

　　Ps：昨日战况过于凶猛，今日休养一天，舒适...微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