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人质为凭锋镝间

　　他心里很清楚。

　　现在，此刻，这个场景，还不是最好的时机。任何带有私人情感的举动，都可能破坏某个正在艰难维持的平衡，打乱某些人精心布置的棋局，甚至将莉莉丝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安格尔，有人在透过魔界裂隙看着这边，需要我遮蔽他们的视线吗？」

　　阿洛洛的声音在安格尔的脑海里回荡，小妮子倒还是闭着眼，看起来睡的香甜，糯叽叽的。

　　安格尔想了想，摇头，亦是直接在脑海里和她沟通道：「让他们看，这场戏本就是演给这群人看的。」

　　阿洛洛哦了一声，感觉有些无聊：「听你的。」

　　就如他自己所说，安格尔必须扮演好自己此刻的角色。

　　他的沉默和移开目光，莉莉丝似乎会意，也没有与他相认，显而易见，两个阴...啊不是，两个战略的谋划者想到一块去了。

　　总之，小杂毛不再看安格尔，转而面向人类一方的核心——艾尼娅和教皇约翰，微微颔首，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磁性，声音似乎经过了处理，谁也听不出莉莉丝的身份。

　　就连约翰老头也只是惊疑地看着她，终究没敢相认，毕竟自家孙女儿那么乖，要是看到了爷爷，肯定会开心地蹦上来揪他胡子了。

　　「魔族，七君之一，孽欲，奉傲慢魔君之命，前来商议休战条款。」

　　谈判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顺利得甚至有些诡异。

　　哨站内部早已被简单清理过，搬来几张粗糙的木桌拼成长条，双方分坐两侧。

　　魔族那边除了莉莉丝，还有四个黑袍人，从头到尾沉默如影子，唯有偶尔从兜帽阴影下射出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人类代表。

　　人类这边，艾尼娅作为王国政权代表主谈，言辞清晰，立场明确，寸步不让的同时，也留有转圜余地。

　　教皇约翰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只在关键处，用苍老平和的声音补充一两句，往往直指核心。

　　亚恒抱剑而立，守在艾尼娅侧后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艾卡米坐在稍远靠墙的位置，银杆笔在硬皮本上偶尔记录几个符号，目光更多停留在魔族那边，带着审视。

　　安格尔则坐在艾尼娅另一侧，他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听着，目光低垂，看着自己交握放在桌面的手。

　　背上的阿洛洛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均匀，对外界的唇枪舌剑漠不关心。

　　莉莉丝作为魔族主谈，表现出了符合魔君身份的冷酷与精明。

　　她对人族提出的、关于撤军距离、不得袭扰边境村落、交换部分俘虏（主要是人类）等条款，进行了激烈的讨价还价。

　　双方围绕每一个细节争执，气氛时而紧绷。

　　但奇怪的是，每当争执陷入僵局，似乎要谈崩时，莉莉丝总会率先退让半步，或者提出一个折中方案。

　　那方案往往刚好卡在人类可接受的底线边缘，又给魔族保留了最起码的、象征性的颜面。

　　教皇约翰灰白的眉毛，在莉莉丝又一次恰好让步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透过半阖的眼帘，落在对面那位艳光四射又气息堕落的魔君身上。

　　不对啊...太像了。

　　不会真是我家的粒粒堡吧...

　　那下巴的轮廓，那偶尔在激烈争论时无意识抿唇的小动作，甚至说话时某些细微的语调转折…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魔族的某种诡计，变化之术，或者精神干扰。

　　呵，竟然想用这种卑劣的方式，扰乱圣皇都代表的心神，打击人类士气和信仰吗？！

　　太幼稚了！实在是太幼稚了！

　　我可是教皇吔！怎么会被这简单的变化诡计欺骗？！

　　更遑论影响心智了！

　　在场众人忽然齐齐把目光转向老教皇，还是对面的黑袍女人率先发现的，她微微蹙眉：

　　「约翰教皇，你身体不舒服吗？怎么满头大汗？」

　　约翰：！

　　...

　　谈判进行到尾声。

　　主要的框架性条款基本敲定：双方以目前实际控制线为基础，各自后撤五十里，形成非军事缓冲区。

　　魔族承诺在约定休战期内（暂定三个月），不主动越过缓冲区袭击人类聚居地。

　　人类方面承诺不主动进攻魔界裂隙。

　　细节也补充得差不多了。

　　似乎只需要双方代表在羊皮纸上签署名字，这份脆弱的休战协议就能生效。

　　长桌两侧，无论是人类还是魔族，紧绷的气氛都略微松弛了些。

　　连一直沉默如影的那四个黑袍魔族，都微微松了一口气，谁能想到，人类和魔族竟然达成了协议？

　　就在艾尼娅拿起羽毛笔，准备在己方保留的协议副本上签下第一个字母时——

　　一直沉默的安格尔忽然开了口。

　　「等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哨站内室里，却清晰到近乎淡漠。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艾尼娅的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滴下，在羊皮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她侧过头，看向安格尔，眼里带着不解。

　　亚恒握剑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蓄势待发，一身杀气暴涨，显然，亚恒以为安格尔和他一样，终于忍不住了，要对这些沟槽的魔族挥剑。

　　本来听到要谈判的时候，亚恒就很不乐意，如果安格尔前辈想要拒绝魔族！

　　哪怕倾尽一切，我亚恒也自当化作他的剑锋！直至苍穹！！！

　　燃起来了！！！！

　　那四个黑袍魔族的兜帽齐齐转向安格尔的方向，感知到亚恒的杀意，瞬息，冰冷的敌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剑拔弩张！！

　　至于那黑袍女人的身体则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下，她很好的掩饰了自己微微翘起的唇角，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耐：

　　「何意味？」

　　艾尼娅放下笔：「安格尔，你有何补充？」

　　安格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抬起眼，目光越过长桌，落在对面的黑袍女人身上，目光平静，像在打量一件物品，评估其价值与风险。

　　「条款本身，我没有异议。」

　　安格尔缓缓说道：「但这份协议能否执行，有一个根本前提。」

　　他顿了顿，翠绿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温度。

　　「我们凭什么相信魔族会遵守承诺？」

　　话音落下，内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人类这边，艾尼娅若有所思，艾卡米和约翰教皇则赞赏地点点头。

　　亚恒遗憾地把剑收了起来。

　　其实如果安格尔不说，圣皇都方面也会提出这个问题——信任基础。

　　魔族有信誉可言吗？

　　过往无数次侵袭，背信弃义，血腥屠杀…历史写满了教训。

　　而对面的魔族，那四个黑袍人身上骤然迸发出的怒意几乎凝成实质，冰冷的杀意如同针尖，刺向安格尔。

　　这番话等同于公然打他们魔族的脸了！

　　黑袍女人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帮助她维持着脸上的冰冷面具。

　　她的声音出口，带着被冒犯的、属于魔君的震怒：

　　「何意味？！！」

　　她愤怒道：

　　「条款是双方商议而定！傲慢魔君以对魔王陛下的忠诚起誓！你此刻质疑，是在侮辱整个魔族！」

　　「难不成你觉得我们魔族都是只会违背契约的垃圾吗！」

　　「忠诚起誓？」安格尔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讥诮的弧度，「魔王尚未苏醒，这份忠诚向谁起誓？空口白话，如何取信？」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钉在黑袍女人的兜帽上。

　　「魔族想要休战，可以。但必须拿出真正的、让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诚意。而不是几句轻飘飘的誓言，和一张随时可以撕毁的羊皮纸。」

　　「否则，」他的声音冷了下去，「我们无法相信这份协议签下之后的未来。」

　　教皇微微颔首，安格尔说的也是他想说的，协议达成的顺利，但终究难题在于履行。

　　信任才是合作的基础。而人类与魔族之间，只有绵延千年的血仇，何来信任？

　　艾尼娅放下了笔，坐直身体，看向黑袍女人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审视。

　　魔族那边，四个黑袍人几乎要按捺不住，身上开始流淌出危险的黑紫色魔力波动。

　　若非呐黑袍女人抬手，用眼神强行制止，恐怕此刻已经掀了桌子！

　　女人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瞪着安格尔，那里面翻涌着隐秘的期待和紧张。

　　来哩！来哩！！！

　　我要让安格尔将我打至跪地！然后狠狠把我收作星怒利吔！！！

　　安格尔，继续攻击我呀！！！

　　她不会辜负安格尔递来的戏份，接下来，她要配合他把这场戏，演到极致！

　　黑袍女人当然知道傲慢也在看着这里，看着这场谈判，她才不会相信傲慢会被她用几句话就轻取了信任！

　　看吧看吧！

　　老娘演死你！

　　不要小瞧我和安格尔之间的羁绊啊！

　　「诚意？」

　　黑袍女人的声音因为压抑怒火而微微发颤，更添了几分危险的磁性：「你想要什么诚意？魔族的疆土？资源？还是哪位魔君的人头？！！」

　　她的目光扫过人类众人，最后回到安格尔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决绝。

　　「说啊！人类！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肯相信魔族的诚意！」

　　安格尔淡淡一笑，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需要一个保证。一个足够分量，足够让傲慢魔君投鼠忌器，让魔族在撕毁协议前不得不三思的保证。」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黑袍女人所有的伪装。

　　「这个保证，必须是一个在魔族中拥有足够地位和影响力，其生死存续，能真正牵动魔族核心利益，尤其是…能影响魔王复苏进程的存在。」

　　「这个人，必须留在这里。留在人类世界，作为人质。」

　　人质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整个内室落针可闻。

　　莉莉丝浑身一颤，差点高超。

　　对哩！！！

　　我来做人质哩！！

　　魔族那边，四个黑袍人身上的杀意再也压制不住，轰然爆发！

　　黑紫色的魔力如同沸腾的潮水，瞬间充斥了半个房间，木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墙角的积雪被无形的力量卷起，四散飞扬！

　　「狂妄！」

　　沙哑刺耳的怒吼从兜帽下传出，那是非人的语言，充满了暴戾！

　　其中两个黑袍人甚至猛地踏前一步，枯瘦的手掌从斗篷下伸出，指尖缭绕着毁灭性的能量波动，直指安格尔！

　　「退下！」

　　然而，黑袍女人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

　　她的声音里灌注了魔君的威压，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四个黑袍人身上！

　　因为黑袍女人是新人，所以傲慢赠送给她了一百抽。

　　那沸腾的魔力和杀意，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骤然一顿。

　　四个黑袍人身体僵住，兜帽下的目光不甘地闪烁着，最终还是在莉莉丝冰冷彻骨的注视下，缓缓收敛了魔力，向后退回原位。

　　但那死死锁定安格尔的敌意，没有丝毫减弱。

　　说来也是，魔君对于他们而言就是魔界的至高天，每一位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现在要让这种存在去做人质？

　　开什么玩笑！！

　　黑袍女人没有立刻坐下，她高耸的胸脯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微微颤动。

　　看着安格尔，两相对视，兜帽下，她暗红色的瞳孔里，各种情绪疯狂翻涌——愤怒、屈辱、挣扎、算计，以及最深处那一丝，被疯狂点燃的、孤注一掷的决绝火焰！

　　人类这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艾尼娅的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上，亚恒已经微微侧身，眼底划过一丝兴奋，周身气势无风自动，天圣之剑开始隐隐闪亮！

　　教皇约翰眉头紧锁，目光在安格尔和莉莉丝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急速判断着什么。

　　艾卡米默默躲到了安格尔身后。

　　相比众人的紧张，反而是担任保镖的趴在安格尔背上的阿洛洛松弛到不知何种地步，小妮子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灰色的瞳孔透过凌乱的发丝缝隙，冷漠地扫过对面杀意沸腾的魔族，最后落在黑袍女人的身上。

　　她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像是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然后重新闭上眼睛，把脸埋回安格尔颈窝。

　　「当初怎么没在雪山冻死你个臭狐狸。」

　　小西瓜虫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