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千丝一瞬困前尘

　　安格尔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

　　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过来，每一根都连着一个人的心跳和呼吸。

　　他成了某种人体挂架，还是豪华限定版，说出去谁tm敢信，这个世界的最强战力、最尊贵的两位贵族之女、掌控邪神的邪教圣女都跟衣服一样挂在他身上？

　　再这么耗下去，别说谈判，今天能不能走出这条走廊都是问题。

　　安格尔：唉。

　　下一秒，他周身的空气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快得几乎无法察觉，环绕着他的温度、重量、触感在千分之一秒内骤然消失。

　　空间闪烁。

　　倒也不是阿洛洛那种涉及规则层面的精妙操作，安格尔只是将身体在极短距离内进行了一次超高速的位置置换。

　　嗯...纯跑得快。

　　安格尔的身影出现在三步之外，姿态没变，只是背上轻了，左右两臂也重新获得了自由。

　　唯有赛莲还保持着被抱在怀里的姿势，小粉毛茫然地眨了眨眼，双手还虚虚地环着空气。

　　然后她才「哎呀」一声，脚下晃了晃。

　　「安格尔？」赛莲转过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全是没搞清状况的茫然。

　　怎么一下子到这边了。

　　「谈判要紧，」安格尔平静道：「准备出发吧。」

　　赛莲虽然不懂为什么突然要分开，但她对安格尔的话有一种小动物般的本能信赖。

　　她乖乖站直，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粉色的呆毛晃了晃，看着对面的三个女人，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有点呆，但呆得诚恳。

　　艾尼娅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啧。」

　　这臭男人。

　　行，你跑。

　　咱们慢慢来，我有一辈子和你去耗，我看你能跑到几时。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安格尔身上移开，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银发少女，属于王女的沉稳面具迅速覆盖了私人情绪。

　　「露尔娜姐，材料都准备好了吗？」

　　露尔娜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她心里也不平静。昨夜安格尔那番坦白，她选择接受，甚至纵容...

　　但不代表她不会计较，安格尔总是这样，看起来被动，可真到了需要决断的时候，他比谁都干脆。

　　自己总不能事事落后。无论是情感，还是…别的什么。

　　今天晚上...一定要成为他的第一个...

　　露尔娜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情绪被她妥善地收好，压进心底某个角落，她对着艾尼娅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晰平稳：

　　「出发吧，时间差不多了。」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安格尔身边，空气再次泛起涟漪。

　　阿洛洛的身影凭空出现，位置分毫不差——依旧在安格尔背上。

　　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下巴重新搁回他颈窝，手臂环住他脖子，灰发蹭着他脸颊。

　　宽大的巫师帽檐下，那双灰色的眼睛半眯着，里面一片漠然。

　　「你们要做什么都无所谓。」

　　她的声音贴着安格尔的耳朵响起，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

　　「但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你要带着我去，安格尔。」

　　「我不放心她们，好不好？」

　　安格尔沉默片刻，倒也没再抖开小西瓜虫。

　　带着阿洛洛去谈判吗？

　　他确实在考虑这件事。

　　傲慢的实力，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

　　并非不信任亚恒，毕竟勇者的成长速度和心性坚韧都远超预期。

　　但《终极幻想》那条世界线里最后的画面，偶尔还是会像冰冷的针，刺进他的记忆——

　　金发的勇者手持光剑，立于即将崩塌的魔界中心，剑锋所指，是要将整个位面连同其中残存的魔族一并湮灭。

　　然后那个穿着深色正装、看起来疲惫又普通的男人，从废墟的阴影里走出来，抬起一只手，用一根手指，抵住了能斩裂星辰的圣剑剑尖。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魔力对冲的狂澜，只是轻轻一弹。亚恒就连人带剑，被一股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柔力推出了魔界裂隙。

　　随后，裂隙合拢，将两个世界重新隔绝。

　　那一指，轻描淡写，却透着一种俯瞰众生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绝对力量差。

　　傲慢是机制和数值并存的怪物，是魔族实质的守门人，是万古以来魔界能在一次次侵袭中保存元气、卷土重来的基石。

　　他的强大，不在于蛮横的魔力碾压，而在于对规则的理解、运用，以及那份深不见底的、为达目的可以牺牲一切的冷酷和耐心。

　　谈判桌不是战场，但谁也无法保证，那张桌子下面，有没有藏着能瞬间掀翻一切的后手。

　　傲慢主动提出谈判，本身就意味着他有所图或者有所恃。

　　阿洛洛在确实是个保障。

　　小灰毛或许没办法轻易杀掉傲慢，但至少在发生最坏情况时，她能争取到反应的时间，能护住场上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受伤。

　　亚恒、艾卡米、露尔娜、莉莉丝，艾尼娅、赛莲，甚至包括那个教皇老头。

　　他承担不起失去的代价。

　　「好。」

　　趴在他背上的阿洛洛，灰色的瞳孔里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

　　小妮子没笑，但头顶那根总是懒洋洋翘着的灰色呆毛却活力四射地向上弹了弹，又落下，然后再次轻轻跳了跳。

　　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带着点冷萌意味的小脸，往安格尔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些，发出一声近乎满足的鼻音，宛若小猫的呓语。

　　阿洛洛：(?′?`?)

　　艾尼娅的牙根有点发痒。

　　她看着阿洛洛那副理所当然霸占着安格尔后背的模样，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奈何这灰毛别的不行，偏偏实力强得离谱，强到让人连追赶的念头都生不出几分挫败感。

　　本以为自己这半年在前线统军、经历无数厮杀、魔力与剑技在生死间反复锤炼，早已今非昔比。

　　甚至，自己昨夜走廊里那一下空间干涉，确实成功阻滞了阿洛洛的传送，还让她暗自振奋了片刻，觉得总算能在这家伙面前扳回一城。

　　可刚才，就在安格尔点头同意的那一刻，她几乎是本能地再次试图调动魔力，编织那个她已经练习过无数遍、昨夜成功施展的空间稳固术式。

　　然而，魔力流转到一半，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但又绝对存在的墙。

　　不是被外力打断，而是…构成那个术式基础的几个关键魔力节点，在她的感知里变得模糊、扭曲，仿佛整个世界的底层规则都在温和而坚定地告诉她：

　　此路不通。

　　昨夜还能生效的魔法，仅仅隔了一夜，就失效了？

　　不，不是失效，而是被禁止了。

　　就好像魔法本身否定了空间稳固术式的存在一样。

　　艾尼娅感觉好无力。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灰毛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安格尔身上，用最直白的方式宣告占有。

　　还挑衅一样地抬眼看看她们，面无表情。

　　另一边，露尔娜倒是将艾尼娅瞬间变换的脸色尽收眼底。

　　大白毛没说话，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

　　心底那点因为昨夜让步而产生的微妙憋闷，此刻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

　　嘻。

　　她甚至有点想笑，在学院那里，她也曾被阿洛洛各种截胡、打断、搅局。

　　种种经历早已让她锻炼出了一颗近乎麻木的强大心脏，此刻看着向来强势的艾尼娅也吃瘪，露尔娜心底竟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优越感。

　　算了，眼不见为净。

　　反正安格尔也跑不掉。

　　当务之急是谈判——艾尼娅在心中如此安慰自己。

　　「该动身了。」

　　——

　　...

　　——

　　萨尔奇亚城南，一百里。

　　废弃哨站孤零零地立在雪原边缘，由粗糙的巨石垒成，久经风霜，半面墙壁已经坍塌，露出内部黑黢黢的空间。

　　哨站前方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冻土，此刻覆盖着没及脚踝的积雪。

　　天空是冬日罕见的湛蓝，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风不大，但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像小针在扎。

　　人类一方的人马先到。

　　艾尼娅、亚恒、教皇约翰及其两位枢机主教，五个人，不多不少，符合约定。

　　艾卡米也到了，她换了一身萨耶尔帝国风格的深灰色魔导长袍，外面罩着御寒的毛领披风，独自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硬皮本，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四周环境，像在评估数据。

　　安格尔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猎装，外面罩了件挡风的旧皮袄，棕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背上依旧趴着阿洛洛，小灰毛似乎睡着了，巫师帽歪在一边，灰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均匀细微的呼吸声，显示她还在岗。

　　这个组合看起来有点怪异，但在场没人提出异议。

　　教皇约翰只是目光在安格尔背上停留了一瞬，灰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又恢复古井无波。

　　他自然认出了这个以前拜访过圣皇都的神秘魔女，只是没想到她会如此亲暱地和一个男子走的这么近...

　　好奇之间，教皇看了眼安格尔。

　　..

　　...

　　....

　　教皇：？

　　又看了一眼。

　　再看了一眼。

　　老头红着俏脸移开了视线。

　　艾尼娅嘴唇抿了抿，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将目光投向哨站另一侧。

　　魔族的人，已经在那里了。

　　大约也是五六个人的样子，全都裹在厚重的黑色斗篷里，连帽深深压下，遮住了面容。

　　他们静默地站在雪地里，像几尊没有生命的黑色石碑，唯有斗篷下摆在寒风中偶尔拂动，证明那是活物。

　　没有旗帜，没有徽记，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有一种沉凝的淡淡威压，以他们为中心，无声地弥漫开来，将那片区域的积雪都似乎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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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方隔着大约五十步的距离，遥遥相对。

　　雪原上只有风声。

　　然后，魔族那边，站在最前方的那个黑袍人向前走了两步。步伐不疾不徐，踏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斗篷随着动作展开些许，隐约勾勒出底下丰腴起伏的身体曲线。

　　黑白交织的发丝从兜帽的边缘漏出几缕，在苍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但兜帽似乎施加了什么强力的遮蔽魔法，没人看得清她的容貌。

　　她在双方中间的位置停下，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凝固了。

　　安格尔站在原地，隔着几十步的风雪，看着那黑袍女人，只一瞬，他便认出了这人的身份。

　　翠绿色的瞳孔里，最初的细微波动迅速平复，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

　　很奇怪。

　　明明同生共死的契约已经被他自己在意识空间里，为了对抗巴尔的神格侵蚀而亲手斩断。

　　理论上，他与面前女人之间那种深刻到近乎共感的灵魂连结，应该已经不复存在。

　　可此时此刻，一种微弱但清晰的、仿佛直接作用于神经末梢的感知，仍旧从对面那个身影传递过来。

　　不是契约的强制共感，更像是…残留的印记？

　　或者说，这是某种超越了契约的东西，在连结断裂后，依旧顽固地留下了回声。

　　他感知到的，是剧烈到几乎要将胸腔撑裂的狂喜，是失而复得后近乎晕眩的酸软，是无数个日夜在绝望中啃噬心脏的疼痛骤然缓解后的虚脱，是…

　　汹涌的、几乎要淹没理智的、滚烫的爱意与渴望。

　　以及，在那一切激烈情绪的最底层，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就是面前少女的全部心意。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风声，雪原，对峙的双方，凝重的气氛…

　　只剩下他们两个，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无声地对视。

　　但最终，安格尔也没有做出任何相认的举动。

　　他甚至微微偏开了目光，转而看向她身后那些沉默的黑袍魔族。

　　还不是时候。

　　一切就要结束了，安格尔。

　　最后的最后，把她接回家，就可以为一切划下句点了。

　　如此心想着，古往今来，历史第一次人魔谈判，正式开始了。

　　——

　　Ps：今日打卡：颗粒状，给蚌带来了异样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