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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6 节

第471章阳谋欲加之罪

西幻:说好认真活,你咋是魅魔? · 佚名 · 4,046 字

  贪婪跌出空间裂隙时,第一口空气灌进肺里,他几乎要哭出来。

  那是魔界的味道。

  硫磺,腐朽,还有那股永远散不去的、像陈年血迹干涸后的铁锈味。

  过去他觉得这味道恶心,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像含着块腐肉。

  现在他大口大口地吸,吸到胸腔发疼,吸到肺泡里那些从北境带回来的干净空气被彻底挤出去,换成这片污浊的、沉重的、让他活下来的东西。

  「啊...啊啊啊啊!!我活着...我还活着!!」

  他哭着趴在地上,脸贴着焦黑的泥土,手指抠进龟裂的缝隙里。

  断臂的伤口早就结了痂,被动作扯开,又开始渗血,黏糊糊地糊在袖口上,他也顾不上。

  他只想再吸一口,再吸一口,确定自己真的回来了,但很快贪婪抬起头。

  视野里是魔界永远不变的暗红色天光,没有云,没有星,只有一层像凝固的血痂般的天幕,沉沉地压着。

  过去他恨这片天,恨它一成不变,恨它闷得人喘不过气。

  现在他仰着脸看,看到眼眶发酸,看到那红色在视线里糊成一片,像融化的蜡油淌下来。

  他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

  贪婪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断臂的袖口空荡荡地垂着,沾满了北境的雪泥和魔界的黑土。

  他用剩下的那只手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灰和血,蹭得整张脸都是,不过他也不在乎了。

  坐在裂隙旁边喘气,他看着远处那些熟悉的、扭曲的建筑轮廓,看着地平线上那道永远刺不破天幕的黑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他想起北境的雪原,想起那个疯子勇者的剑光,想起自己像条狗一样在雪地里滚,连滚带爬,连头都不敢回。

  他想起自己屈辱地认爹认妈,想起自己跪在雪地里把脸埋进泥里,想起魔核离体后那种空荡荡的虚弱。

  是啊,他活下来了。他应该高兴,应该大笑才对,应该站起来对着这片天骂几句脏话。

  可他就是坐在地上,看着远处那些模糊的轮廓,鼻子一阵一阵地发酸。

  我是魔君...我是魔君才对,我不是野狗,我有尊严,我...

  但很快,委屈的贪婪忽然看见了光。

  不是天光,是火把——

  很多火把从魔都的方向涌出来,连成一条蜿蜒流动的河。

  火把的光在暗红色的天幕下显得发黄,摇摇晃晃,像一条被人拽着的蛇,朝他这个方向游过来。

  贪婪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急,断臂的伤口又被扯开,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他也顾不上。

  魔君就这么盯着那条火把的河,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看着火把下面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形,那些沉默的、蠕动的黑影。

  火把的光连成一片,把魔都到裂隙之间的那片荒原都照亮了。

  是我魔族的子民...他们来了,他们来迎接他们的魔君了!!

  是啊!是啊!我是魔君啊!

  贪婪的喉咙忽然哽咽了下,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所付出的一切都没白费。

  他情不自禁地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脚步虚浮,他看见队伍最前面那个身影,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

  那人穿着那身永远扣到领口的深色西服,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傲慢....

  傲慢亲自来了....

  「啊...傲慢...」

  贪婪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热得发烫。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只是个小部族的首领时候的事情,那时还没有所谓的魔族,而自己也还尚且蒙昧,只知道战斗。

  那个时候,傲慢找到了他,说要带他创出一片天空,要给魔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不过贪婪还是不服的,所以两人战过了一场,自那以后,贪婪就臣服于傲慢,向这位血祖宣誓了忠诚。

  他们一同建立了魔族,一同开辟了魔界。

  他想起那些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时光里,傲慢替魔王守着这座城,守着他们这些各怀心思的魔君,从来没问过值不值得。

  其实在贪婪眼中,傲慢才是魔族真正的王。

  现在,他来了。

  他来接我了。

  贪婪又往前走了几步,脚步比刚才快了些,但还是不稳。

  他看见傲慢身后那些火把,看见火把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影子。整个魔都的人都来了,都来接他了。

  贪婪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把那些丢人的湿意蹭掉。

  他是魔君,哪怕现在魔核不在身上,哪怕断了一条胳膊,哪怕狼狈得像个要饭的,他也是魔君。

  在这么多人面前,他不能丢这个脸。

  傲慢越走越近。

  贪婪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了,那张总是没什么情绪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点很淡的笑。

  像是见到故人回来时的那种笑容。

  贪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像含了一把沙子,他忽然很想哭。

  用力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挺直了背。

  哪怕断了一条胳膊,哪怕袍子破得遮不住里面的伤,哪怕脸上全是灰和血,但他的脊背还是能挺直的。

  贪婪是魔君,魔君有魔君的体面。

  整了整领子,把那些皱巴巴的布料扯平,把垂下来的断袖塞进腰带里,又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灰。

  他做这些的时候,傲慢已经走到他面前不远的地方。

  火把的光从傲慢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黑瞳亮着,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贪婪往前迈了一步,笑了笑。

  「我回来了。」他说。

  傲慢也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些,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连带着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你不该回来。」他说。

  贪婪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张着嘴,看着傲慢那张依旧挂着淡笑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他眨了眨眼。

  「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什么...意思?」

  傲慢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贪婪,看着这个断了一条胳膊、浑身是伤、连站都快站不稳也要回到魔界的魔君。

  他脸上的笑还在,只是那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味道,仿若看透了一切之后的疲惫。

  贪婪的后背忽然凉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傲慢身后那些密密麻麻的影子。

  火把的光太亮,他刚才没看清,现在他看清了。那些不是来迎接他的子民,那是军队。

  火把是他们的光,却不是来照亮他回家的路,而是来照着他,让他无处可躲的刑具。

  他的目光越过傲慢,看向那些站在队伍最前面的人。

  暴食还是那副样子,手里攥着半块不知什么东西,却没往嘴里送,就那么攥着,指节发白。

  怠惰难得醒了,站在暴食旁边,长发披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和傲慢很像,平静得让人发慌。

  然后他看见了娜琳。

  暴怒就站在队伍侧翼,高大的身影在火把光里投下一大片阴影。

  她低着头,垂着眸子,龙尾垂在地上,一动不动,但她的爪子张开着,放在她身边站着的一个女人头顶,像是要随时取了她的性命一样。

  那女人白发红瞳,穿着一身和她气质完全不搭的深色袍子。

  贪婪不认识那张脸,但他认得那身袍子——那是孽欲的。

  贪婪的脑子忽然嗡了一声。他开始在人群里寻找那个女人的脸,找那缕棕色的卷发,找那双永远含着笑意的翠绿色眼睛。

  可他找不到,人群里没有孽欲。

  「不...不对,你们为什么都这么看着我?我是贪婪啊!你们不认识我了吗!」

  贪婪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然后,一具尸体忽然被扔到了他的眼前,那人大脑被完全洞穿,伤口弥漫着贪婪权柄的力量。

  贪婪:???

  他用仅剩的那只手撑住地面,稳住身体,重新站直。

  傲慢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让贪婪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傲慢的时候。

  贪婪忽然平静了下来。

  想了想,他垂眸轻声道:「我没杀缇莉。」

  「我没杀她。她是内奸,她和人类勾结。」

  「我们都被她骗了,傲慢,她...」

  「够了。」傲慢打断他。

  贪婪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抬眸看着傲慢,贪婪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傲慢不是不知道。

  傲慢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魔王能否复活。

  「昔日魔王座下七魔君贪婪,」傲慢开口了,声音平缓,像在念一份写好了很久的文书。

  「背叛魔族,构陷同胞,屠杀吾等子民,杀害孽欲、嫉妒两位魔君。」

  贪婪闭上了眼,轻轻苦笑了下。

  「现在,我,傲慢,将代行魔王职责,予以贪婪魔君——」

  「死亡。」

  贪婪沉默,他思索了下,然后轻声问道:「傲慢,我如果死了,会对你有帮助吗?」

  傲慢沉默,他思索了下,然后轻声回道:「贪婪,你如果死了,会对魔族有帮助。」

  贪婪睁开眼,平静地看着傲慢。

  一阵沉默。

  「贪婪。」傲慢再度开口。

  这次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你不该回来。」

  傲慢重复了一遍。

  贪婪嗤笑了一声:「傲慢,可我只能回到这里。」

  说着,他顿了顿,垂着眼看着自己一身的狼狈,温声道:「我只能回到这里...这里是我的家啊,傲慢...」

  傲慢闭眼,轻轻揉了揉眉心,随后叹了口气:「这是阳谋,我没有别的选择,抱歉,老友。」

  贪婪摇摇头,抬头看天:「所以你会相信我吗?」

  傲慢点头:「我信你,但我还是要杀你。」

  火把的光在风里晃了一下,所有的影子都跟着颤了颤。

  贪婪站在那,断臂的袖口在风里轻轻晃,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傲慢,看着那些沉默的军队,看着暴食手里的食物,看着怠惰移开视线,看着娜琳自始至终没有抬起的头。

  以及那个白发女人似有似无的笑意。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破了的皮囊漏气,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淌了下来。

  贪婪也不擦,就那么站在那儿,仰着脸,对着那片暗红色的、永远不会变的天。

  「我他妈的,」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还以为你们是来接我的。」

  傲慢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贪婪,看着这个跟了他无数时光的、总是算计来算计去的老友。

  他没动也没催,给了贪婪足够的时间,让他把该看的都看完,该明白的都明白。

  最后贪婪魔君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口,看着上面那些北境的雪泥和魔界的黑土混在一起。

  干了,结成硬块,他怎么都抖不掉。

  贪婪魔君用仅剩的那只手摸了摸袖口,指尖碰到那些干硬的泥块。

  算了。

  累了。

  他松开手,垂在身侧,挺直了背。

  还是那句话,魔君有魔君的体面。

  贪婪魔君平静地抬起头,看着傲慢。

  「动手吧,记得我说的话,小心孽欲。」

  贪婪笑着说,洒脱利落,唯余干脆。

  傲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了一道很短的弧。

  「走好,老友,愿汝英灵长佑吾族,愿汝魂灵...」

  傲慢轻声道:「一瞑不视。」

  贪婪站在那儿,看着傲慢的手落下来,看着那些火把的光开始旋转,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在他头顶慢慢倾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魔君还能离开魔界去往人界,两界的限制也还没那么大。

  贪婪魔界第一次从人类世界通过行商交易到东西回来,傲慢坐在会议厅里,看着他把那些亮闪闪的玩意儿堆在桌上。

  那时傲慢也是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无奈地笑了笑说:下次别贪这么多,容易被发现。

  贪婪,缓缓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