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王师北定中原
西幻:说好认真活,你咋是魅魔? · 佚名 · 4,422 字
沉默。
然后不知谁先开始,掌声响了起来,起初零星,迅速连成一片,有人用力捶打自己的胸甲,有人摘下头盔狠狠抹了把脸,站在后排的一个年轻将领转过身,肩膀微微抽动。
艾尼娅等掌声稍歇,才再次开口。
「但这不够。」她说,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援军只是让我们有了反击的资本,但不是胜利的保证。」
艾尼娅松开按着桌沿的手,站直身体:「佛提欧所代表的旧贵族包围圈还在,勇者亚恒走后,魔族的身影再度在战线中浮现。」
「我们的士兵已经撑了太久,伤亡、疲劳、补给不足…这些问题不会因为援军到来就消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不是等援军来救,而是主动打出去,和十字军里应外合,撕开旧贵族的包围圈,打到它们不敢再越过防线一步。」
「这次,真的是面见黎明前的最后一战了,诸君,我们不会再遇到比这场战役更困难的难题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帐篷里很静,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累,我知道士兵们更累,我也很累。我知道这场仗打到现在,很多人心里在问,到底值不值。」
艾尼娅吸了口气,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
「但无论是谁来问,无论来问几次,几百次,几万次,我,艾尼娅·艾法夫尼亚,都会这么告诉你们。」
「值。」
「王室?荣耀?不,我们早已经不在乎那些虚名了不是吗?」
「时至今日,站在此地,我们是同袍,更是同志。」
「我们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未来,自己的前路,在此浴血奋战,共克难关!」
她一字一句道:
「我们是为了身后那些还在等着我们回去的人,是为了防线后那些城镇、村庄里面住着的老人、女人、孩子们。」
「也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再像我们现在这样,站在这里,算着自己还能撑几天。」
她拿起那卷羊皮纸,举高。
「是啊,我们很累了,我们很疲惫了,我们看起来要输了...」
艾尼娅沉默片刻,忽而怒吼:「但那又如何!!」
面露狰狞的王女环顾四周,所有被她望着的将领,他们的眼底全部隐含着滔天的战意!
「凡欲饮我血者!凡欲噬我肉者!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我们的怒火中,皆尽焚灭!!!」
「圣皇都为什么派兵来?因为他们也知道,东部防线不能破!破了,战火就会烧到他们家门口!」
「但,同志们,我们守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帮别人守门。」
艾尼娅放下羊皮纸,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肃杀:
「我们是在给自己守一个未来。」
「一个不用每年秋天担心旧贵族抢粮的未来,一个孩子能在田野里开心奔跑的未来,一个士兵可以解甲归田,而不是把命丢在不知名山坡上的未来!」
帐篷里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我们都知道,我们都明白,战至此刻,我们早就已经可以看清了——」
「那个未来,光靠等是等不来的!」
艾尼娅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这需要靠我们自己去争。用命去争。」
「我,我们,唯有胜利,亦或死亡两条路可以走。」
她停下来,给所有人消化这些话的时间。几秒钟后,她重新开口,干脆利落。
「马文。」
「在!」老将激动地踏前一步。
「你带本部人马,今夜向围困圈的西侧山地发起佯攻,动静要大,但记住,你的任务是牵制,一切以保存实力为主。」
「明白!」
「卡洛斯。」
一名脸上带疤的将领出列。
「骑兵队准备好,凌晨时分等我信号,从东南突围。那里地形狭窄,兵力相对薄弱,我会调两辆破城锤给你,不惜代价,必要撕开一个口子。」
「是!」
「其余各部,按预定方案跟进。突破后不要恋战,迅速扩大缺口,接应圣皇都先锋部队,我们要在叛军的主力反应过来之前,把包围圈彻底凿穿。」
命令一条条下达,将领们逐一领命。
没有人质疑犹豫,每个人脸上都混合着疲惫和狠劲。
仗打到这个份上,漂亮话已经没用,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能看见的希望。
而现在,艾尼娅给了。
会议结束,将领们匆匆离开主帐,去部署各自的部队,艾尼娅独自站在桌边,低头看着地图。
马文最后一个离开,走到帐帘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殿下。」老将开口,「您刚才说的那些…士兵们会听的。」
艾尼娅没有抬头:只是平静道:「我只是把实话说出来而已。」
「实话有时候最难说。」马文沉默片刻,「也最有用。」
他掀起帐帘走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艾尼娅一个人。
她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很久没动,然后她伸出手,用食指在地图上代表佛提欧包围圈的位置,轻轻划了一道线。
从东南角开始,斜着向西,贯穿整个红色区域。
「革命...改换天命。」
那条线很细,但,她画的很用力。
「该反击了...」
...
凌晨,东南角的山坳里,风很大,卷着沙土和血腥味。
安德烈蹲在临时挖出的浅坑里,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手里紧紧攥着长矛。
矛杆上沾着的血已经干透了,摸起来黏糊糊的,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臂,肩甲下面的伤口又在渗血,把里衬的衣服黏在皮肉上,一动就扯得生疼。
他咧咧嘴,没出声。
旁边,同样蹲在坑里的年轻士兵汤姆在发抖,倒也不是冷的,而是怕的。安德烈甚至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喂。」安德烈压低嗓子。
汤姆猛地一颤,转过头,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
「别抖了。」安德烈嘲笑道:「抖也没用。」
汤姆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缩得更紧。
安德烈不再看他,转头望向山坳外面。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叛军营地里零星的火光在风中明明灭灭,像一团团鬼火。
他们在这里蹲了快一个时辰,命令是等信号,然后朝着那些火光冲。
送命令的传令兵说要撕开一个口子接应援军,安德烈当时听完,心里第一个念头是:
又他妈是送死的活。
他当兵五年,从边境巡逻队干到东部战线,类似的命令听过不止一次。
每次都说很重要,每次都说必须完成,每次冲完,身边都要少几个人。
上次艾尼娅王女指挥的那场胜仗里,他最好的搭档罗伊死了,肚子被叛军的弯刀划开,肠子流了一地,抓住安德烈的手说想回家,说完就断了气。
安德烈当时倒也没哭,就只是把罗伊的眼睛合上,然后继续往前冲。
冲完回来,他一个人蹲在营地角落,把早上发的硬面包一点一点嚼完,嚼得满嘴血腥味。
从那以后,他不太信那些大义了,毕竟打仗就是杀人或者被杀,活下去就是运气好,死了就是命不好。
虽然王女打赢了数倍于自家军队的敌人,但死了就是死了,什么为了王国为了人民,那些话是说给大人物听的,跟他这种小兵没关系。
这次会不一样吗?
安德烈不知道。
据说这次的命令是王女殿下亲自下的,那安德烈确信,这次战役他们必然会胜利,毕竟是那位殿下指挥的,没道理不能赢。
传令兵说,殿下在会议上讲了很多,讲为什么要打这一仗,讲打完了以后会有什么不一样。
安德烈没去听,但回营房的路上,他看见几个平时总耷拉着脑袋的老兵眼里有了点光。
回到营房,伍长把大家聚起来,说了殿下的原话。
伍长是个粗人,话转述得磕磕巴巴,但大概意思到了——打赢了,以后可能就不用年年打。
魔族会被赶回老巢,叛军最后一口气会被扼杀,以后活在王国的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当兵的也许能活着回家,种地,娶老婆,生孩子。
伍长说——他们在革命。
安德烈当时坐在地上磨刀,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安德烈想起罗伊合眼前说的那句话。
然后又想起老家那个等他回去的姑娘。
在包围圈合拢之前,她寄来的最后一封信里说,她爹把她许给镇上的铁匠儿子了。
想到这里,安德烈突然回忆起小时候跟着爹下地干活,那年秋天麦子金黄金黄的,风吹过去,像海一样,多好啊。
那个时候,艾法夫尼亚王国明明还不是这样的,贵族老爷们的手也没有那么狠。
跟着王女打仗,赢了之后,还能再看到那金色的麦浪吗?
安德烈垂眸,胡乱擦了擦眼睛。
如果那个姑娘的孩子,以后能看到他小时候看到的那美丽麦田的话,安德烈觉得自己也不算白在这里受苦。
总归,那些画面很久没想起来了,一想胸口就发闷。
所以,当信号弹升空的时候,安德烈正盯着远处魔族营地的火把光出神。
尖锐的啸叫声划破夜空,一团刺眼的红光在高空炸开,短暂地照亮了山坳和外面崎岖的地面。
那一瞬间,安德烈看见山坳里密密麻麻蹲满了人,每个人都握着武器,每个人都仰着头,看着那团红光。
光灭了。
可心里的火却又燃烧起来了。
我信王女。
我终究还是愿意相信这位,能为了他们这些老百姓而挺身站出来的王女,如果我的死能为王女殿下期许的未来铺路...
安德烈在心里想着——那也算不白来这人间走一遭。
死寂持续了大约三次心跳的时间,然后进攻的号角吹响。
声音是低沉,悠长,带着一种近乎暴怒的穿透力,盖过了风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安德烈感觉旁边的汤姆猛地一颤,然后听见伍长的吼声:
「起立!!!准备!!!冲锋!!!!」
坑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但出奇地没有一个人犹豫。
安德烈撑着长矛站起身,左肩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咬紧牙,把痛感压下去,他握紧矛杆。
伍长提着剑,从队列前跑过,一边跑一边怒喊:「记住命令!冲出去,往东南角打!不惜代价,撕开口子!接应援军!」
「接应援军!」有人跟着喊。
「接应援军!!!」更多的人喊起来。
声音起初参差不齐,迅速连成一片,在山坳里回荡,宛若一场悲壮的送行曲。
安德烈没喊,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很快被风吹散。
「我不接应援军。」
安德烈低声自语。
「我想接应未来。」
一去不返的冲锋开始了。
第一波人冲出去的时候,叛军的营地有了反应,号角声,嘶吼声,火把的光迅速移动,朝着这个方向聚集。
箭矢破空的声音响起,密集得像暴雨,黑暗中不断有人倒下,闷哼声,惨叫声,身体砸在地上的闷响。
安德烈跟着队伍往前冲,地面不平,到处是石块和尸体,他深一脚浅一脚,全靠本能保持平衡。
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没停,继续往前。
接敌的瞬间,混乱达到了顶点。
叛军的士兵从黑暗里涌出来,挥舞着弯刀和重斧,可叛军的眼睛里,为何闪过了一丝羡慕和泪光?
安德烈没空再去思考了。
金属碰撞,骨头碎裂,垂死哀嚎,狂怒咆哮,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名为战争的轰鸣。
安德烈挺矛刺穿了一个士兵的喉咙,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
他拔出矛,侧身躲开另一把劈来的弯刀,顺势用矛杆扫中对方的腿,趁其踉跄时补上一记突刺——第二个。
他不停地移动,格挡,反击,左肩的伤口早就崩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握矛的手又湿又滑。
可安德烈不在乎,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杀人的动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往前。
往前,才能撕开口子。
往前,援军才能进来。
往前,这场仗才可能打完。
往前,也许真能活着回家。
往前,我们才有一个未来。
无数念头像细针扎进他被血腥和杀戮麻木的神经里,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安德烈哭着吼了一声,不知道是痛还是怒,挺矛撞进两个士兵中间。
不顾砍向肩甲的弯刀,全力刺穿了左边那个的胸膛,然后借着冲势把尸体撞向右边的敌人。
两人一起摔倒,安德烈拔出短刀,扑上去,对着身下士兵的脖颈连捅数刀,直到对方不再动弹。
他喘着粗气爬起来,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环顾四周,战斗还在继续,但我军的阵线确实在往前推进,他看见了伍长,老家伙脸上全是血,少了一只耳朵,还在挥剑砍杀。
看见了汤姆,那个爱发抖的年轻士兵,此刻正红着眼睛把一个叛军按在地上,用匕首疯狂地捅。
安德烈捡起掉在地上的长矛,继续往前。
继续往前。
一直往前。
一往无前。
——
Ps:王师北定中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