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流言
爸爸的玩偶 · 东华大帝君 · 3,772 字
班主任许宏那间位于教师公寓四楼的单间,黄萌进出的次数已经多到不用再刻意数了。十月的傍晚天黑得越来越早,教学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在第[七]节课后总会灭掉几盏,她背着书包从楼梯口拐过去的时候,身后几个女生的说笑声突然压低了半拍。不是完全安静下来,是那种正在谈论什么、看见当事人走过来之后匆忙切换话题的停顿。
「诶我跟你说那个——」
「行了行了行了。」
说话的是三班的刘悦,黄萌不认识她,只知道她经常跟班上的林晓雯一起去小卖部。两个人的影子被走廊尽头的夕阳拉得很长,斜斜地贴在水磨石地面上,黄萌从她们旁边经过的时候,刘悦的手指在林晓雯胳膊上捏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正好低头看见,根本不会注意到。
黄萌没有转头。十三岁这个年纪对于流言的敏感度已经足够高了,高到能从空气里密度的变化判断出自己是不是正在被议论。她继续往校门口走,运动鞋的鞋底在水泥路面上蹭出细碎的沙沙声,直到出了校门右拐进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小巷,后颈那股被人盯着看的刺痒感才渐渐褪下去。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九月开学到现在,关于她的那些话在初中部三个年级之间传了好几个版本。最开始是说她经常往教师公寓跑,后来变成她跟许宏有那种关系,再后来连细节都编出来了——有人在公寓楼下听到过女生哭的声音,有人说看见她放学后进了四楼最里头那间屋两个小时才出来,还有人说许宏每次月考给她单独开小灶就是因为那个。流言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只要开了个头,后面就会有无数张嘴往上面添油加醋。
黄萌把书包带往上拽了拽。书包很重,里面装着数学练习册和英语试卷,许宏今天放学后没找她,说是要开年级组会议。她在巷子口的水果摊前停了一下,老板娘正拿塑料薄膜盖住摆在外面的橘子和冬枣,抬头看见她,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黄萌从口袋里摸出耳机塞进耳朵里,手机里的歌单已经连续播了三天没换过,她随便点了一首,把音量调到能盖住所有外界声音的程度。
从学校到家要走二十分钟,路过一个菜市场、两家奶茶店和一座过街天桥。天桥下面的马路正在修,挖掘机突突突地响着,震得桥面都在微微发颤。黄萌走上天桥的时候,有个穿同校校服的男生从对面走过来,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去掏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她不用猜也知道他正在给谁发消息。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周阳今天下班早,那辆银灰色的大众已经停在楼下了。黄萌上楼的时候特意放轻了脚步,楼道里的感应灯没亮,她摸黑走到四楼,手指刚碰到门把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回来了?」黄思婷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头发用夹子胡乱夹在脑后,「正好,去洗手,马上吃饭了。」
屋里有葱爆羊肉的味道,混合着抽油烟机嗡嗡的响声。周阳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周昕趴在茶几前面画画,彩笔散了一地。黄萌换了拖鞋走过去,小丫头抬起头来冲她咧嘴笑了笑,嘴里两颗门牙都掉了,笑起来漏风。
「姐,我画了个大象。」
周昕把画纸举起来给她看。四岁的小孩画的大象更像一个长了四条腿的土豆,耳朵画得比身子还大,鼻子歪歪扭扭地拖到纸外面去了。黄萌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鼻子画太长了。」
「大象的鼻子本来就长。」周昕不服气地反驳,抓起一支蓝色的彩笔在纸上又加了一笔。
周阳把手机放下,视线在黄萌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了厨房方向。黄思婷正把菜端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个盘子,蒜蓉油麦菜还在冒着热气。
「萌萌,月考成绩出来了吧?」周阳站起来往餐桌走,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黄萌把书包放在沙发边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数学一二三,语文一百一十,英语一百零四。」
「物理呢?」
「还没出。」
周阳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嘴里嚼着,没再追问。黄思婷端了最后一碗汤过来坐下,用围裙擦了擦手,看了黄萌一眼又看了看周阳,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低下头去喝汤了。
饭桌上的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周昕不肯好好吃饭,拿勺子把米饭扒拉得到处都是,黄思婷一边给她擦一边小声数落。窗外有邻居家电视的声音传过来,好像是新闻联播还是天气预报,播音员那口标准的普通话隔着墙听不太清楚具体内容。
「许老师今天没找你吧。」周阳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筷子在盘子里翻着羊肉。
黄萌的手指在碗边停了一瞬。她端起碗喝了口汤,嘴唇被烫了一下,微微皱起眉头。「他开会。」
「嗯。」周阳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饭。
厨房里抽油烟机的余风还在转,发出细微的呼呼声。黄思婷起身去关掉开关,回来的时候顺便把周昕掉在地上的勺子捡起来擦了擦。
这个家对于许宏这两个字的反应,已经简化到了这种程度。就像在说冰箱里还有鸡蛋吗,或者在说今天要不要交水电费。从黄萌初三上学期许宏第一次把她叫到教师公寓开始,到现在已经大半年了,周阳的态度从一开始的沉默到后来的默许,再到现在的完全不遮掩,整个过程顺滑得如同水流过石头表面。
黄萌记得很清楚,去年冬天周阳发现这件事的那个晚上。那天她回家比平时晚了两个多小时,脖子上有盖不住的印子,周阳把她拉到客厅里问的时候,黄思婷就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什么也没说。后来周阳跟许宏通过一次电话,通话时间很短,挂了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抽了两根烟,然后就洗澡睡觉了。从那以后,这个话题在周家就变成了默认可知但无需明言的存在。
吃完饭黄萌帮着收拾了碗筷,黄思婷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周阳抱着周昕在客厅看动画片,小猪佩奇的片头曲透过墙传过来,那只粉红色的猪正在跳泥坑。
黄萌拿了睡衣去卫生间洗澡。热水器是老式的,要先把开关拨到最左边等一会儿才有热水出来。她站在镜子前脱掉校服,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映出的人影变得模糊不清。锁骨的线条、胸口的轮廓、小腹往下一直到腿根的皮肤,在水雾里看起来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她抬手在镜子上抹了一把,抹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十二岁,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转身跨进浴缸里。
热水哗地冲下来,打在后背上,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黄萌仰起头让水浇在脸上,水流顺着脖子淌到胸口,再从胸口淌到小腹。她挤了两泵沐浴露搓出泡沫,草莓味道的,黄思婷在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说这个味道小孩子喜欢。泡沫在皮肤上揉开的触感滑腻而冰凉,她的手在胸口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小块浅红色的痕迹,是前几天弄出来的,现在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周阳和许宏在这件事上有着某种默契。前者要的是每天晚上或早或晚会发生的那些,后者要的是每周两三个下午在学校那间公寓里的那些。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各自占据不同的时间段,谁也不会越界。有时候黄萌会想,他们之间是不是达成了什么协议,但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下去,因为她知道这并不重要。不管有没有协议,她都没得选。
热水器的温度不稳定,洗到一半水突然凉了几秒,然后又热起来。黄萌快速冲掉身上的泡沫,关上水龙头,用浴巾裹住自己。浴巾的布料洗了很多次,已经有些发硬了,裹在身上糙糙的。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灭了,只有电视的光还在亮着。周昕大概被抱去睡了,周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频道一个个跳过去。黄萌的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领口上,她没说话,直接往自己的房间走。
「头发吹干再睡。」周阳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黄萌停下脚步,拐进卫生间拿了吹风机。吹风机的噪音很大,嗡嗡地充斥着整个耳朵,热风吹在头皮上有点烫。她从镜子里看见周阳走到卫生间门口,倚在门框上看着她。他的手插在裤兜里,姿态很放松,目光从她的后颈慢慢往下移,停在新换的睡衣上。那件睡衣是前阵子黄思婷在网上买的,淡蓝色,棉质的,领口开得不小。
黄萌关了吹风机,头发已经七八分干了,发尾还带着潮气。她把吹风机挂回墙上的挂钩,转过身从周阳旁边侧身走出去,肩膀蹭过他的胳膊。周阳身上有烟味和洗衣液混合的气味,闻起来干燥而烈。
自己的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靠在窗边,书桌上堆着课本和试卷,台灯的光圈照亮一小块桌面。窗帘是碎花的,粉色和白色相间,黄思婷选的,说女孩子房间就该用这种。黄萌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把湿头发拢到一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几条微信消息。林晓雯发的,问明天的物理作业做完了没有。还有一条是许宏发的,点开一看,是一张图片,拍的是一道数学题。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明天课间来办公室,这道题讲一下。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夏天楼上漏水留下的痕迹,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隔壁周昕的房间传来轻微的哭声,大概是做了梦,然后黄思婷的脚步声走过去,低低地哼着哄睡的歌,哭声慢慢小了。
黄萌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深沉。她什么都没想,或者说尽力让自己什么都不想。窗外的梧桐树枝影子投在窗帘上,随着风微微晃动着,像是某种缓慢的手势。
房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十一点多响起的时候,她已经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了。锁没有按下去,当初装修的时候周阳就没给她的门装锁,说是怕她半夜踢被子黄思婷好进来盖。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灯光漏进来一小片。
周阳走进来的脚步声被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盖住了大半。他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床垫陷下去一侧。
「睡了?」
黄萌侧躺着没动,呼吸的频率没有变。周阳的手从她睡衣下摆伸进去的时候,掌心带着烟味残留的温热,从她的腰侧摸到小腹,然后用更大的力气往下探去。
她睁开眼,看见窗帘上的树影还在晃。